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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只能把爱藏心底
      一
      接到老 爸的电话,说是惠子回来了,我脱口而出:“她没有
      死啊!”
      老爸赶紧说:“怎么说话的,不能这样大惊小怪,知道吗?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还没有见到本人。”
      我顿时无言,吐一吐舌头。放下电话,我的心立马泛起波涛,如平静的水被一块陨石击中。因为,多年的牵挂,竟瞬息而至,使人一时难以置信。
      惠子是我初中时最要好的同学,那时我们同睡一张床,同坐一张桌,我与惠子更是无话不谈的闺蜜。那年她离家出走后,我十分伤感,还一度忧郁。并且有事无事就往惠子家里跑,目的是想听到惠子
      的消息。而我每次去,她妈妈总是抢先问我:“你有惠子的消息吗?有消息的话一定来告诉我啊!”说着说着就抹起眼泪。
      我问惠子的老妈:“惠子究竟怎么走的,你们要说实话,不要骗我。”
      我俨然用审问的口吻,她妈妈指着天发誓说:“衿子,我对天发誓,我只是说了她几句,根本没有动手打她。”
      “那她为啥跑呢?”我总不相信她妈妈的话,几次三番这样去“审问”她的妈妈。
      她妈妈又发誓说:“我就说一句,你都十五岁了,要是过去的话就是嫁人的年龄,还不听话。这话还是头一天说的,她第二天早上才走,没有什么不正常,走时还背着个草兜子。后来她爸发现,她拿走
      了抽屉里的二十块钱。”
      其实这些话她在报案时,警察在她们家做记录她也是这样说的。
      但我还是指责她妈妈说:“你们也是,人都不见了半个月才报案,况且你也没有看见那钱就是她拿走的呀?要是惠子在外出了事,你们是有责任的。她那么小的时候,你就叫她上山割草放牛,稍不满你们的意就要骂她,并且你们还重男轻女,你们就是不待见她,她问你们要点钱你们也是半天不愿给,她从小就有忧郁症,她尽管在学校很强势,其实她在我面前还哭过,你们就是错了……”
      惠子的妈妈听完我的话,哭得更伤心,哀求我说:“要是你见到惠子,就说我们大人错了,千万叫她回来。”
      “哼!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甩一句话,气哼哼地转身就走。
      我之所以三番五次去“审问”惠子的老妈,因为我不相信惠子会为这么一句话就离家出走。我读三年初中时天天与惠子在一起,我知道她是个大大咧咧的人,不爱生气,不是那种爱哭鼻子的小女生。我
      对她妈妈说得上面那些话,当然有我的主观故意。但惠子在学校里真的就是强势的女生,这与她在家不听话是一样的根源。她常常对我说:“就是要学黄蓉,有女侠的气势。”
      并且她也这样做,她从不怕男生,很多男生还跟着她跑。惠子失踪后,我爸还怪我,把家里的武侠小说给惠子看多了,所以胆子才那么大。我说:“那我看得比她还多,我咋不跑呢?”
      我爸就吓唬我说:“跑出去肯定饿死或被人整死。”
      惠子离家出走后,她的家人认为或许某一天,她会突然回来,她的父亲还经常到村口去张望或到镇上的车站去打听。直到一年以后才慢慢失去耐心,但还是写了很多寻人启事到附近场镇上去张贴。
      可一直不见惠子的任何消息。三年后,她爸妈又生了个女儿。这时候外界有了各种传言,说惠子可能死了,还一度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是被人□□打死,丢进河里,警察捞出尸体,只剩下骨头,也认不出是谁,只好不了了之。她妈妈听后还在村口去骂:“我们惠子才不会被××,只有那些造谣人的女子才会被××。”
      后来我爸说,惠子离家的事倒是个反面教材,女孩儿再也不敢轻易离家出走了。也是,从惠子失踪后,附近少有女生独自离家。
      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惠子一定是死在了外面的这个说法,绝大部分人都认同。他们有充分的理由来论证——他们说十五岁的女孩不懂事可以理解,但随着年龄的增加会慢慢懂事,即使十八岁还不懂事,那二十岁一过肯定会懂事。如果没有死的话就一定会回来认亲的,假如二十岁还不回来,那二十五岁应该会回来吧!如果说惠子是被人贩子卖走的,被男家看得紧,那二十五岁时孩子都已经长大,她应该可以回娘家啊!而且,附近也确实有女孩子跑了几年后,在外面结了婚就回来认娘家的。且不论结果是好是坏,总之是回来认亲了——这就
      是例子啊!
      诚然,我起初也不相信惠子死了,但过去五年之后,我也慢慢相信了那些传言,特别是手机普遍后,还不见惠子的音讯,我也断定惠子一定是死在外面了。
      当然后来,惠子的事也就慢慢淡化下去,很少有人再提起。就是惠子的家人也不再抱希望。即使有人问起,也就一句话:“就算没有养这个人。”
      可十多年后的今天,惠子却突然回来了,这简直匪夷所思。而现在摆在我面前的也立马有一个选题——就是我要不要回去看看惠子呢?我如今住在县城,离娘家也有六十多公里路,我如不回去是见不到惠子的。这么多年我其实一直是在默默关注着惠子的消息。论过去的情分我是应该回去看看她的,可不知她是否愿意见我。我知道有很多同学毕业几年后就失去了联系,主要原因是混得好与否,混得好的就想聚会,混得不好的就藏了起来,不想再与同学们联系。而现在的惠子又混得怎样呢?是手里拉着两个孩子的农村女人,还是社会上那种吃青春饭的风尘女子?她还愿意见我这个昔日的同窗吗?
      思来想去,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决定还是回去一趟,况且我儿子放暑假后去了他姥姥家,这也有十几天了,我也想回去看看。我想我如果想见惠子的话也可以设定一些场景——比如巧遇,比如去看惠
      子的爸妈等借口。
      于是我决定第二天早上回去。
      下午,我到小区的小路上去散步,我喜欢在小区的小径上边散步边看书。我先在小区的路上走了两圈,正准备抬手翻书时,突然听见有人在我背后喊:“哇!这个车好豪华,啧啧啧……”
      我转身循声看去,只见小区的消防通道上驶来一辆崭新的宝马x 7,橘红色的车身灿灿发亮,两只车灯更是银光闪闪,十分的气派。
      正在我疑惑这是谁家的豪车时,驾驶室的车窗徐徐落下,车窗里露出一张白皙的脸,一个挽着贵妇发型的女子用普通话问我前面的行人:“老先生,八号楼怎么走?”
      行人随手向后一指;“拐右就是。”
      这时,我的心猛然跳快,因为我看见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虽然那张脸变得华丽鲜亮,但那眼神与嘴脸就是她呀!
      但我还是不敢确认,我按捺着心跳紧走两步到了车窗前——我在往车跟前走的同时,车窗里的女子也在注意看着我,我们同时微微一怔,她睁大眼睛,脸上显出惊异——就这样,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足足过去十几秒钟。我正要张口说话,她已经松开安全带,打开车门钻出来,对我喊了一声:“衿子,衿子,真是你呀?”
      “惠子!”我也喊了一声。
      她一下子扑过来,抱起我就转圈圈,她的个子比我高,力气也比我大,几圈把我转晕了头,我赶忙说:“受不了,受不了,快停快停。”
      她停下松开我,又一把捧起我的脸细看,我看见她眼睛里闪着泪花,一脸的悲喜交集;顿时,我的情感大门也一下子打开,哽咽着说:“惠子!惠子!终于见到你了……哈哈哈哈……”
      我们泪雨横飞,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
      最后我说:“到家里去坐吧!”
      “我就是专门来找你的呀!是你爸告诉了你的地址,也告诉了你的电话,但我不想提前打电话给你,我要亲自来敲你的门,我要把你骇一大跳。”她说。
      “真骇我一跳!”我说。
      她哈哈大笑。
      然后,我让她停好车,就领着她进到我家里。我说:“房子小,看不惯吧?”
      她看着我室内的陈设说:“真是文艺女青年啊!这装修都文艺十足。这也好呀!房子大不大无所谓,只要温馨就好。”
      我一边给她倒水,一边问:“你从哪里回来的呀?”
      “上海。”她回答。
      我看着她全身的名牌衣服,问她:“你在开公司,还是办厂?真出息啊!这么多年。”
      她哈哈地笑起来,然后说:“这才见面,就不要问东问西好吗?我知道你在教书,所以我也不问你的现状。”
      我一时语塞,只好说:“不问不问,只管看就行。”
      我仔细看着她的脸说:“惠子,你变得好漂亮!又大气又富贵的派头。”
      “再不是过去的黄毛丫头了啊!”她自嘲着说。然后看着我说:
      “你是真正成了淑女,优柔雅典啊!”
