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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跪下 从今日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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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气氛凝重的安都军营不同,今夜顺州城里的王女府,到处都洋溢着喜悦的氛围。
府中到处都点着灯,侍女穿梭其中。
宴席上,大王子尪罕坐在主座上,招了招手,穿着清凉的花娘立刻端着酒壶凑了上来。
女子跪在石罕脚边,垂着头,露出柔软白皙的颈子,恭顺地将石罕面前的酒杯斟满。
尪罕饮了一口酒,手指在花娘的脸上轻佻地揉了一把,而后慢悠悠地道,“说吧,今夜安都的战况如何?”
他一边和花娘逗乐,一边听着将军的禀告。
将军像是没有看到一般。垂眼,盯着桌子,语气无波无澜,“今日和姜人的战争,一共出动了三万兵力,只死亡不到一万人。”
“姜人呢?死了大概有多少?”
石防垂头,“约有三万。”
“好!”尪罕重重放下酒杯,喜上眉梢,“时隔多年,姜国这些崽子还是如此不堪一击。这样一来,我们打下姜国的日子指日可待了!”
他的声音很大,充斥着整个房间。
石防不解,“将军为何不趁着安都还没有缓过神来,一鼓作气,顺势攻下安都呢?”
今夜他们突袭,姜人明显没有预料到。防守松散,军队的实力也很弱。今夜若是能乘胜追击,安都必定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一旁斟酒的花娘听到这话,手抖了一下,酒液差点倒到杯子外面。
将军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花娘立刻调整好姿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继续斟酒。
尪罕随手在花娘的脸上掐了掐,不以为意道,“着什么急?姜国人一时半会儿也训练不好军队,就算再给他们些时间,情况也不过比现在更糟罢了。更何况……”
他语气微凉,“我们现在,还有比攻打安都更重要的事。”
石防拧眉,“王子的意思是?”
尪罕但笑不语,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酒,视线却看向院中。
自从他来到顺州城后,王女府中便换了一波侍卫。他带来的那些人守在院里,穿着盔甲,带着军刀,面色森然。
尪罕放下酒杯,慢悠悠道,“顺州城的这些军队,我要把他们收到麾下。”
这十万大军,原是王上借给王女,用来攻打顺州城的。但当初的顺州城一战胜利后,王女借口防备羌人,便将这些兵全都留在自己手里,拒不归还。
他这次来顺州,一方面是要攻下安都,另一方面,则是要将这十万大军,重新夺回来。
石防虽然觉得此举太过莽撞,但尪罕都已经决定了,他实在没有再置喙的余地。因此,他只能垂头,淡声道,“谨听王子吩咐。”
尪罕后仰,靠在椅子上,双手搭在两边的扶手上,哈哈大笑。偌大的王女府,到处都回荡着他的笑声。
跪在一旁的徐玉珍,抬腕将尪罕面前的酒杯斟满。她垂眼,遮住了眸中复杂的情绪。
安都军营内。
薛青一觉睡到傍晚,刚坐起身,就听到外面有人喊,“阿青,醒了吗?”
薛青穿好衣服,单脚蹦到地上,掀开帘帐,“什么事?”
来人是顾怀时,看到薛青,他的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听说下午的时候,军营中来了医术很好的女医,想着你的脚踝还没好,打算带你去看看。”
薛青垂眼看向自己的右脚踝。她的脚踝上挨了潘斌一鞭,生疼。昨日回来后她就涂了江忘川给得伤药,到现在为止,已经好了很多了。除了走在地上时有些疼。
她摇了摇头,“不用,我的脚已经好很多了,再修养几日,就该好了。”
顾怀时看向她抬起来的脚腕,面上挂着笑,“从你掀开帘帐到现在,你的右脚就一直抬着,没有踩在地上过。怎么看,都不像是没问题的样子。”
薛青尴尬。
顾怀时:“走吧,听说这位新来的医女是从顺州城中逃出来的,连李医官都夸医术不错的。若是能让你好得快些,倒省得每天养着了。”
薛青本来想拒绝,猛然听到从顺州城中出来的,睁大了双眼。难道是这位医女是林姑娘?
顾怀时看向她,“阿青,你怎么了?”
“没什么,”薛青道,“我现在就去。”
她放下帘帐,单脚蹦着,往外面走。
顾怀时搀住她。
薛青身体僵硬。
顾怀时浑然不觉,“走吧,我搀着你,走得快些。”
薛青有些尴尬,她挣了挣,却没能挣脱,又怕动作太大引起顾怀时怀疑,只能作罢。
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大部分时候都是顾怀时说,薛青听着。
现在这个时候,新兵都在校场训练,路上没什么人。薛青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战事刚刚结束,将军不忙吗?”
