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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过往 百死难消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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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面倏地安静下来。
书宴疑惑地看着自家公子,平日里江忘川虽然脾气差,但绝对没有像今日这般,不给人留情面过。
顾怀时面上的笑容丝毫不变,“我虽然不是大夫,但简单的给阿青包扎一下,还是做得到的。”
他说话时,特意咬重了“阿青”两个字。
江忘川听到,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他冷哼一声,不再看两人,调转马头,径直走了。书宴笑着道,“既然这里没事,那我们就先回去向梁将军复命了。”
没等顾怀时点头,他就急忙调转马头,“公子,等等我。”
原地只剩下了两个人,薛青看到江忘川走远,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顾怀时的手还握在薛青的脚腕上,薛青缩了缩腿,“将军一番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伤得不重,还是我自己来吧。”
顾怀时的手一松,他看着空荡荡的掌心,笑容僵了一瞬,而后,他若无其事道,“这样也好,那你注意一点,若是有什么不舒服的,还是去看军医。”
薛青点头,“我知道了。”
顾怀时作为副将,战事结束了,还有许多扫尾事情要做,不可能一直和薛青坐在这里。他将药瓶塞给薛青,“我派个人,先送你回去,今日发生的事情有点多,我还要去跟梁将军汇报。”
薛青站起身,“不用,我一个人回去就行。”
顾怀时拗不过她,只能让她一个人回去了。
*
薛青一瘸一拐地回到营帐里,想着刚刚顾怀时的话,又迷茫起来。
起先她怀疑顾怀时的身份,是因为回军营的时候顾怀时的脸色不对。再加之她本就怀疑这几个将军,是以先入为主,觉得顾怀时有问题。
可今日顾怀时亲手杀了潘斌,薛青又摸不清了。顾怀时若真是叛徒,为什么会亲手杀了同为叛徒的潘斌呢?
薛青坐在床上,单手支着脸,两只细细的眉毛耷拉下来。先前她留着潘斌,就是希望能借潘斌的行踪,查出更多羌人的线索。眼下潘斌死了,她的线索也断了。
接下来,她要怎么办?
几个将军日理万机,可不如潘斌一样好跟踪。稍有不慎,她便会暴露身份。
薛青看着手中的瓷瓶,罕见地生出一丝愁绪。
脚腕上的疼痛拉回她的思绪。薛青脱掉袜子,撩起裤腿,看着青紫的脚腕,眼皮跳了跳。
白嫩细瘦的脚腕上,有着尖刺般大的针眼,附近青紫一片,轻轻地摸上去,便觉得生疼不已。
顾怀时送得药还在她手里,薛青看着这瓶伤药,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想起了江忘川。
刚刚他不知道怎么了,突然生了那么大的气。对着顾怀时说出的话也难听的紧。
薛青想到少年那压低的眉,还有将要淬火的眼,心口蓦地一跳,像是被什么狠狠撞击了一下似的。这一下来得太过奇怪,奇怪到薛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说好要离他远一点的,怎么还总是忍不住想他?
她摇了摇头,捏紧了衣服,把江忘川的脸从脑海中剔除。
顾怀时送的药还在手心里,薛青犹豫了一瞬,还是把药放下,转而去从包袱中,拿出一个瓷白的药瓶。
这瓶伤药还是当初江忘川给她的,治疗效果极好,薛青拔开塞子,将药涂在伤口上,又用绷带缠了起来,这才放下裤腿,将东西都收拾好。
另一边,顾怀时派人清扫完战场后,便带着亲卫回了营帐。一进入营帐,亲卫便忍不住问道,“将军今日怎么杀了潘斌?”
这会儿,潘斌的死讯已经传遍整个军营了,大家都知道潘斌是羌人,且李望就是死在他手里。
顾怀时抬起眼,“他不听话,我自然要除掉他。 ”
“可是,”亲卫有些着急,“您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了他,若是传到王女的耳朵里。”
“那又如何?”顾怀时不以为意,“王女动手之前,必定和我通气,可今夜羌人突然发兵,我却没有收到只言片语。可见,是顺州城中出了什么事。”
他看着桌上的书信,声音低了下去,“况且今夜率兵前来的将军我根本不认识,要么是王女那边另有打算,要么,就是王女那边出事了。她自己都自顾不暇,又哪里有空来找我的麻烦?”
“出事?”亲卫面露疑惑,“您的意思是?”
顾怀时:“羌族的几个王子皇女之间的关系本就紧张,薛青他们混入顺州城,杀了达木赫,又将顺州城搞的一团糟,消息未必传不出去。那几个王子本就对顺州城虎视眈眈,如今看到了这个机会,又怎么舍得错过?”