      我们互相望着,一阵感叹。
      然后她问:“你老公呢?”
      “出差。”我说。
      “我在你娘家看见你儿子了,长得虎头虎脑很可爱。”她说。
      “你的……”我没有问完又打住。
      她立即说:“我儿子和女儿在上海,这次没有带回来。”
      “呀!有两个孩子了,还儿女双全!真好!惠子!你真优秀啊!”
      我夸她道。
      “什么优秀,也就混吧!”她停下又说,“说好的不谈过去,又要谈——不谈吧!我们出去吃饭。”
      “我家里有呀!你吃什么我给你做?”我赶紧说。
      “今天不!让我先请你吧!煮饭太麻烦了,不想让我的好同学太累,出去吃现成的吧!”
      她是生拉硬拽把我弄去了凤凰大酒店,并点了一桌子菜。我惊讶地说:“吃不完那么多,别浪费啊!”
      她说:“可以打包,给你老公带回去,不会浪费的。”
      她要来一瓶茅台,我说我不喝酒,她又为我要了瓶法国红酒,我一看标价两千,我说:“这太贵了!”
      “不贵,这算便宜的。”她轻描淡写地说。
      我们边吃边聊,她聊的都是我们读书时候的事,只字不提现在。
      我问她:“你爸妈见你回来,怕吃惊吧?”
      她嘿嘿笑起来,说:“妈哭啦,爸也流泪,弟弟不知所措,小妹妹愣住,全村人吃惊。哼哼!就这么回事。”
      “我也吃惊。”我说。
      “我知道!”她喝了一口酒说,“认为我死了吧!这也正常,这么些年了啊!”
      她看着我,眼里又出现一丝泪花,动着情说:“衿子!我听我妈说,我走后,你是三番五次去审问她,并批评她,我听后只是热泪奔流,并立即决定要来找你。看来还是我们的关系最铁啊!”
      我顿时也热泪盈眶,说:“可你却没有与我联系。”
      “那时又没有电话。”她擦着眼泪说,“再说我也不能联系你,我不想回家啊!”
      “为什么?那这些年?”我赶紧又打住,岔开话题说:“能回来就好,以后好好孝敬他们,他们也担了不少心。”
      “担心也应该。”惠子毫不在乎地说,“我还听村里人说,我走后,你还一度忧郁,我听后只是哭啊!衿子,你这个同学加朋友我没有白交,我记着你咧!”
      想起与她的过往,我深有感触地说:“想想我们三年同吃同睡同桌,怎么不牵挂啊!心都碎子的感觉。”
      “别伤感,这不又站在你面前了吗?以后有的是时间在一起玩,把这十几年分开的日子补回来。”她拉着我的手抚摸着。
      吃完饭,我以为她要随我回去睡,她却在这酒店里开了房间,还要我与她也住在宾馆里,她把多余的菜打包好,放进宾馆的冰箱,说等明天早上给我带回去。
      看得出,她不像那种太浪费的人。
      这晚上,我们聊了很多,但她还是只字不提她这十几年的事,我也不便问,倒是我把自己这么多年的事给她说了个明明白白。
      第二天,她一定要我陪她回娘家去。我问:“你还回去呀?”
      她说:“我在家只待了两个晚上呀!再说,我还要在镇上给家人买好了房子再走,这么多年,家里的房子也没有修建,弟弟那么大了,还要结婚说媳妇呢。”
      我“哦”了一声,心里在说:“看来惠子是发了财的。”
      她把昨夜打包的菜送到我家里放进冰箱,就要载着我直接回娘家。我说我要给老公说一声,他中午回来咧!
      惠子说:“他中午回来正好有菜吃,热一热就行。再说我知道你们当老师的暑假里也没其他事!所以才要你陪我!先委屈你老公几天吧!”
      我给老公打电话说明了原委,就随惠子回娘家去,因为我们住在一个小队。
      回到娘家,我爸说:“惠子真是发了,每个亲戚给一千,每个小孩二百,就连村里其他小孩也给一百元,还在镇上的酒店里包了十几桌酒席请村里人去吃,真是有钱人。”
      又问我:“她到底在干啥呀?她该给你说过吧?”
      我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她不让我问,我也不好勉强人家吧!”
      父亲摇摇头说:“是不是在当这个?”他伸出两个指头。
      “别瞎说,人家有儿女呢!” 我赶紧阻止老 爸,“这 个可不能乱说。”
      老爸一愣,诧异地说:“有儿女呀?那可能不是吧!”
      我回到娘家,惠子还是要我时刻陪着她,带着我与我儿子天天吃饭店,不去就与我急。也真如惠子所说,她两天时间就在镇上为家人买下了两套大房子,还请装修队交了订金,定好三个月后全家人搬进新房。
      她这一举动,在村里自然成为大新闻,一时间街头巷尾都是关于她的话题。她也不在乎别人说什么,穿着古驰牌高跟鞋,提着香奈儿包包在大街上嘀嗒嘀嗒地走,就是一副衣锦还乡的派头。
      三天后,惠子要回上海,当着我爸的面说:“我想衿子陪我回上海去做几天伴。”
      我赶紧说:“都已陪你四天了,还不行呀!”
      “不行。”她说,“还得再陪几天,再说我一个人开车很累,你也帮我开呀!你有驾驶证。”
      她把嘴又贴在我耳边小声说:“你不想听我的故事?”
      我哑然失笑,心想这个惠子真有心机,知道我爱听故事,有意吊我的胃口。说真的,我也特别想知道她现在究竟在干啥;这么多年,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想想说:“你呀!我斗不过你,读书时你是老大,现在还是大姐大,只有依你。”
      “看你小样儿!”她抱着我说,“你依了我,还会亏待你呀!”
      笑得我弯下腰半天起不来。
      二
      我给老公打电话,说我想去上海玩几天,老公说去吧!这假期反正是你的。我本想带着我儿子去,但想到她家里有两个孩子,我带上孩子不太好,反正也就玩三两天。我给我爸说起这个情况,他也不同意我带孩子去,说在别人家里带自己的孩子不方便。我只好让儿子继续在老爸家里待着,然后随惠子去上海。
      一路上,她还是不谈过去,谈些路上的见闻,和过去的同学,还喜欢谈时事,谈军事,谈在欧美、日本、菲律宾、新马泰游玩的趣事。
      我心想这个惠子跑的地方真多呀!看来这么多年她有不简单的经历。
      二十个小时后,我们到达上海,再七拐八拐,最后到达海岸边的一个别墅区。我从车窗里看见小区大门外的巨型景观石上写着“翡翠苑”三个字。进到小区,我顿时被小区内的环境所折服——这完全就是个富人区,车走的道路都是彩色沥青,路两边是郁郁葱葱低矮的植物,各色鲜花开在其中,绿色植物也被人修剪成各种动物造型。小区里还有人工河流,河里有各式花样的喷泉随着音乐的节奏在飞舞……
      我看得发呆。惠子看我如痴如醉地看着车外,她就把车开到最低速,对我说:“看吧!我的才女,一段美景就要在你笔下生成。”
      我没有理她,仍呆呆地看着车外,猛地,一片紫薇花跃入我的眼帘,红得发紫的花朵——应该说是一朵朵小花组成的花棒在微风中摇曳,那种娇艳欲滴,那种翠红相间,那种花动影随,使人陶醉而心生爱怜。我轻轻呼喊一声:“哇!好美,能住在这里真是过神仙日子。”
      “真的吗?”惠子笑笑说,“那就多住些日子,让你看个够,直看到花谢。”
      说话间,她把车停在了紫薇花跟前,说:“到啦!下去看花罢!”
      我下车一看,这片紫薇花长在一栋三层别墅的前面。别墅十分漂亮,顶端是半封顶,前面有个平台,平台外围是汉白玉做的葫芦瓶装成的栏杆,我心想,站在那个平台上,这个紫薇园就尽收眼底。 正思索,惠子停好车来到我身旁说:“进去吧!你一眼就看上了那个楼顶阳台,真有欣赏力。”
      “这就是你住的别墅?”我惊异地问。
      “别愣傻傻啦!这就是,进去吧!”惠子拉着我向别墅大门走去。走到门口,她没有掏钥匙,而是按了门铃,我听见里面有铃声在响。不大一会儿,门开了,出来一对男女,看起来很年轻,那男人穿的是保安服,女人穿的是普通家居服,而女人的怀中还抱着个孩子,我注意一看,是个男孩,估计三岁左右。穿保安服的男人笑呵呵地对惠子说:“阿惠回来啦!呀!还带有客人!”
