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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虫灾与银铃 石寨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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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寨村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像是有人拉了一层灰蒙蒙的帘子。
周鹤野眯起眼,看着越来越多的虫子从半空中坠落。奇怪的是,这些虫子并不落地,只在离地三尺处盘旋,翅膀震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声。
他走上前伸手捻住一只,那虫子在他指尖挣扎,口器渗出紫色粘液,带着一股木头常年被水浸泡过腐朽的甜香。
“周老师!”杨组长比周鹤野先到村东的空地上,正在和他招手。
大祭司一到空地就开始高声吟唱,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头戴黑色包头,上面缀满银饰,随着他的步伐叮当作响。他右手持一根雕刻着复杂纹理的木纹,左手摇动一串兽骨制成的铃铛。
周鹤野注意到他的动作先是顺时针绕圈,然后突然转向,木杖在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尘土飞扬间,大祭司赤脚踏入自己画出的图案中,开始剧烈地抖动身体,仿佛在与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搏斗。
“他在做什么?”周鹤野忍不住问道。
杨组长紧盯着仪式,额头上全是汗,压低声音解释:“大祭司现在做的叫做‘放歹’,就是你们汉人说的蛊。”
周鹤野正听着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玩味的笑意:“谁这么有雅兴,端午佳节送这么个礼物?”
杨组长有些诧异地看着眼前的周老师,此刻感觉他不再像平常那样斯文,而是有种说不出来的邪气在脸上。
“端午本就是制蛊的最佳时机。”杨组长虽然诧异,但还是借着机会给周鹤野科普:“村子里很少出现这种规模的蛊,更有可能是虫子自己跑出来的。虫蛊是最常见的了。”
周鹤野刚要回话,一声清脆的银铃声突然打断了他们的对话。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虫群的嗡鸣,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他转头看向杨欢美。
她站在不远处,眼神空洞,双手捧着颈间的铃铛。她的脖子以不可能的角度后仰,四肢关节反向弯曲,活像被拆散又胡乱拼凑起来的提线木偶。银铃在她掌心疯狂旋转,发出的声响竟压过了大祭司的铜铃。
虫群骤然暴动。
黑压压的虫云腾空而起,像一张巨网将最后的天光也吞噬殆尽。周鹤野摸出手机,惨白的光束照出漫天飘落的鳞粉。
紫中透绿,落在人皮肤上就腾起一缕青烟。
第一个着火的是杀猪的张老三。
紫色火苗从他衣角窜起,转眼就爬满全身。他惨叫着拍打自己,却让火焰烧得更旺。接着是李屠户、赵木匠......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中,老祭司的铜铃已经摇出了残影,却毫无作用。
周鹤野一把拽过杨组长:"让他别跳了!"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这不是蛊,是物祟作怪。"
"物祟?"
"器物成精。"周鹤野盯着杨欢美,她颈间的项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悬浮在双手上方的银铃,"你姑娘脖子上的项链有问题。"
他摸出三张黄符拍在杨组长胸前:"贴在着火的人额头,快!"
杨组长还在发愣,周鹤野已经大步走向杨欢美。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像是跳着某种奇特的舞步,每一步都恰好避开飘落的鳞粉。
"小美人儿。"他轻佻地吹了声口哨,右手却悄悄摸向腰间暗袋,"玩够了吗?"
杨欢美猛地抬头,眼睛已经变成了银白色。她嘴角咧到耳根,声音像是千百只虫子在同时振翅:"他们都得死......"
周鹤野突然暴起,一张血符拍在她的额头。符纸接触皮肤的瞬间爆出刺目红光,杨欢美发出非人的尖啸,银铃当啷坠地。
天空中的虫群部分落下,骤然聚拢,在半空拧成个女人的身形轮廓。
“石寨村……”虫群发出沙哑的共鸣,“你们应该记得一个女孩……她善良,却被你们称为蛊女……冤枉她,最后……”虫群组成的人形扭曲了一下,“她被几个人糟蹋……放火烧死!”