亲卫想了想,“这倒也是。可是…”
他看了一眼外面,营帐紧紧的闭着,他压低了声音,问出心中的疑惑,“听说今日潘斌本来是想要对薛青下手的,且眼看着就要得手了。将军既然怀疑薛青,为什么不等潘斌杀了薛青之后再出手呢?如此一来,您也可以少了一个麻烦。”
顾怀时抬眼看他,“你可知道,潘斌为何突然对薛青出手?”
亲卫想了想,“莫不是他们两人之间有怨气?先前新兵选拔赛上,就是薛青赢了潘斌呢。”
“这只是一个原因。”顾怀时道,“还有一个原因,是潘斌也意识到,顺州城中出事了。”
亲卫面露不解。
顾怀时解释,“他是王女安排在顺州城中的暗探,王女若是要出兵,必定要和他通个气,让他们这些暗探的作用发挥到最大。可今日羌人突然出兵,他却什么风声都没听到,他便知道,王女那边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潘斌是王女一手培养出来的,王女若有难,他不会见死不救。他今日敢直接撕破脸对李望下手,便是存了战争结束之后,他随羌人一起回去的心思。是以,他才想要在临走之前,把薛青解决掉,为达木赫,为他自己报仇。”
亲卫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可是,这跟您杀他有什么关系?”
顾怀时,“潘斌想要杀了人就走,可我却不能。若是让他当着我的面杀了薛青,可我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在潘斌杀了薛青之后才出手。这个借口说出来,恐怕没有一个人会信。”
更何况,顾怀时道,“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这位安王世子,似乎很关注薛青。若是今日薛青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死了,恐怕明日,他就能查到我的头上来。”
亲卫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
他问,“那将军岂不是就这么白白放过了薛青?据属下观察,他先前已经对潘斌有所怀疑了。查出军营里这些羌人的下落,也只是迟早的事。”
顾怀时看着书信,敲了敲桌子,“别急,要想除掉薛青,得先让安王世子厌弃他才行。据我观察,这段时间,两人已经不怎么来往了。我们再等等,等两人之间的关系彻底破裂,我们再出手。到时候,就算薛青死了,恐怕江忘川也不会多管什么。”
亲卫颔首道,“将军说得有道理。”
顾怀时看向他,“先前让你查的薛青的身份,查的怎么样了?有消息了吗?”
亲卫面露歉色,“兰江县距离这里实在太远,我已经派人去查了,但还没有回信。将军稍等,我再派人去催一催,争取早日回信。”
顾怀时颔首,“尤其是要查查他和薛英的关系,我总觉得,他来军营的目的没那么简单。”
亲卫点头,“是!”
“你下去吧。”顾怀时挥了挥手。
亲卫领命,“是。”
营帐中重新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顾怀时一个人。他看着桌上的书信,眼睛慢慢沉了下来。面前,似乎又出现了那一日的场景。
残阳如血,顾怀时站在一处树林间,看着对面的年轻仆从。
“将军,这就是曾经欺辱过令堂的人。王女赏识您的才华,最近听闻令堂的死讯,非常难过。特意将此人捉来,任您处置。”
那个曾经欺辱过他娘亲的人,应该被他称做父亲的人,躺在地上,全身捆满了绳子,面露惊恐,拽着他的衣角卑微祈求,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丝毫没有了抢夺他娘亲时嚣张的样子。
顾怀时看到此人的脸,便觉得恶心,他伸出腿,一脚将人踢飞,心中的气才算勉强顺了些。
“你们王女想要什么?”
他的眼睛中仿若死灰余烬,说出的话也不带一丝感情。
侍卫喜笑颜开,“王女素来仰慕您的才华,希望能和您一起合作,将这场战事赢下来。”
顾怀时没有立刻答应。
侍卫又道,“我知道将军心中有顾虑,也知道有一颗爱国之心。可将军想一想,您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的时候,您保护的那些百姓在干什么呢?他们在说长道短,用流言蜚语逼死了您的母亲。既然如此,您又何必为了他们卖命呢。”
不知道是哪个字刺痛了他,顾怀时抬起头,看向远处的男人。
侍卫见状,笑道,“当然了,此事的罪魁祸首,还是这个男人,王女知道您心中苦恨,也知道令堂的屈辱,所以特意将这个男人带了过来。”
他们谈话中的男人此刻正趴在地上,身子一拱一拱的,像一条虫。顾怀时眼神动了动,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突然拔剑,一剑砍下男人的头颅。鲜血喷溅,男人身躯僵直,再也不动了。
侍卫面色僵了一瞬。
顾怀时擦干净剑上的血,收剑入鞘,声音平稳无波,“你去告诉王女,就说这场交易,我答应了。”
往事历历在目,顾怀时眼神轻轻动了动。从那以后,他先后将几场战役的计划告诉了王女,才有了顺州城一战大败,薛英横死断峡谷。
这么多年,他弑父卖友,做尽天下为人不齿之事,他已经成了地狱中的恶鬼,百死难消其罪。如今,就算是手上再多一条人命,他也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