      抱孩子的女人把孩子抖一抖,转脸对孩子说:“妈妈回来了,快叫妈妈,叫妈妈呀!”
      我心想,真有儿子啊!
      “你女儿呢?”我看向大门里问。
      “跟他爸去台湾了,说是明天要回来。”惠子随口说。
      “哦!”我回应一声。再去看惠子与孩子时,却发现那孩子见了惠子并不怎么亲热,似乎很不情愿地喊了一声:“妈妈!”
      惠子立即大笑起来应答:“哎!哎!儿子叫我了,好乖呀!”
      随手把手提包递给那女人,伸手接过孩子,在孩子脸上亲一口,抱着孩子转了一圈,又对女人和男人朝我努努嘴说:“这是我的闺蜜,最要好的同学。”
      两人赶紧向我哈哈腰,说:“欢迎欢迎,好有气 质的美女,请吧!”
      那女人伸手过来接过我的手提包。对我们说:“进屋里去吧!这外面太热了。”又转头对男人说:“你去上班吧!记着打电话把菜送过来。”
      那男人对我笑了笑,又对惠子说:“那我走了,回见。”说着伸出手在惠子怀中的孩子脸上划拉了一下;对孩子说:“阿宝跟妈妈好好玩哟!”
      然后转身离开了。
      我随惠子进到客厅,顿时一股凉气扑面而来。那女人放好我与惠子的包后,对惠子说:“阿惠想吃什么?我去做,你们玩。”
      “随便吃什么,都行。”惠子对那女人说。
      那女人哦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转身对我们说,“你们刚从外面回来,空调温度调高一点。不要弄感冒了呀!”说完走出门去。
      惠子对我说:“那我们先到楼上去玩会儿吧!适应一下里外的温差。
      她前面抱着孩子出门,我在后面问:“空调开关在哪里?这么大的空间很费电哟!”
      “关什么?不关,很少关。”惠子在前面说。
      我抬头望望挂满水晶灯的屋顶,心想这两层楼高的大客厅要多大的空调呀!这样用电还得了。
      随惠子上到楼顶。我看到露天平台上放有很多花瓶,种着各种嫩绿的花草,另一边还有间阳房,里面放着沙发、茶几,各种陶瓷、人造小假山等等。我心里一阵感叹,这惠子真会享受,即使在酷暑天或数九天也能在阳光房里欣赏外面的美景。我向下一看,哇!眼下就是小区的中心花园,一个大水池,水池旁是木式平台。四周伫立着各种高低错落的树木,而楼的正面就是紫薇园,从这儿看下去,那紫薇园就像学校操场上几百名小学生挥舞着的红领巾,那种美简直使人眼中生香,耳畔落霞——我看得入迷。
      惠子在旁边说:“好看吗?当初也就看上这儿特别开阔,才决定买下的。”
      我回过头,见她把孩子放在了地上,孩子也就自己玩起平台上到,处摆放的各种玩具。
      我的好奇心又起,但我没有直接问她的现状,而是问:“那两个男女是谁呀?”
      “女的是保姆,男的是保安队长,他们是夫妻,当初我叫保安给我找个保姆带孩子,结果他把自己的老婆带来了。”惠子回头看我一眼,说:“可别小看他们,男的是健身教练,本科毕业,女的也是大学毕业,很有才干。”
      “大学生当保姆?”我脱口而出。
      “很多人想当还挤不进来呢?”惠子笑笑说,“给她八千一个月,够多吧?买东买西不得赚几千块呀?万多块钱一个月,如今有几个大学生能挣得到?”
      “这倒也是。”我叹息着说。
      “你每月到手多少钱?”惠子突然问我。
      “到手呀!四千左右吧!”我说。
      “你愿意来我这里,我给你开一万。”惠子看着我说。
      我笑一笑问:“真的?”
      “那不蒸的还是煮的?这不是开玩笑。”惠子认真地说。
      我一时不想谈这些,就打岔问:“你老公呢?这可以说吧?”我小心翼翼地。
      “等会儿再告诉你吧!先玩玩再说。”她又打起岔。
      不一会儿,保姆上来叫下去吃饭。
      吃饭是大家一起吃,惠子自己吃,而保姆一边吃饭一边喂孩子。
      我吃着饭,心里想:这保姆做的饭菜很不错,味色俱佳,也难怪要开高工资。
      惠子吃饭很快,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她看保姆没有怎么吃饭,就说:“姐!我来喂他,你快吃!”
      惠子抱过孩子喂饭,可她一喂饭,孩子却不大肯吃,老东抓一下西抓一把,不停地吵闹,惠子喂了几口饭还被孩子吐了出来,惠子鼓起眼睛对孩子说:“不许你吐,再吐就打嘴。”
      结果使孩子一下子哇哇哭叫起来。保姆赶紧放下筷子,伸手去抱孩子,而那孩子也伸手往保姆的怀里奔。我心想:“这惠子怎么搞的,孩子与亲妈还不如与保姆亲热……唉!”
      惠子看出了我的心思,说:“我带的少,自然与我不太亲,这叫有奶便是娘,哦!不,现在应该叫喂奶便是娘,也不管这奶是谁买的。”她讪讪地笑着。
      午饭后,惠子哄孩子睡好午觉,然后叫我进她的二楼卧室。我一进去就被墙上的大幅照片吸引,我眼前所见的是惠子与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在一起的婚纱照,我睁大眼睛看着照片。而惠子则站在我的一旁,我从眼睛的余光中感觉到她在紧盯着我的脸。
      她在观察我的表情?我立即转身对她说:“很好啊!不错嘛!”
      “你口是心非吧!”惠子直截了当地说,“这种老夫少妻,你的明白。”她学起电视中的日本话。
      “现在不是流行老夫少妻吗?这有什么?”我认真地说。因怕她误会,我说话的口气很诚恳。但心里也在说:住这么大的别墅,有几个女人能经得起诱惑。
      “可是!”惠子转身坐在休闲的沙发椅上慢悠悠地说,“我们还是老夫少妾。”
      “什么?”我惊讶地问,“老夫少妾?”
      惠子腾地站立起来,走到落地窗前,伸手把橘红色窗帘往两边一掀,指着窗子外面说:“告诉你吧,这里面住着很多和我一样的女人,我还是生了孩子的,而更多的女人就是小三而已,说白了就是性工具。”
      惠子的直白惊得我目瞪口呆,半天不知怎么回答。
      “是的!”惠子接着说,“我们就是你们眼中的二奶,是下流的女人群体,可是这一切是我们造成的吗?又是我们愿意的吗?”
      我还是找不到话说,愣愣地站在那里。
      惠子不知怎么突然激动了起来,用质问的口气对我说:“物欲横流,丧尽天良,逼良为娼,污浊一团……你不要看眼前春光明媚,一派欣欣向荣。可私底下你知道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交易时时在进行着?就即使是你们这些所谓的灵魂工程师又有几个人是问心无愧的?不错,你们是没有贪也没有抢,可你们为什么要千方百计办那么多培训班,还要收取那么高的补习费,不就是正式上课时敷衍学生,讲个皮毛,把最重要的知识留在补习班上去讲吗?你摸着良心说是不是这样?还有什么狗屁医保,吹得天花乱坠,其实你交了保险又怎样,看完病,扣除报销,所花的钱还比曾经没有保险的年代高。你说是不是这样?”
      我不禁目瞪口呆,简直惊恐起来。
      我想,我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惠子发泄了一通,最后颓废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慢慢地我看见她指缝间流出水滴——她哭了。
      看着她的样子,我心头一柔,心想,这个女人是受过多大的委屈,才会在十几年前的同学面前如此失态、如此激动、如此慷慨陈词。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伸手把她的头往怀里拉,她也顺势一把抱住我,把头埋在我胸前嘤嘤地哭。
      而我的泪水也夺眶而出。过了许久,待她平息下来,我轻声说:“惠子,我理解你,这个世界上如果唯一有个能理解你的人,那应该就是我!”
      “不!” 惠子突 然抬起头,先否 定了我的说法。然后对我说,“你不是唯一,还有人更理解我,只有他才是我的唯一,而你只能是
      唯二。”
      “当然,他也理解你。”我对着照片上的老男人说。
      “他?”惠子慢悠悠地说:“对他只有感情,没有爱情。”
      我不理解,这同床共寝也不是爱情?难道……
      “惊到了吧!”惠子站起身,用湿纸巾擦擦脸说:“感情变成爱情,也许容易,但要把爱情变成感情,一定很痛苦。你尝过其中的滋味吗?”
