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暗号 ...
-
第二日,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桌子上时,薛青就醒了。
她坐起身,被子从身上滑下,昨日发生的一切慢慢进入脑袋,她坐在床上缓了三秒,才扯过衣服穿上。
她本来以为初来乍到会睡不着,没想到却睡得很香,一夜无梦。自从哥哥死后,她已经许久不曾睡过这样好的觉了。
想着江忘川或许还没起身,薛青的动作就放得轻了一些。
哪知道一拉开床帐,发现榻上空空如也,薛青在房间内扫视一圈,就见江忘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眼下正坐在凳子上,手指拂过杯子的边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薛青坐在床上穿鞋,江忘川朝她投过来一眼,语气漫不经心,“醒了?”
薛青利落站起身,跺了跺脚,同他打招呼,“江公子起得好早。”
“睡不着。”
矮榻太小,他长得又高,腿都伸不开。虽然昨夜谦让,让薛青睡了床,但他毕竟过了十几年养尊处优的好生活,陡然之间环境落差太大,也不是立刻就能适应的。
他看了一眼薛青白皙的脸庞,道,“薛公子倒是睡得挺好?”
两人明明是一起来做任务,她却吃得好,睡得好,如何能不让人羡慕。
薛青没听出他话中的意思,还实诚地点了点头,“我已经许久没睡过这般好的觉了。”
她拿出牙刷子,沾了牙粉,用杯子接了杯凉水,开始洗漱,江忘川在一旁看着,“我已经让小二做好了饭,你先等着,我这去叫人送饭。”
薛青一边刷牙,一边微微点了点头。
江忘川很快离去,再上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小二。
小二双手捧着托盘,和昨夜刚见面的样子不一样,现在的小二看起来神采奕奕,精神很饱满,眼中都闪着亮光。
但和他饱满的精神不一样,他手中的早饭就没有那般丰盛了。
托盘上只有一个馒头还有一碗白粥,另外配了一盘青菜,小二将两份一模一样的饭放到桌子上,道,“客官,请慢用。”
“多谢。”
小二离开,随手带上了门。
江忘川落座,拿起汤匙,舀了一勺白粥放入口中。
粥是早就做好的,不太热,薛青已经洗漱完毕,坐在他身旁的凳子上,问,“如何?”
“一般般。”江忘川精准点评,“米有点硬。”
薛青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又听江忘川说,“勉强裹腹尚可。”
嘴里的馒头有些硬,薛青笑了笑。
两人很快吃完了饭,江忘川放下勺子,道,“梁将军来之前同我说,那探子的身份隐蔽。想要寻他,需得去城东一处名叫醉仙居的酒坊,留下暗号,他才会出面。”
薛青站起身,“走吧,我们现在就去。”
“别着急。”江忘川看她这般迫不及待地样子,有些想笑,“去之前,我们得先把马车上的东西处理掉。”
一刻钟后,一辆载着药材的马车就停在了济仁堂门口。
顺州城中的医馆不多,这间医馆还是江忘川向小二问来的。
他们毕竟是打着卖药材的名义混进城的,不早点将这些药材处理了,后面拉着一车药材,也不太好行事。
经营药铺的是两个女子,一个穿着白色的裙衫,气质温婉动人,看起来不像是大夫,倒像是名门闺秀。
出来检查药材的是一个穿着绿色衣服的小丫鬟,薛青打开袋子,那丫鬟抓了一把药材,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随后把药材扔掉了袋子里,道,“倒是好东西。”
“什么价?”那丫鬟又问。
他们毕竟不是真的药材商人,也不指望这挣钱,随便报了个数,那丫鬟解下腰间钱袋,付了他们银子,两人便赶着马车走了。
提前问过了路,这一路走起来还算顺当。薛青驾着马车,七拐八绕,带着江忘川到了一处略显冷淡的酒坊门前停下。
牌匾上的“醉仙居”三个大字,早就因为年久失修而掉了色,屋中只有一个略显清瘦的掌柜,正拿着鸡毛掸子轻扫柜台。
两人下了马车,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掌柜的陡然见到面前投下一片阴影,一抬头,却见到两个年轻俊秀的公子走了过来,错愕之后,掌柜换上一副笑脸,“客官,您是要买什么?”
“买酒。”江忘川道。
“什么酒?”掌柜的问。
“女儿红、状元红。”
掌柜微微敛眉,“要多少?”
“十坛十年的女儿红,十坛十年的状元红。”江忘川对答如流。
掌柜面露笑意,“公子要这么多酒做什么?”
“儿子娶妻,女儿高中,双喜临门,需要二十坛美酒摆宴。”
薛青皱了皱眉。
那掌柜地深深地看了江忘川一眼,“公子要的酒太多,我需要点一点时间准备,公子下午的时候亲自来取吧。”
“好,多谢。”
江忘川带着薛青出了门。
等坐在马车上时,薛青甩了甩马鞭,马车行走起来。想着刚刚的暗号,薛青微微侧脸,忍不住问道,“为何暗号是儿子娶妻,女儿高中?”
一般来说不是反过来吗?
