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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探寻蝴蝶蛊 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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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寨村的日头毒得很,晒得人皮肉发紧,周鹤野酒足饭饱后蹲在老榕树底下数蚂蚁,那些黑黢黢的小东西排着队往树洞里钻。
他忽然低笑出声,指尖捏着根枯树枝轻轻一挑,蚁群立刻乱了阵脚,慌不择路地撞在一起,细小的腿蹬得飞快,周鹤野笑得更大声。
“周老师,又来接欢美呀?”挎着竹篮的阿婆笑眯眯地说道,心里想着:果然年轻时候的爱情最是让人欢喜,你瞧这孩子,脸上满是笑意呢。
“是啊,阿婆。”周鹤野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笑得人畜无害,一只脚踩在刚刚的蚂蚁群上,顿时黑褐色的蚁尸滚了一地。
他的目光落在竹篮上,鼻子不自觉地抽了抽,一股清新的草木香混着菌子的鲜味飘了过来,“您这篮子里裹得严严实实的,是啥好东西?”
阿婆乐呵呵地掀开盖在上面的芭蕉叶,一堆鲜嫩的菌子露了出来。:“端午要到咯,采些鸡油菌回来包灰水粽!”
她用粗糙的手指拨了拨菌子,“周老师要不要学?咱们红河的灰水粽,咬一口又糯又香。”
周鹤野眼神微闪。来之前他查过资料,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过端午确实有包粽子的习俗,但用的不是寻常粽叶,而是当地特有的柊叶,还会用草木灰水浸泡糯米,做成金黄色的灰水粽。
“那太好了!”他立刻拍手,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雀跃,声音里带着几分欣喜的颤音:“我在昆明游学时就听人说,马鞍底的灰水粽最绝,里面要塞肥肉相间的腊肉,还要伴上草果,香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阿婆果然被取悦,她笑得皱纹里都堆满笑意:“周老师懂得真多!等老婆子包好了,第一个就给你送来尝尝鲜!”
看着阿婆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周鹤野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眼底的温和渐渐被深沉的算计取代。
他摩挲着酒葫芦的手指加了劲,“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树荫下格外清晰。
两个月了,他像只耐心的蜘蛛,在这座藏着秘密的村子里慢慢织网。表面上,他是来研究民俗的博士生,特意弄了逼真的证件,穿得朴素又文雅,可实际上……
“等很久了吧?”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歉意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远处的石板路上,一串清脆的铃铛声“叮铃哐啷”地响着,一个穿着民族服饰的姑娘正快步跑来,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细小的尘土。正是石寨村组长的女儿杨欢美,蝴蝶谷的工作人员。
她跑到近前,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顺着光洁的脸颊往下滑,落在靛蓝色的对襟上衣上,洇出小小的湿痕。银项圈上坠着的七个镂空银铃,随着她的动作不住晃动,响得清脆悦耳。
“真是不好意思,让你特意跑一趟来送水。”她抬起手背擦了擦汗,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周鹤野递过来的水壶,男人掌心的温热透过冰凉的壶身传来,让她的心莫名一跳,脸颊瞬间热了起来。
周鹤野转眼间便恢复了温润如玉的模样,声音柔和得像树荫下的风:“我刚到没多久。”
他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故意岔开话题,“今天蝴蝶谷的蝴蝶多吗?”
“比昨天少些。”杨欢美接过水壶,仰头喝水时,喉结轻轻滚动。趁着这个间隙,她偷偷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他是两个月前来到石寨村的,说是民俗学博士,被少数民族文化深深吸引,专程来体验当地特色。初见时,杨欢美就被他的帅气所震撼。他的脸庞轮廓分明,犹如刀刻一般,线条硬朗又不失柔和。高挺的鼻梁下,是一张线条优美的嘴唇,此刻正微微上扬对着她笑。
她放下水壶,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几分试探:“对了,我爸说大祭司今天要制新蛊,问你要不要去看看。”她顿了顿,眼神里带着期待:“你不是一直想了解蛊方面的事情吗?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周鹤野的瞳孔微缩,像是被这个消息惊到了:“真、真的可以吗?那可太荣幸了!我一直想亲眼看看制蛊的过程,没想到竟然有这样的好运气。”他故意结巴了一下,完美扮演了一个既兴奋又克制的学者。
杨欢美见状,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仿佛对方的兴奋是因她而起。
去往大祭司住处的路上,周鹤野注意到村里的气氛有些不同。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新鲜的艾草和菖蒲,几个孩子拿着五彩绳在巷子里追逐嬉戏。
更让他在意的是,有些门户前挂着用红布包裹着的古怪物件,拳头大小,红布上绣着奇异的花纹,隐约能看到里面凸起的轮廓。他在民俗志上见过,这大概是“蛊包”,每逢端午,村民会把平日养的蛊封存起来。
周鹤野心里暗笑:这村子倒是坦荡,养蛊的事情竟如此不避讳。
“端午要到了。”杨欢美察觉到他的目光,一边走一边解释道。风吹起她的发丝,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在我们这儿,端午不只是吃粽子、赛龙舟,更是捉虫制蛊的最佳时机。这个时候的虫子最有灵性,制成的蛊也最厉害。”
“制蛊……”周鹤野故作感慨,眼神里满是“天真”的好奇,“只在书本上见过记载,没想到竟是真的!”