      “感情与爱情对立了?不是顺向行驶的吗?还有很多人认为感情就是爱情。”其实我自己都觉得我的辩解苍白无力。
      “那是无知之人的认为。”惠子说完转身对我说,“我知道我的故事还得讲给你,你特别想知道,但这会儿不忙,我要睡一会儿午觉,我下午到海边去讲给你吧!你也到客房去睡一会儿。”
      我轻轻离开房间,并给她关上门,下楼被保姆请到客房午休。
      睡在奢华的床上,我却睡不着,心里想着惠子这十多年来究竟发生过什么事,要来当这个二奶。如果说她像其他女人那样心甘情愿,并享受这种奢华的生活,却为何又有那么多怨言与不满呢?因为现在有些女大学生都自甘堕落,而她仅仅还只是个初中生。这其中肯定有太多的无奈与辛酸,我一定要听她讲讲。
      两个小时后,惠子在门外叫我,我赶紧起来开门。惠子笑笑说:“没有睡着吧?你心里的小九九我可知道。好啦!我们到海边去。”
      这个惠子,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何况已过去了十多年。
      惠子还叫保姆也带着孩子到小区里去玩。出门走到车旁,她回头对抱着孩子的保姆说:“你别老抱着他呀?放在地上让他自己跑着玩。”
      “地上那么脏,跌倒了咋办?现在带孩子是不下地的。”保姆指着路上其他抱孩子的人说。
      “狗屁!”惠子吼了一句粗话,说:“那样养出来的孩子就是废物,温室里长大的幼苗有田间里长大的幼苗耐寒耐热吗?我当初要不是我妈把我带到田间地头跑,身上头上常常碰得青一块紫一块,也许
      今天就再也没有我惠子站在这里,我不知死多少年了。”她又命令似的对保姆说:“放下去,摔个跟头算什么,哭几声又算什么?”
      直到保姆放下了孩子,她才招呼我上车,到海边去。
      坐在车上,我又在想,我尽管比惠子多读了几年书,但如果论见识我是远远不如她的,她的身上一定有不寻常的故事发生。
      来到海边,惠子把车停好,我们到沙滩上走了一圈,然后坐在沙滩的凉亭上;我望着远处不断翻滚的海浪和三三两两的游人,转头对惠子说:“人生就像那海浪,不碰岸边不回头,碰了岸边还复来,反反复复,喧喧闹闹,但终归还是被拦在了沙滩上,人生其实就是这样过完了一辈子。”我这样说,目的是想引起她谈自己。
      惠子看我一眼却答非所问:“衿子!你相信爱情吗?”
      我一怔,惠子怎么会问这个问题,我心里却在想:风尘女子也追求爱情?
      但我口上说:“爱情可遇不可求,在这个物质社会,没有纯粹的爱情了,但还是有感情吧!”
      “那个二十八岁的妙龄女郎爱上大科学家算不算爱情?”惠子问我。
      我迟疑一下说:“应该是吧!可很多人却在骂。”
      “不能说应该是,应该说就是。”惠子激动起来,大声说:“骂她的男人那是找不到女人的怨男;骂她的女人都是物质女,不懂爱为何物的女人。现实生活中老夫少妻最终都很难管到老,男人一过七十,
      女人就会嫌弃。而人家科学家已经八十岁,人家姑娘图他什么?图身体不行,图钱财他也不是大富豪,图名利他也不是什么官儿。我认为那就是爱,纯粹的爱,跨越世纪的爱。”
      “他们应该是灵魂伴侣吧!”我说。
      “这话中听,人家追求的就是灵魂相通。”惠子说。
      风尘女子也讲灵魂?我在心里又说了一句。
      “我相信爱情,为了爱情我可以牺牲自己,可以不顾一切,你信不信?”惠子看着我的眼睛问。
      我点点头没有回答她,但脸上挂着询问的表情,我想听她讲述自己。
      这时,惠子转过头看着海面说:“还是讲给你吧!不然你又会忧郁。”
      我看着她,心里想:“这个漂亮的外壳在这么多年里究竟经历了些什么呀?”
      就在那个夏日的海滩,惠子侃侃讲述起她鲜为人知的十几年。
      三
      “我从小性格倔强,这你应该知道。”惠子说,“当年在全校女生中,论泼辣恐怕没有人超过我。你记得吗?那年你被一个男生欺负,放学后我硬是把他拦在路上打了他一个耳光,从此以后是不是再没有男生欺负过你?”
      我说:“是的,当年你就是我们的大姐大。”
      惠子哈哈一笑,说:“就是这种性格使我过着不一样的人生。”
      惠子开始了她的述说。

      说起来,就是我这种性格导致我从小就与父母不和,认为爸妈重男轻女,弟弟的错也要怪在我头上。其实那次离家出走也就是弟弟把我的笔盒拿去装了一只小虫子,我与弟弟争吵,也打了他一下,弟弟大哭,刚好被我妈回来遇见了,就大声骂我:“你都十五岁了,过去就是嫁人的年龄,还不听话欺负你弟弟,你想当丧门星?”我一听这话就说:“丧门星就丧门星,我消失掉就没有这个丧门星了。”我妈说:
      “你消失个给我看看?”
      我说:“你等着。”
      于是我心里马上准备着出逃计划,我觉得我在这个家里就是个多余的人,既然都不待见我,那我就走吧!离得远远的,你们也才好眼不见的心不烦。
      我不再吵闹,仍然做着事情。到了下午,我趁爸妈到田里干活去了,弟弟也出去玩耍的机会,我就用家里的手锤敲开爸妈衣柜里的抽屉。我知道他们平时都把钱放在那里的。我打开抽屉,看见里面正好
      有钱,我还数了数是八十多块。我取出两张十元的装进衣兜,然后又把抽屉送回原位再把锁挂上,但我发现再也锁不上了,不过不注意是看不出来的。我把衣柜门关好,我知道爸妈很少去开抽屉,我心想就即使被他们发现,我就来个死不承认。结果这天晚上爸妈真就没去开这衣柜门。第二天天刚亮,我起床穿上过年才穿的新衣服,背上平时割草的小背篼出了门。我妈看见我还问:“你穿新衣服去割草?”我没有理她。她看我不吭声又吩咐我:“露水大了就不要去割草,弄湿了手皮肤会发痒的,等露水干后再去割吧!”
      我没有理会她,几步就走出了家门。我走到离家一里路远的样子,我就把背篼藏在路边的草丛里跑到了公路上。我知道公路上每天早上都有去往县城的班车,沿路可以上人。我在路上等了一会儿就见一辆班车开过来。我上车后司机问我哪里下车,我说到城里去走亲戚。他也就没有再问,毕竟那时我已有十五岁了,个子也不矮,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外出走亲戚也很正常。
      就这样,我用八元钱到了县城汽车站。
      下车后,我立马就不知往哪里走了。我到售票厅去看,信息牌上写有很多地名,我听大人们常说到广东去的人最多,我就去窗口问到广州多少钱一个人,女售票员告诉我说要六十块钱。天呀!要这么多钱?我身上可只有十二块钱呀!我一下子不知所措起来。这时,一个中年妇女过来问我到哪里去,我一时回答不出,也就没有理会她。我在车站里走来走去,走一会儿就坐在椅子上发呆,坐长了又到车站外的广场上去转两圈,或者到附近的小巷子里逛逛。最后又回到售票厅——我不知怎么办才好。
      到了下午,我仍在售票厅里徘徊,也没有吃午饭,我看别人都
      是背包拿伞,在车站里匆匆忙忙地走,我心里有点慌——我要到哪里去呢?
      这时,一个女声在我身旁问:“小妹妹!你到底要到哪里去呀?我注意到你几个小时了。买不到票我帮助你呀!我的女儿与你差不多大,看见你我就想起我的女儿,可她到广州打工去了,每个月还给我寄三百块钱回来呢!”
      我看了她一眼,还是没有理会她,但我却停下了脚步。她凑近我问:“你是哪个镇的?看认不认识你的家人,如果一个人跑出来,我就去联系你的父母,一个小姑娘出门可不要上别人当啊!我也是女孩子长大,真不放心你呀!”她再次问:“你是哪里人?”
      我心想,说个地址也无关紧要吧!于是我就告诉了她我们村子的地名。她听后哈哈大笑,拍着我的肩头说:“我认识你爸,你爸瘦高个不爱说话,而你妈却喋喋不休。唉!他们还重男轻女,这思想不
      对,女孩子才是千金嘛!”
      她认识我爸?我看着她正疑惑,她又说:“你如果回去,告诉你爸,说他曾经的同学在车站招工,他会认识我的,我们是小学同学,你长得很像他呀!”