“所以这才是暗号,”江忘川解释,“女儿红和状元红并不是多么稀罕的东西,来买的人也不少,若是按照民间的通俗,很容易把真的买酒人和探子弄混。”
薛青了然,“原来是这样。”
江忘川伸手,将薛青脑袋转了回去,“好好看路。”
他的手一触即分,薛青却怔了怔。
江忘川浑然不觉,他目视前方,道,“既然已经说了让我们下午来,那我们下午再过来就是。”
他们住的客栈离醉仙居并不算近,两人在附近找了个面馆,打算随便吃点饭,等着一到下午,就去醉仙居。
和客栈一样,面馆的生意并没有多好,他们的面刚端上来,便有几个羌人也进来吃饭。
几人腰间悬着刀,大马金刀地在店中坐下,佩剑和皮革碰撞,发出轻响。
为首的那人勾了勾手指,“掌柜的过来。”
他的声音轻蔑,语气像是在唤一只犬儿,薛青皱了皱眉。
掌柜的一听到这声音就头皮发麻,他利落地把江忘川和薛青地面放到了桌子上,就掂着托盘,弯着腰,忙不迭地跑了过去,满脸堆笑,“几位军爷还是老样子吗?”
为首地那人的点了点头,“再加两份熟羊肉。”
“好好好,”掌柜的笑道,“我这就去准备。”
掌柜的一走,几位羌人说话便无所顾忌了,一个说道,“听说三日后,王女要在家中摆宴,迎接达木赫将军。”
“是有这么个事。”另外一个人说道,“两朝开战在即,达木赫将军一来,我们的胜算又多了五成。”
“怎么可能只有五成?”为首的羌人不屑地嘁了一声,“明明是十拿九稳。五年之前,达木赫将军便能率领五万军队把姜国二十万军队消灭殆尽,更何况现在姜国只有十万兵呢。”
他摇了摇头,眼中露出轻蔑之色,“还是十万新兵。”
剩下几人都哄笑起来,“要我说,还是姜国人太蠢,轻轻松松就中了埋伏,不费吹灰之力,就消灭了他们的几个主力。我记得姜国有个将军叫薛……”
他像是想不起名字了,一旁的一个人提醒道,“薛英?”
“对,叫薛英的,”那个将士哈哈大笑,“被姜国人誉为什么神将,结果中了达木赫将军的埋伏,直接全军覆没,这样的蠢蛋也能被称为神将吗哈哈哈。”
江忘川直觉不好,一看薛青,却见她捏着筷子的手指用力,指尖微微发白,筷子从中间应声而断。
江忘川按住她的手,凑近她的耳边,轻声道,“这是在外面,别冲动。”
怕那些羌人听见,江忘川的声音很低,说话带出的气息像是羽毛一样吹在薛青的耳畔。
她骤然回神。
看到手中的筷子已经断了,才知道自己刚刚又险些失控。
这是羌人的地盘,她还不能冲动。
即便是再恨,也不能在这里动手。
她微微抿了抿唇,轻声道,“我没事。”
江忘川的目光扫过她通红的耳畔,默不作声地移开了,覆在她手背上的手也拿开了。
为首的那个羌人看到他们之间的小动作,奇怪地朝他们这里扫了一眼。就在这时,面馆老板的身影挡住了他的视线,“客官,饭菜已经好了,请慢用。”
几大碗热腾腾的面被端上桌,羊肉处理的很干净,没有一点膻味,葱的清香和肉的鲜嫩,配着面的筋道,一口下去,热腾腾的,香得恨不得让人把舌头都吞掉。
美食在前,几个羌人也谈论不上其他,狼吞虎咽,面条很快下肚。填满了肚子,几人又开始谈论起来,一人道,“听说,王女昨日当街杀了个人?”
“听说死的那个叫胡木,因为当街强迫姜国的女人,被公主撞见了,用鞭子活活抽死了。”
一说起这件事,几人都心中一凉。
有个羌人士兵不屑地撇了撇嘴,“要玩女人私下里玩不行吗?偏偏被王女撞见,她可是最忌讳这件事的,入城地时候就三令五申不准强迫女人。”
几人显然也都知道这么个事,但还是心中不解,“王女为什么要制定这个规则呢?难道因为她是个女人,所以不许我们伤害女人?”
“那怎么可能,”另外一个士兵道,“王女可比我们心狠,她住处还有个地牢呢,里面关押了不少人,听说每个犯人进了那地牢,都没有能活着出来的。她才不管男的女的,只要看着不顺眼,一律照打不误。要不然,几个皇子怎么都想杀了她呢。”
“这真是奇了?只需她杀人,不许我们玩女人,这是什么道理?”一个士兵咧咧道,“反正那些女的都是要死的,死之前让我们爽一把怎么了?”
“还想爽,”有人挤眉弄眼,“小心被王女知道了,小命不保!”
为首的那个不耐烦了,扫了一眼桌上,“都瞎嚷嚷啥呢,王女也是你们能背后议论的?都吃完了没有?吃完了就走。”
“吃完了,吃完了。”
接着是一阵桌椅板凳的声音,大汉剔着牙,带着几位士兵扬长而去。
听到面馆中没了动静,掌柜的才敢出来,他一边收拾桌子,一边止不住的叹气,“天天吃这么多,也没见给过一分钱,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碗被很快收起来,面馆老板唉声叹气地进了屋。
薛青和江忘川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那点不忍。
城池尽失,痛苦的不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也不是生活依旧奢靡的是各大世家,而是这些战乱中的百姓。
有些人虽然提前跑掉了,但从此背井离乡,再也回不来。
顺州城中的这些百姓则更惨,故土陡然换了主人,虽然还在自己的家乡,却活得连畜牲都不如。
面对那些可能杀害了自己亲人的羌人,不仅打不得,杀不得,反而要像个奴仆一样,尽心伺候。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悲惨的事情吗?
两人久久无言,江忘川放下一锭银子,率先站起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