杨欢美侧头看他,阳光在她的睫毛下投下一片细碎的阴影:“周老师,你在我们村呆了那么久,每天跟着我们体验民俗,打听各种关于蛊的事情,真的只是为了做研究吗?”
周鹤野没有立刻回答,脚步顿了顿。
他想起两个月前在四川的街头,那时他正啃着一碗狼牙土豆,麻辣的滋味在舌尖散开,旁边两个女人学生的闲聊声飘进了他的耳朵。
“你听说了吗?咱们系那个张薇,开学后突然就疯了!”
“怎么疯了?我前几天还看见她了,看着挺正常的啊。”
“正常个鬼!她现在成天就想吃生肉,昨天半夜还有人看见她在学校后山啃流浪猫的脑袋,那场面别提多吓人了!”
“我的天!那学校没请医生吗?”
“请了啊,好几个专家都来看过,检查来检查去,啥毛病都没查出来,最后只能束手无策地走了。”
“会不会是撞邪了?我听人说,和她同寝室的杨欢喜是彝族的,会不会是她放了蛊啊?”
这话一出,另一个女生立刻反驳:“不可能吧?杨欢喜人挺好的,而且她自己也说了,她根本不会放蛊。后来还是她给她妈妈打了电话,她妈妈让她在张薇的枕头底下找,结果真的找到了一只大蛾子!”
“蛾子?多大的蛾子啊?”
“说是有饭碗那么大,浑身毛茸茸的,灰黑色的细绒,还有一根像吸管似的东西。杨欢喜说那是蝴蝶蛊,不是她放的,是自家的蛊跟着她到了学校。”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杨欢喜的妈妈赶来把蛊收走了,张薇当场就恢复正常了!可惜校方不让我们去看,不然就能亲眼见见蛊长啥样了。”
周鹤野当时听得心头一动,不动声色地打听清楚。那个彝族女孩名叫杨欢喜,来自云南红河的石寨村,而杨欢美正是杨欢喜的姐姐。
大祭司的住处是村尾一座依山而建的木楼,周围种满了各种奇异植物,散发着混合草药与腐朽的奇特气息。
越靠近木楼,周鹤野后颈的就越烫,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杨组长已经在门口等候,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土布褂子,手里夹着一支烟,看到他们来,立刻掐灭烟头,脸上堆起笑容招了招手:“周老师可算来了,大祭司已经准备好了。”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大祭司是个看不出年纪的老人,脸上皱纹纵横如同树皮,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正蹲在一个陶罐前,往里面添加各种周鹤野叫不出名字的昆虫和草药。
“大祭司,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周老师,他对咱们的巫蛊民俗文化特别感兴趣。”杨组长恭敬地说。
大祭司头也不抬,用方言说了句什么。杨组长翻译道:“大祭司问你想知道什么?”
周鹤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纸上是他临摹的后颈印记,线条简洁却精准。
他将笔记本递到大祭司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恭敬:“大祭司,我想请教您,这个图案,和蝴蝶蛊有关系吗?”
屋内突然安静下来,连油灯的火焰都似乎凝固了一瞬,大祭司终于抬起头,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寒夜里的星辰,盯着笔记本许久,然后缓缓摇头,嘴里咕噜咕噜地说了句什么。
“大祭司说,这个图案和蝴蝶蛊没有关系,并没有见过这个图案。"杨组长的目光在周鹤野和大祭司之间来回扫视,"中蝴蝶蛊的人,会心口痛、腹痛、食后呕吐,活不长的。"
周鹤野追问,语气带着几分急切:"那有没有一种蛊,需要……...饮用人血?"
这句话一出,大祭司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他盯着周鹤野看了许久,随后,他对着杨组长快速地说了几句,语气严肃。
杨组长的表情也变得古怪起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和警惕,看向周鹤野的目光也变了:“大祭司说,只有养特殊蛊灵的人,才会让蛊灵饮血。周老师,你……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周鹤野正想找个借口解释,突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一个村民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头发散乱,衣服也穿得歪歪扭扭。用方言急促地说着什么。
杨组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烟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怎么了?"周鹤野问。
“村、村东头!”杨组长声音发抖地解释:“天上下起了怪雨!不、不是水,是虫子!全是虫子!”
众人匆忙赶往村东。
村东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村民,所有人都仰头望着天空,脸上写满了恐惧,有人在低声啜泣,有人在虔诚地祈祷,还有人吓得浑身发抖,瘫坐在地上。
周鹤野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顿时感到一阵恶寒从脚底直冲头顶,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天空中确实在下"雨",但不是水滴,而是无数细小的飞虫。那些虫子通体漆黑,翅膀上带着诡异的鳞粉,在夕阳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它们像有意识一般盘旋着落下,却不靠近任何村民,飞过之处留下短暂的光线扭曲轨迹,如同空间被擦除。
周鹤野注意到杨欢美的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异常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一种意料之中的淡定,仿佛早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