      “你在招工?”我好奇地问。
      “是呀!我为厂里招工,每天招几十个人呢,广州太好找工作了,招过去的人,都不想回来。”
      我想她如不认识我爸,怎么会知道得那么详细呢?肯定是我爸的同学吧?我问:“你都招什么工啊?”
      她立即说:“电子厂、服装厂、学校、宾馆服务员,要什么工有什么工,你只要愿意去。你如果不相信我,我给你个电话号码,你打电话去问那边的人,人家那里都用大哥大了,哪像我们这儿,拉屎都不生蛆的地方。”
      “可我,我没有路费。”我无奈地说。
      “你只要诚心去,就不用你拿路费,我们包路费,以后挣了钱再还给我们就是。这样你该放心了吧!”
      我想只要有人包路费,那不更好么!不是还有砖厂的老板到村里招工也是包路费的吗?我说:“那要不要告诉家里大人?”
      “告诉也行,不告诉也行,或者到了那边告诉也行,反正我认识你爸,你怕什么?还能吃了你不成?现在是法治社会,没人敢坑蒙拐骗。”她信誓旦旦地说。
      看我还是犹豫,她拉着我说:“走,到旅馆去,那里还有很多去的人呢。你去问问她们再决定也行,我说的都是真话。”
      我想既然有同路的人还怕什么?就跟着她走。走一段路来到一个小旅店,果然看见有两个比我稍大的女孩子坐在房间里,我问她们:“你们也去广州?”
      有个女孩说:“是的,正等车呢。”
      “你们有路费吗?”我又问。
      “我有钱,他们说可以暂时不用我们的钱,说到了那边挣钱后再还给他们。”
      “这样啊!”我说。
      这时,我开始动心,心想反正已经跑了出来,再回去不得被爸妈骂死?再说这两个女孩子也比我大不了多少,她们都敢去,我为啥不敢?江湖不是闯出来的吗?我看过很多武侠小说中,那些女孩都是
      十五六岁就闯天下,我怕什么?我立即作出决定——去就去,闯江湖而已。
      不一会儿,那个中年女人把我们三个女孩子带到一个饭店吃饭,然后又带到旅馆里叫我们休息,不断地吩咐我们:“女孩子出门要保护好自己,管好自己的钱,最好把钱装在鞋里面,并且不要与不认识的人搭话。爸妈养你们这么大不容易,要懂得感恩,挣了钱给爸妈买几件衣服寄回来。”
      她指着自己穿的衣服说:这就是我女儿给我买的,好几百呢。”
      我看她穿的衣服,也真不赖。
      晚上,中年女人没有叫我们出去吃饭,而是有人送来了饭,叫我们在房间里吃,说天黑外面不安全。我们吃过饭,仍叫我们在房间里睡觉。
      第二天,我们三人被一个自称宾馆总经理的人带上了开往广州的大巴车。
      一路上,我看着外面一晃而过的风景,心里感到十分新鲜刺激,似乎前方有无限的美好等着我。
      经过二十多个小时,大巴车到达广州,我以为会在广州下车不再走了,可下车后又有一辆开往海口的车把我们接上,并且马不停蹄地连夜把我们拉到了海口。下车后,我原以为会与同路来的两个女孩子
      一起去宾馆,却听见一个接我们的年轻女子说:“你们被分配到了不同的宾馆,因为有的宾馆已经满员,只能要一个人去。”
      结果,我与那两个女孩子就此分开,走时连招呼也没打,在路上我们也没有怎么交谈,更不知道她们是哪个乡镇的人。
      最后,我被带到一个叫“巴塞罗拉”的夜总会。
      到了那里一看,里面有十几个女孩子,但没有我们那个省的人,都是其他省的人,全说着普通话, 我被安排在一个小房间里住下。
      第二天早上,一位三十多岁穿着高跟鞋的女人进来,坐在我旁边问了一些我的情况,然后对我说;“这里挣钱是可以的,女孩子大了就要学会独立,不要依靠父母。不过来这里先要实习半年,原来实习要收学费,现在看你年龄小又没有钱,听说你家里也困难,就不收你的学费。但是半年内没有工资,只包吃住。半年实习期满后可拿两千一
      个月,现在到年底还有十一个月,除六个月没工资,后面五个月也能挣一万块钱回家,还学会了技术和本事。”
      我一听,觉得也不错,再说我也没有其他去处啊!身上没有钱,更不知道怎么走。我没有吱声,算是默认了。
      我休息一天,第二天正式上班。有领班的教我怎么做事,起初从搞卫生做起,就是打扫房间、擦灰抹凳,一天只干四个小时,倒还轻松。更使我惊喜的是生活不错,远比在家里吃得好。并且也没有人欺负我,姐妹之间相处得还比较和睦。特别是老板很和蔼,常给我们拿一些水果吃,还经常给我们讲一些生活常识、人生哲理,叫我们多学习,学一身本领回到家乡去大展宏图等等。
      这时候,我心里就在做比较:如果我在家里,无非就是天天割草放牛,还要风吹日晒,吃得也不好,肉都难得吃上一顿,更别说能喝饮料,并且常常还与老妈怄气。而在这里工作既不辛苦,也不风吹雨淋,而且有吃有喝,穿得也干净,到了年底还能挣上钱,这不是很好吗?
      于是我就安心在那个“巴塞罗拉夜总会”干了下去。
      . 四
      搞了两个月卫生,第三个月开始教我学习茶道和待人接物的礼仪。学习两天后,正式上班,上班前领班大姐还把我叫去缝衣店为我定制了一套礼服。那天下午上班之前又叫我进入了化妆间,一个化妆师开始为我化妆。我刚来时,看见那些化着妆特别漂亮的姐妹,很是羡慕,现在轮到我自己也化妆了,心情还有点小激动,我闭着眼睛等着化妆师在我脸上涂涂抹抹,还把我的头发用发胶做成各种造型。最后当我睁开眼睛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时,我大吃一惊——这还是我吗?完全就是个大美女,不论身材、胸围、发式、脸形、皮肤都变了样,活脱脱一个时髦女郎。我出来走在大厅里,姐妹们一阵惊呼“惠子,你叫我们怎么活啊!还有我们的饭碗吗?”
      那个晚上我成了夜总会的主角,走在哪里,哪里就有一双双眼睛看着我,我有种鹤立鸡群之感。我觉得我享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尊贵——这是我吗?真是灰姑娘变成了白天鹅?
      ”我穿着高跟鞋,嘀嗒嘀嗒走在木地板上,那感觉爽极了。我开始穿插在各个包厢和娱乐房间里,这时我发现还可以挣些小费,一些年龄大的老板会偶尔给我一两块钱。一个晚上下来,也有几块钱的收入,这使我很激动,我想虽然没有工资,却同样可以挣钱,我有些飘飘然了。
      但有一天,我为客人去送茶,三个看上去十分猥琐的男人围着我反复看,还不断议论:“这是个雏儿吗?妆化得倒是好看,可里面是真的吗?”其中一个伸手来摸我的脸,我顿时生气,斥骂他们:“你们就是赖皮,你们耍流氓。”
      然后我转身往门外走,却听见他们在后面一阵□□,其中一个人还说:“在这地方混,有个屁的雏儿。”
      我一听那话,气愤至极。于是,我跑进卫生间里,三下五除二洗了妆,我发誓再不化妆了。本来我从小就自由懒散,不爱被人随意支配和嘲弄,喜欢那种侠义之士。我在那里每天下班后,还是捧着本武侠书看,仍把自己置身于各种侠士故事中。我觉得那些男人其实是把我当小丑一样在观赏,我觉得这对我是一种侮辱。
      有人去告诉老板说我洗了妆,老板出来看着我还笑嘻嘻的,并没有生气,只是劝我说还是化了妆好看些,有形象。我说再要我化妆我就走。老板看我态度坚决,也没有强求,还安慰我说:“算了吧!别放心上,哎!遇见了个小烈女。”老板叹息一声。
      从此我又天天素颜,并且这件事也加深了我对老板的好感。
      当然这段时间,我也发现些端倪,深夜的包厢里时常听到一些不堪入耳的声音,还有娱乐房间播放的镭射电影,上面那些肉麻的画面。看到这些我就快步走过,我知道这是下流,我从小在书上看到的女侠绝不是这样的女子。因此有的姐妹把我当成另类人。
      当然,这些姐妹中也有与我一样想法的人。有一个女子,她是四川来的,比我大两岁,我们叫她小英。她对夜总会发生的事是嗤之以鼻。有次她对我说:“你知道这里面是怎么赚钱的吗?他们就是以实习的名义用免费的服务员,他们从内地花五六百块钱的介绍费,然后再花一百多块钱的路费把一些离家出走或找工作的小姑娘弄来免费用半年,你如做几个月自己走了,他们就去再找,反正不断有人进来。还有就是用各种手段拉你下水,虽没有强
      迫你,却在诱惑你,很多姐妹是不知不觉进入了这种行业,最后还不能自拔。”
      可我听后却不以为然,我认为责任都在那些姐妹身上,不在老板那里,老板平时对人还是有礼有节的。我说:“你在老家学个技术也得花钱,我堂哥学木匠得花进教礼,还常常请师傅来家里吃饭,买烟送酒。但我在这里没有人问我要钱,还有吃有喝,有时可以挣点小费,你还要怎样啊!至于那些姐妹们做的事是她们太贱……”
      我当时把一切责任都推给了那些姐妹,我用各种理由为老板辩解,结果把川妹子气得哑口无言。她说:“你要这样认为那我无话可说,你最后能不能被拖下水,我可拭目以待哟!”