顾怀时笑了笑,只是这次的笑容上,带了一抹凄凉,“今日是我母亲的忌日,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我就先放一放了。”
冷不丁问到别人的伤心事,薛青也吃了一惊,忙不迭道,“抱歉,我不知道。”
“没事。”顾怀时道,“你又不知道。”
话题一下子冷了下来。薛青心道,往后说话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可不能像今日这般了。
顾怀时突然出声,“当初我娘亲死的那日,正是姜国和羌人打得最厉害的时候。”
薛青侧目。
顾怀时笑了笑,只是今日的笑容中,却带了一丝苦涩,“当时我甚至不知道这件事,直到好几日之后,尸体发臭,附近的邻居才给我捎信过来。”
薛青:“家里没有其他人注意到伯母的死讯吗?”
顾怀时摇了摇头,“我家里只有我和娘亲两个人。她本来身体就不好,我参军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但她劝我参军,不要担心她,我才丢下她走了的。”
薛青听到这里,心中越发自责,干巴巴道,“节哀。”
顾怀时轻轻笑了笑,“没事。即便当初再难过,这么多年过去,也早就不痛了。所以薛青,若你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等一等,等时间一长,那些当下看起来很重要的事情,随着时间的流逝,也会慢慢放下了。”
薛顾怀时说了这话,薛青几乎立刻就想到了薛英。那她对薛英的执着,也会随着时间淡去吗?
说着说着,两人已经到了伤病营门口。还未进去,就能看到里面很多人,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有着伤口。
一个身穿月白色衣裙的姑娘站在一个伤了眼睛的士兵前,在她的身后跟着一个梳着双辫的姑娘。两人一人包扎,一人拿着绷带等物,皆面色凝重。
顾怀时侧头,看着她的神色,“怎么样?阿青认识这个人吗?”
薛青点了点头,“在顺州城中见过几面。”
在哪见的,都发生了什么事,她却闭上嘴巴,不再说了。
顾怀时听到了她话中的防备,眼神动了动,没有再多说什么。
正巧林清澜包扎完,抬起头,和薛青的眼神撞了个正着,她低声道,“薛青?”
语气中带了几分惊讶。
薛青上前一步,率先道,“林大夫,我的脚受了鞭伤,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方便帮我看一看?”
林清澜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那个将军,又环顾四周,知道这里确实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她会意,将薛青拽到隐蔽的角落,掀开她的衣角,将袜子往下退了退,轻轻在那青紫的皮肤上摸来摸去。
过了一会儿,她收回手,道,“没有伤到骨头,涂点伤药,养一养就好了。”
薛青放下裤腿,诚恳道,“多谢林大夫。”
林清澜:“没事。”
薛青出门,走到顾怀时身边,“林大夫说没事,我们走吧。”
顾怀时看着两人简短的交流,又看薛青一脸防备,他捻了捻指心,露出笑容,搀上薛青的胳膊,“好。”
两人走了不过几步,伤病营中便冲出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拦在薛青面前。
顾怀时在军营中有些日子,自然也听说过王猛和薛青的矛盾。只是今日薛青腿上有伤……
顾怀时眼神一凛,“王猛,你做什么?”
他话音刚落,王猛便扑通一声,单膝跪在薛青面前。
薛青震惊,顾怀时也惊地说不出话。
薛青皱了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王猛面色微红,但还是凶着一张脸,双手抱拳,硬邦邦道,“薛公子,先前和你作对,为难你,是我不对。这次战场上您不计前嫌,主动救我,我非常感激。”
他顿了顿,面色更红,也更坚毅,“从今天开始,我的命就是您的了,只要你有需要,尽管差使我,我绝无二话。”
空气寂静了一瞬。
王猛单膝跪地,身子挺得笔直,额角留下一滴汗水。
薛青愣了愣,“我要你的命干什么?”
王猛咬牙,“这话的意思是,我愿意为薛公子上刀山,下火海。”
“不用,”薛青声音冷冷的,“我救你,因为你是姜国人,是我的同胞。当时那种情况,就算换做其他人,我也会救的。”
“你的命对我没用,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她说完这话,便绕过他,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王猛跪在原地,脸色涨得更红。
顾怀时站在原地,眼神暗了暗。往前看,是薛青单薄却挺拔的青色背影。少年人声音不大,但说出来的话,却掷地有声,令人无端信服。
他摸了摸剑柄,仿佛想到了刚上战场时的万丈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