杨组长面容疑惑,随即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他颤抖着指向虫群:“你是杨亚?大家都以为你是失足……掉下蝴蝶谷。”
“谎言!就是他们!就是他们几个!”虫群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几个正在地上打滚的"火人"突然惨叫得更加凄厉。
周鹤野明白了,那些被紫色火焰"灼烧"的村民,正是当年参与暴行的凶手。
他内心挣扎了一瞬:这些人确实该死,但不该以这种方式..……
更多的虫子加入了那个模糊的人形,使它变得更加清晰。
一个年轻女孩的轮廓,长发飘扬,但全身都是焦黑的,甚至能闻到一股皮肉烧焦的气味混合在虫群的腥甜中。
周鹤野注意到那几个"火人"的表情变了,恐惧中混着心虚。
他嗤笑一声,便从裤袋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金锁扣和一小瓶暗红色液体。那是周家秘传的法器和精血。他用手指蘸取液体,在金锁扣上迅速画出复杂的符文,口中念诵着让人听不清楚的咒语。
金锁扣突然发出耀眼的金光,自动飞向地上的银铃,"咔嗒"一声锁在了上面。周鹤野紧接着在自己的手掌心用血写下了一个"封"字,那字迹如同活物般飞向金锁扣,渗入金属内部。
锁扣在空中展开,如活物般包裹住地上的银铃。周鹤野迅速结印,带血的手指在锁面画下"封"字最后一笔。
虫群发出凄厉哀嚎,轰然散开。无数甲虫雨点般坠落,触地即化成黑烟。
阳光重新洒落时,晒谷场上只剩下瘫软的杨欢美,和那个被金锁扣死死封住的银铃。
周鹤野弯腰捡起银铃,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摸出酒葫芦灌了一大口,这才发现全村人都在盯着他看。
石寨村恢复了平静,但所有人都沉默不语。那几个凶手呆坐在地上,突然崩溃大哭:"我们认罪..……我们认罪!宁愿被警察抓走也不想被鬼杀……"
周鹤野咧嘴一笑,摩挲着兜里的银铃,知道已经解释不了任何:“哈,杨组长,你们村子里真是危险,我今天晚上还是先离开吧。”
杨组长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你根本不是民俗学博士,对吧?"
周鹤野没有回答他,只是晃了晃酒葫芦自顾自地说:“还得找老阎来点狠的,这药不给劲啊!”
当晚,他离开时杨组长送的。
“谢谢你啊,周老师要不是你,欢美可能就……”杨组长犹豫了一下说:“大祭司让我给你捎句话:世上有一种族被称为蝴蝶族。你那本子上的图案很像蝴蝶族的图腾,不过他们一族基本已经被灭族了。”
周鹤野点头示意感谢,便转身进了登机口。
老人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似不安:“正是因为她们的血。”
暮色四合时,赤水河上升起一层薄雾,将丙安古镇的吊脚楼笼罩得影影绰绰。阎妃踩着青石板路回家,皮鞋触地发出咯吱的声响。
她抬头望向自家那栋三层别墅,白墙黛瓦在暮色中格外醒目,像一只栖息在古镇里的白鹤。院门的铜锁虚挂着,阎妃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突然想起中午那通电话。父亲特有的低沉嗓音仿佛还在耳畔:"妃妃,爸爸今晚回来看看你。"
推开雕花木门的瞬间,陈年檀木的香气混合水汽扑面而来。客厅没开灯,只有客厅鱼缸的蓝光在水波纹里荡漾,映得四面白墙如同海底洞穴。
这个别墅是阎倾杯特意送给阎妃回国的礼物。
“爸?”她的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撞出了声响。无人应答,只有厨房冰箱运作的嗡嗡声像某种昆虫的鸣叫。
阎妃拉开冰箱门,冷气混着甜香涌出来。两层提拉米苏蛋糕装在鎏金边的玻璃盒里,可可粉像初雪般均匀铺洒,每块蛋糕都切得方正整齐,像四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就知道爸爸最疼我。"她挖了一勺送入口中,马斯卡彭奶酪的醇厚立即在舌尖化开,咖啡酒的苦涩尾调却让喉咙莫名发紧。
这是她最爱的口感。
端着蛋糕上楼时,明明是新装修的房子,但是木质楼梯还是发出年迈老人般的吱呀声。
二楼书房门缝漏出一线暖黄灯光,阎倾杯此时正在书房里。他站在窗前,窗外的月光洒在他身上,给他挺拔的身姿镀上了一层银边。他身形高大,犹如一棵苍劲的青松,沉稳而又威严。
那双深邃的眼睛,宛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此刻正紧紧地盯着窗外,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忧虑。
他手持电话,声音低沉而又有力:“这个事情闹得这么大,你们得抓紧时间把实验室的安保设施再完善完善。我给了你们那么多钱,可不是让你们吃干饭的!另外,女人现在在医院,你们赶紧去查清楚在哪家医院,我这边也会尽快问出来。”
阎妃轻叩书房门扉时,阎倾杯刚放下电话。转身看见女儿手捧提拉米苏立在门前,他眉宇间的凝重顷刻消散,凌厉的目光化作春水般温柔,宛如收爪的老虎敛去锋芒。
"这是哪位天天嚷着要减肥的小姑娘?"阎倾杯噙着笑走近,顺手夺过瓷盘,"深夜偷吃甜点,该当何罪?"说罢便舀了一大勺送入自己的口中。
"我的蛋糕!"王焱妃鼓起脸颊,"老阎同志,您这可不讲武德。"眼波流转间,她歪头问道:"酒庄那边不是有事吗?怎么还专程过来?"
"区区小事,电话里交代几句就够了。"阎倾杯将蛋糕放在一旁,温热的手掌已搭上女儿肩头,"来,让老爸看看我们小公主今天累着了没有。正好跟爸爸说说,最近工作可还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