      “可以。”我毫不犹豫地说,“我相信我们老板的人品,不是吗?他经常给我们讲课,讲《道德经》,还叫我们学会保护自己,懂得感恩父母,感恩社会,这就是师长的形象啊!……”
      “都是假象,这种人更可怕。你太小,还不懂这里的道道。”川妹子提醒我说。
      但我还是坚持己见,我认为我的观察与感觉绝对正确。
      我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中完成了自己的所谓实习期。那半年,我真就保住了自己的初心。我认为我很了不起,做了常人做不到的事。
      半年快到了,我就信心满满地等着正式聘用。
      到满半年的那天,大堂经理找到我说:“老板很赏识你,你被录用了,月工资五百。”
      我惊了一跳,质问经理:“不是说两千一个月的吗?”
      “谁说的?有那么高吗?”经理一脸不屑。
      “那个接待我的姐姐说的。”我说。
      “人呢?有谁听见?”他板起脸问我。
      “这!”我顿时失言。我知道那个当时管事的姐姐早已走了,我能找谁去对证?
      我说:“怎么能这样,我找老板去。”
      当我去对老板说明情况后,大腹便便的老板喝着咖啡说:“惠子呀!五百就不少啦!你去问工地上的农民工,他们一个月才四百块呢,还一天要干十二个小时。你们一天只是八个小时,还在室内干轻
      松活,又不累,给五百已经很高了,还是我看你能干的份上才同意的,其他小姑娘才三百一个月呢?”
      “她们每天干什么呀?就在小屋里睡觉,我可每天招待应酬,里里外外地忙,这不公平。”我据理力争。
      老板还是一脸笑,用手敲击着桌面意味深长地说:“她们为店里创造的财富可不比你少啊!”然后转过头看着窗外说,“你看看吧!不愿意干你可以走,你也学会了,可以单干嘛!”
      我顿时无言,闷闷地走出了老板那间豪华办公室。
      晚上,我找到川妹子说:“才给我五百,说话不算数。”
      川妹子说:“我去年满半年,才给三百呢?现在才四百,你以为说两千就两千啊!那是当时怕你跑瞎说的,其实五百也不少。”
      “这怎么说?”我问。
      川妹子说:“晚上我带你去见我哥,问问他吧!”她拉起我的手说:“你很有毅力,没有同流合污。”
      晚上,我与川妹子在一家饭店见到她哥,她哥只比她大两岁,小伙子长得帅,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很有气质。他们姊妹长得很像。川妹子说:“我哥在工地上干水电工,工资四百一个月,但他在学技术,以后很有前途。”
      她哥对我笑着,用赞扬的口吻对我说:“你就是惠子呀!我妹常提到你,说你有出淤泥而不染的品德,今天一见,果真清纯大方,幸会幸会。”他一脸真诚地望着我。
      这是我第一次被男生夸,并且夸得我心里特别舒适——不像其他男生,只会说:“你好漂亮。”他没有夸我长得漂亮,但都夸到了我心坎上。
      饭后,我们三人去情侣街玩,川妹子的哥还给我们一人买了条手链,他对他妹说:“这虽不贵,但是哥的心意。”
      又对我说:“你是我妹的好朋友,也等于我的妹妹,让我们友谊长存吧!”
      那一刻,我被感动了,这也是我第一次为一个男生感动,心里有些暖意。
      他还说:“你们先在那里干着,在外面不好找事做,总比在工地上打工强些,挣些钱再说吧!况且你们俩人在一起也互相有个照应,我也放心。”
      就是川妹子哥哥的一句话,我继续留在了夜总会上班。
      这期间我与川妹子成了最好的闺蜜,也多次与川妹子的哥哥见面,谈些生活琐事,也畅想未来理想。他说他的理想是争取当一名水电工程师,他对安装工程很有兴趣,他也报名参加了培训班在加强学习,还叫我也要学习,他说只有丰富自己的知识面,以后的人生路才更宽广。
      那时,我觉得我对他有点心动的感觉——是那种情窦初开的心动。
      . 五
      几个月很快过去,快过年时,很多员工要回去过年,夜总会里一下子缺少人手。老板找到我说:“惠子!你不回去吧!这儿过年可拿双倍工资,你过完年再回去也可以。”老板要留下我。我在这里快一年了,但我从没有对别人说我是离家出走,我说我是出来打工的。但当看到别人纷纷回家过年时,我心里也特别纠结,我其实也想回去,这时候,家对我还是有种留恋。但一想到我是偷跑出来的,心里又打起鼓——回去爸妈会打我吗?村里人会嘲笑我吗?明年还会允许我出来吗?说实话,再叫我回去割草放牛,我肯定不愿意。再三纠结下我放弃了回家的念头。
      可川妹子与她哥要回去。走的那天我送两兄妹去车站,我和川妹子都眼泪汪汪,她哥对我说:“惠子!等着我们,春节后我们还会来,
      你好好珍惜自己,爱护自己,开心些,在外好好过年。”
      看着他们兄妹上了大巴车,当大巴车渐渐远去,我不由自主地哭了,望着他们去的方向,我心里沉甸甸的——生出许多不舍。我自己也明白,我这大半年能保住我的初心,川妹子和她哥哥在起着很大的作用。特别是她哥在我心里是一种美好的存在——因为我每次看见他,心里就有种淡淡的甜意。
      年三十那天,我与留守的两姐妹,一个安徽的小李,一个湖北的姐姐,还有两个男生,一个是云南的小谢,一个是四川的小伍,我们五个人一起吃年夜饭。由于川妹子与她哥走了,我心里很是郁闷,又看见大家都默不作声,我也只有闷着。最后当听见外面响起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时,安徽的小李一下子趴在桌子上抽泣起来,不出十秒钟,我们五个人全抹起泪水。而那个经常坐在小房间里陪客人的姐姐哭得最厉害,我心里还在说:“你挣钱最多,却也哭哪门子丧。”
      这时,那个四川的小伍起身去拿来纸巾给我们一人一片擦眼泪。当递给我时,我犹豫着不接,半天才勉强接过来。我不想接他手里的东西,是因为我与他闹过不愉快。还是前一个月,他刚来不久发生的事。
      起因是他有个恶习,老是喜欢趁人不注意,去摸女孩子。他起初摸我,我就躲开,没有说什么,最后他的胆子越发大起来并开始挑逗我。有一次趁我不注意居然伸来鼻子嗅我的头发,我很不高兴,我太讨厌他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我惊叫一声,也是他该遭,刚好被进门的老板看见,老板把他叫去办公室,狠狠地骂了他一顿,还扣去了两个月的奖金,从这以后他才老实下来。
      这会儿他也在抹泪,我心里还不屑地想,以为你就知道脸皮厚,这会儿也想家了?
