《遗忘法则》筱雨听弦

2、代价 奥利安

　　奥利安抱着那本厚重的《基础灵理导论》，几乎是飘着走出图书馆大门的。夕阳的余晖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但他觉得，自己怀里抱着的才是真正的太阳，一个由知识和可能性构成的，光芒万丈的新世界。
　　维里蒂·索拉里斯不疾不徐地走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姿态依旧疏离，仿佛刚才数小时的指导只是一时兴起的消遣。
　　图书馆侧旁，一家装潢精致的茶餐厅正是客流高峰，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飘散出来，与图书馆的冷肃形成了鲜明对比。然而，这份宁静突然被打破了。“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傍晚的空气。紧接着，是桌椅被猛烈撞翻的巨响和人群惊恐的尖叫。
　　奥利安猛地转头望去。透过茶餐厅明亮的玻璃窗，他清晰地看到里面一片混乱：一个穿着灵袍的男人倒在地上，痛苦地蜷缩着，他的胸口，一团扭曲、污浊的黑色能量正如同有生命的藤蔓般疯狂生长、缠绕，所过之处，袍服和血肉都在迅速腐化、消融！
　　而施暴者，另一个身形瘦削、眼神狂乱的灵职，正站在不远处，双手结着一个邪恶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脸上是混合着快意与疯狂的狞笑。
　　“是蚀灵！他在用禁术！”奥利安失声惊呼，怀里的书差点脱手。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要冲过去——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对生命的本能维护。
　　“站住。”
　　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像一条无形的锁链，瞬间绊住了他的脚步。
　　奥利安愕然回头，只见维里蒂·索拉里斯依旧站在原地，甚至没有看向茶餐厅的方向，只是微微侧着头，仿佛在聆听一场无关紧要的喧嚣。他银色的睫毛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脸上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有命就去，死了入土。”维里蒂的视线终于懒懒地扫过那片混乱，最终落在奥利安写满焦急与不解的脸上，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嘲弄，“你以为灵职的进阶，靠的是在图书馆里纸上谈兵，还是靠这种无聊的同情心？”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锥，刺入奥利安炽热的心。
　　“力量、资源、踩着别人往上爬，才是基石。里面那两个，不过是失败者在进行最后的废物清理罢了。你进去，也只是多一具碍事的尸体。”
　　奥利安被他话语中赤裸裸的残酷惊呆了，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看着茶餐厅里那个灵职的生命在黑色能量的侵蚀下迅速流逝，听着周围人群恐惧的哭喊，一股混合着无力感和愤怒的热流冲上头顶。
　　“可是他就要死了！”奥利安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吗？！你可是代神！”
　　维里蒂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奥利安，那双星辰般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观察一只试图撼动大树的蝼蚁最终会如何力竭而死。
　　就在奥利安咬紧牙关，准备不顾一切冲进去的瞬间，维里蒂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芒，没有毁天灭地的声势。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动作。
　　只是，他周身那原本就难以接近的领域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下一刻，万物具静。
　　一种绝对意义上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以维里蒂为中心，骤然笼罩了茶餐厅及其周围一小片区域。
　　时间仿佛被冻结了。
　　餐厅内，疯狂叫嚣的施暴者，脸上狰狞的表情凝固了，结印的双手僵在半空，瞳孔在瞬间放大、失去所有神采，然后，他就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沙雕，无声无息地、软软地瘫倒在地，再无声息。
　　那团正在腐蚀生命的黑色晶体，如同被掐断了源头的火焰，猛地一滞，随即迅速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剩下倒地者微弱的呻吟，和周围人群劫后余生尚未反应过来的呆滞。
　　万物具静，生死已分。
　　奥利安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他甚至没看清维里蒂做了什么，一场血腥的杀戮，就在这无声无息中开始并结束了。这种超越他理解范畴的力量，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一丝寒意。
　　他下意识地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喃喃低语，那是他作为普通人，在惊惧时最本能的反应：“上帝保佑……”
　　一只微凉的手指，带着难以抗拒的力量，轻轻点在了他的额头上，打断了他的祈祷。
　　维里蒂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审视。
　　“舍不得别人死，”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最锋利的刀，剖开奥利安天真外壳下柔软的内核，“就求远当个普通人。”
　　说完，他不再看奥利安，也不再看那片恢复嘈杂的茶餐厅，转身走向不知何时安静停靠在路旁的一辆装饰着索拉里斯家徽的漆黑马车。
　　车夫恭敬地拉开车门。
　　维里蒂优雅地躬身踏入车厢，在车门关上前，清冷的声音随风飘来，清晰地落入奥利安耳中：
　　“后天。书馆二楼。”
　　马车无声地启动，很快汇入街道的车流，消失不见。
　　奥利安独自站在原地，傍晚的风吹拂着他有些凌乱的头发。怀里《基础灵理导论》的重量沉甸甸地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维里蒂触碰他额头时那冰凉的触感，耳边回荡着他最后那句近乎预言的话语。
　　他看了看恢复正常的茶餐厅，又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最后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手上。
　　救，还是旁观；
　　力量，还是人性；
　　普通人，还是踏上那条布满荆棘与牺牲的成神之路……
　　维里蒂·索拉里斯，这位天生的代神，在他面前，用最残酷也最直接的方式，上了第二堂课。这堂课，比图书馆里的任何知识，都更加刻骨铭心。
　　他抱紧了怀里的书，深吸一口气，转身，迈步走向与马车相反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