      结果我们五个人还未哭完,老板夫妇进来看见了。老板对我们说:“知道你们没有回家心里很难过,每逢佳节倍思亲嘛!但是我们在这里能为家人多挣点钱,又何尝不是对家人的热爱。人的一生,总有悲欢离合,今天暂时的分离是为以后永久的幸福。所以今天的眼泪不是悲伤的眼泪,而是幸福的眼泪,说明我们至少还有亲情、爱情、友情可以去回忆,可以去留恋。因此这是欣慰的泪。来!为我们欣慰的泪干杯。”老板举起杯,邀约大家一起举杯。
      这一席话说得我们温馨满满,也都擦干眼泪,举起酒杯与老板一干而尽。
      老板还给我们每人发了二十块钱的红包,晚上又请我们去看了场电影。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老板说今天关门一天,叫我们去海边玩,于是我们五个人去了海边。望着茫茫大海,我想起了远在北方的爸妈和弟弟,我想他们一定也在想着我,我心里还是生出一些伤感。我面对北方心里在念:爸妈!别想我,有一天我会回来的——
      不过那种想法只是一瞬间,当我想到爸妈总是在家里“为难”我时,心里又生出很多怨气——既然你们重男轻女,那就等有一天我挣到足够多的钱时,看你们还那样对待我不。
      晚上回去,老板在家做好了一桌子菜请我们吃,我发现老板娘不见,就问老板:“师娘呢?”我们平时都叫老板娘为师娘,她教会了我们做很多事。
      老板说回了娘家。
      于是我们一起与老板喝酒、唱歌、跳舞,我从来没有见过老板这么尽兴,心里还想:这老板不仅有诗书才华,头脑中还有一颗童心,难怪能经营这么大的夜总会。
      最后,老板还为我们每个人准备了一杯进口红酒,说是祝愿新年红红火火,福禄齐天。
      我们与老板一同饮了红酒……真香!我咂咂嘴,还意犹未尽。
      回到房间,我打开电视,躺在床上看起春晚节目。看了一会儿,我觉得头昏脑胀,有点不舒服,我想可能是中午在海边玩,被海风吹感冒了,应该睡一觉就会好,我平时感冒不用吃药也会好,于是我就盖上被子睡觉。不一会儿,我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反正我醒来时,天已放亮,床前的电视还在播放着。我心想,这是怎么啦!电视放了一晚上我居然不知道?我会睡得这么沉吗?我仔细回想起来,我为什么会睡得这么沉呢?以往不会这样啊!这时,我突然觉得下身有点隐痛,还有一种异样感;我一摸内裤,有点潮湿,我想这是咋啦?怎么会这样?我立刻掀开被子查看,我赫然看见床单上有暗红色的东西,我又仔细把裤头一看,裤头居然穿反了……
      天啊!一种可怕的念头迅速在我脑子里升起——昨晚上有人进过我的房间。
      我当时虽然只有十六岁,但在初中时也学过生理课,在夜总会里更看见些不好的东西,我想一定是有人昨晚上在我的房间里干过坏事。
      我立即感到一种恐怖,一种巨大的阴影迅速在我脑子里形成——我被人在睡梦中“那个”了。这可怎么办,难道我就这样算了?就这样吃个哑巴亏?不行!我必须要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我不能像其他姐妹那样忍气吞声。若真有人在我身上干过坏事,我一定要找出这个人来,我要报仇,绝不吃这种见不得人的亏。现在我该怎么办,我去找谁来为我弄清事实呢?这时我想到老板,他是这里的最高领导,我相信文质彬彬、一身儒雅的老板会为我主持公道。
      于是我起身穿好衣服,下床开门就跑到三楼老板住的房间门口,
      我敲了几下门。
      半天,老板才打开门,睡眼惺忪地问:“这么早不睡,干吗?”
      我气愤地说:“昨晚谁进过我的房间?”
      “什么?你没有反锁吗?”老板也吃了一惊。
      “我是关着门的,在外面是打不开的呀!”我哭着说。
      “天啦!”老板一惊。回头一看屋内的桌子,大惊失色地说:“我桌上的钥匙不见了,你们睡的这几间房我有备用钥匙,是怕员工不小心弄丢了钥匙就要换锁。但这得一个一个地去试开呀?可又是谁拿走了这串钥匙呢?”
      老板又安慰我说:“惠子,你别怕,这个我一定要查清楚,哼!我是当过侦察兵的人,我不信这个事情我会查不出来。你等着,我穿好衣服去看看。”
      我只有在门口等着老板。
      十多分钟老板才穿好衣服,出来随我进入到我的房间。他进去后就从衣兜里掏出了一个放大镜,他用放大镜仔细察看起我房间里的各个角落。我示意他先看床上,他只粗略地看了两眼,没有走过去细
      看,还说女孩子的床他一般不看,说这是个人隐私。但他侦探房间的样子很像电视上的警察一样专业。他查看了很久,然后又问我所知道的情况,反复地问,不停地琢磨,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过去一个多小时他才出去。这时,其他员工都已起床,他又吩咐大家先吃饭,再去会议室等着。还宣布不许任何人外出,他有重要的事情要调查。
      然后,他又带个小手电在三楼的每个角落搜寻,最后果然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那串钥匙。他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说:“如不是外贼,就是内鬼,你放心,我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我一直在流泪,其他人也不知就里,老板又叫他们别乱打听。我也没有吃饭,坐在房间里生闷气。
      直到中午,老板才带我走进会议室,我看留守的几个人都在。老板像平时开会,先说一通员工守则,又讲了一番大道理,然后才说:“昨晚有人在我们的楼上捣鬼,据我侦探,这应该不是外人,刚才我也
      打电话给派出所,他们说如果是内鬼,就先自己查,小事呢我们自己解决,批评教育罚款;大事呢就送派出所。现在我基本上有了眉目,就是想这个做贼的人自己站出来承认,好说好商量,拿出来了就完事,不然,就别怪我不客气。”说着话他把手里握着的一支圆珠笔用两根指头一夹,那笔就啪地断成了两段。
      大家面面相觑,互相看看,不知所云。我心里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但看到老板如此尽心尽力,也只好忍着。我想等谁承认后,我一定要和他拼命。但我又想,干这种事只有男人,而这里又只有小谢和小伍,可老板却要把两个姐妹也叫到这里来听,是何意思,我弄不明白。
      就这样,老板看着大家,大家看着老板,半个钟头过去,谁也不吭声。
      我沉不住气了,对老板说:“这事要一个一个地问。”
      “不行!必须当众承认。”老板断然拒绝。
      这时,小伍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不清楚呀!”
      老 板看 着 大家,一 字一 句说:“谁 偷走我的钥匙 进了惠子的房间?”
      “什么!有人进惠子的房间?”大家惊异起来。
      “那丢了什么东西没有呀?”小伍问。
      这时,老板像是想起什么,转脸问我:“也是啊!忘记问你,惠子!你丢了什么呀?”
      我急得直哭,说:“没有丢什么,是有人……”
      老板“哎呀”一声,站起来生气地说:“你没有丢什么,这样兴师动众干什么?哎!惠子,你惊我一身冷汗,以为你丢了钱。”
      “不是钱,不是钱,是我……是我……”我语无伦次地说。
      老板泄气般靠在椅背上,然后慢条斯理地说:“你哭什么嘛!没有丢东西就好了,这大过年的,弄得大家不开心。”他倒怪罪起我来。
      我号啕大哭。
      老板却总是一句话:“没丢东西就是叫警察来也无用,还要说你报假警,罚你的款。”
      我突然大喊:“我丢人行了吧?”
      “丢人?”老板两眼一翻:“你不在这里吗?你是不是喝酒喝迷糊了?”
      我气得把桌子上的杯子一甩,冲老板大叫:“你假装糊涂。”
      “我可没糊涂,我在你房间侦探了那么久,也没有发现丢什么东西,你不说具体点,我知道丢的什么?”
      当时,十六岁的我还不知道□□这种事,也不知道有事先找警察,更不好意思在同龄人面前说更直接的话,我完全找不到话说,只有哭的份。
      过了许久,老 板又说:“这 个事,我会继续查,不过小伍、小谢……”
      老板对小伍和小谢说:“你们该清楚如果查出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有人年纪轻轻,天天骚扰女生,一点不学好,对得起你们的爹妈吗?这种人在这里就是人渣的存在,如果是这种人趁早给我滚蛋。”
      “我干了什么?”小伍红着脖子争辩,“我又没有……”
      老板怀疑小伍?我双眼恶狠狠地瞪向小伍,真想上去撕碎了他。
      可当着这么多人,岂不承认自己被“那个”了!
      我终于懦弱,没有说出话来。
      而最后却是老板把我与两个姐妹反锁在一间屋子里,并叫两姐妹看着我,防止我想不开要自伤。
      我又不好对两姐妹明说,因为我向来以清白自居,还看不起她们平时的作为,而这一次,我自己却栽了跟头——还栽得不明不白。
      到了第二天,老板娘也就是我们的师娘回来,才打开门放我出来。我跟着师娘去到老板夫妇的房间,我痛哭流涕地给师娘悄悄说了事情的原委。师娘听后大吃一惊,就把她老公喊进来问是什么情况,
      老板说:“她不说丢什么东西,我也不好断定谁进去过她的房间,我虽怀疑是小伍,但又没有证据。昨天下午我还去派出所问过,想回来带小伍到派出所去询问,可回来一看,却发现小伍、小谢两人都双双跑了,我这才怀疑肯定是小伍干的。现在的关键问题是她丢钱没有,她又说没有丢钱,我弄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也就没有再报警。”
      这时我才知道,小谢、小伍昨天下午就已离开了夜总会。这人都跑了还有什么可说的,肯定是小伍干的。我大哭起来,老板却说:“你没有丢什么?你哭哪门子嘛!真急死个人。”
      这时,师娘才凑近老板的耳朵说了几句话,老板一听立即跳起来,骂道:“这两个畜生,那赶紧报警呀!”然后问我:“你知道他们是哪里的人吗?”
      “小谢不是云南的吗?那个小伍是四川的。”老板娘说。
      “可具体哪个市县呢?”老板双手一摊说,“当初是有登记的,可那两个畜生走时却偷走了登记簿,现在谁也记不得是哪个市县了,况且他们的名字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啊!我昨晚还问过派出所的朋友,说怀疑偷东西的人跑了咋办?他们问究竟丢东西没有,我说没有丢东西,他们说这不能算案件。现在你又说‘那个’了你,可你当时在干什么?这又过去了两天,证据全都丢失。昨天我又不知内情,还找阿姨把你的房间清洗了一遍,床铺也洗了,连你的内裤也帮你洗好了。心想小姑娘出门不容易,又出了这档被偷盗的事,该帮忙打扫一下卫生。唉!你怎么不早说啊!”老板痛心疾首,连连摆头,唉声叹气。
      天啦!一切都晚了,我只有哭的份。而老板又说:“惠子!这姑娘家出了这事,你又这么爱惜自己的名声,最好别声张出去,这事也只有我与你师娘知道,我们保证不会出去乱说。就当个教训吧!况且一次也没有什么,更不会对什么贞操有影响,再说你也不是故意的。但如果你自己说出去,相反会怀疑你当时是故意的,后来反悔了才有这么多事。现在嫌疑人已跑,再无对证,也没有办法啊!”
      师娘一听,也这样劝我,我只有不停地哭。特别想起川妹子的哥哥走时给我说的话,我更无地自容,心痛不已。
      但我毫无办法,可是又心有不甘,于是我开始不上班,天天只吃饭和睡觉,不干任何事。起初师娘还主动叫我休息两天,可几天后她也开始不耐烦,对我说:“你走吧!这事真的不好办,闹出去对我们的生意也有影响,你如果走可给你千元作补偿。”
      我却不同意,我说:“我往哪里走,我谁也不认识,我现在失了身也无脸回老家,我就死在这里算了。”
      师娘一听,脸色一变,抱怨我说:“你呀!真是丧门星!”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不想活人了,你们打死我也就一条命。”我铁着心要与老板夫妇扛。
      师娘摇摇头,一脸无奈。
      我就继续待在夜总会里,饿了就去后厨找吃的,人们问我,我也不回答,只顾吃,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这样又过了五六天。有一天师娘进到我的屋间对我说:“你愿意去澳门吗?你离开这个伤心地吧!我是女人我也理解你的苦楚。你去那儿更能挣钱,也好慢慢忘记这些事。”
      我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她。
      师娘又说:“到那儿去当服务生,可每月挣几千,只要你有胆有识就行。你在我们这儿也很能干,我有个姐妹在那边干,联系我说可以再要两个人去,我想你去最合适,你泼辣大方,以后说不定还能成大器,很多人想去还去不成呢。”
      我一听,心里也在想,早听说澳门的□□时常在招服务生,也能挣钱,可我没有认识的熟人介绍,我去不成,而这一下却找上了门。我想如今我的名节已经被毁,要是川妹子兄妹俩过完春节来了,再知道事情的真相,我还有什么脸见他们?如今我不如来个破罐子破摔,要死也死远些。于是我赌气说:“去吧!死在外头干净。”
      我当时以为是一句气话,可不曾想几天后,硬是有人来接我,还给了我一张身份证,说是我老家的公安局给办的,寄过这边来了。我看身份证上面写的是张某某,年龄十八岁。我原来没有身份证,这一下子还有了身份证,上面的照片也是我的,我看用的是我工作证上的照片。我心想家乡的公安局这么快就给我办来了身份证,应该是真的吧!来接我的中年女人说:“过关卡时,你只要说你是身份证上的本人就行,其他你不用管。”
      然后我们坐了一条大游轮,十几个小时后通过关卡,我顺利到达了澳门。
      . 六
      这就是澳门啊!当我看到高入云端的大楼,干净整洁的街面,辉煌闪烁的霓虹,我真被震撼了——这如仙境一样的世界竟奇迹般地出现在我的眼前,使十六岁的我有一种做梦的感觉。
      我随带路的人进入了气势恢宏的大楼,我看外面门牌上写的是“凤凰□□”,旁边同路的人嘀咕着说:“这就是澳门赌场吧!”
      我进入其中,简直如进入了皇宫一般,过去只有在电影上能看到的情景竟活生生地摆在我面前,并且我还要进入里面去工作,去零距离感受贵族人才能光临的地方。此时的我早已忘记了过去的伤痛,心中生出无数的幻想,我要在这里住下去,要在这里开始我新的人生。
      在□□当服务生所干的事也与夜总会差不多,当然还有另外的工作。我经过七天培训后就正式上岗,也是从基础做起,搞卫生洗衣服,然后端茶送水再到煮茶陪酒,当翻译或给客人清洗赌具等等。但我文化有限,起初也只能做些基础工作。
      我虽然在夜总会做了近一年的时间,有很多工作经验,但到澳门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心里还是有点紧张,起初做事总是畏手畏脚地放不开。我就想:到一个陌生的环境还是得先交一两个朋友,不然如生活在真空中。我观察了两天,发现来自温州的小兰性格开朗,说话利索,也比我大三岁,懂得自然会比我多,我应该向她多学些。于是我拿出自己舍不得用的兰蔻化妆品送给她。并说:“兰姐!我初来乍到,这里的一切对于我是一块□□,能在这里遇见祖国的同胞真是幸运,我想认识你,我给你做个小妹妹好吗?”
      那时澳门还没有回归,到了那里就等于出国。当然这些话也是我事先挖空心思在脑子里说过了无数遍。
      小兰一听,非常高兴地对我说:“谁说不是呢?遇见同胞就是亲人呀!不过这兰蔲你自己用吧!这些我都有。”小兰凑近我耳朵说:
      “惠子!这里有各个国家来的服务生,当心有人手脚不干净,贵重的东西你要收好。再说我们内地来的服务生也主要服务内地来的客人,来的都是有钱人,所以你不要装富有。再说你的皮肤很好,也许素颜更会使他们有好感。”
      “真的呀!”我说,“我看那些菲律宾的服务生都浓妆艳抹,所以我也喜欢你这样的素颜淡妆,第一眼我就认为你是我们内地的人,有江南女子的婉约。与你相识,就是多个好姐姐,以后有什么不懂的事请姐姐多指教。”
      人爱听奉承话,这是我在内地夜总会待了一年的经验。果然,小兰喜欢我说的话,她说“你呀,只比我小一岁却很有见地,我们互相帮助吧!不是抱团才能取暖吗?”
      我立即说:“对!我们应该把我们内地来的人组织起来,大家一起交流学习,不受外人欺负才好。”
      小兰一拍巴掌说:“好!就该这样。”
      我知道她是误会了我的年龄,因为我当时的身份证上是十八岁的年龄,但我没有说破,我想这样更好,以免说我是未成年人。况且我的身高也不低,与小兰一样高,胸围还稍比她丰满。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从小就胸大,总比同龄女生突出,所以常常受到异性的目光注视。我起初还有点害羞,后来慢慢也习惯了。
      不出十天,我就说通十来个内地来的姐妹,我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远离了亲人,我们就互相当亲人,彼此有个照应才好,这样生活才不寂寞,也不受别人欺负,谁有难事也有人撑腰。”
      我的话受到大家一致赞同。就这样,一个小团体就在我的串联下诞生了。没想到从小的叛逆性格如今鬼使神差般用在了我如今的生活中。我当时很有成就感。
      不过说实话,到了澳门也并不是内地传说的那样,就是个打打杀杀的□□。相反,我还认为比内地安全。他们的管理非常严格,不允许在娱乐场内打架斗殴,一经发现就会开除。当然员工之间的暗斗还是有,但都不敢明目张胆,只是私下里打打嘴仗而已。
      这时候我也发现我的一些姐妹和在内地的夜总会一样,常常受到男服务生的骚扰。特别是有的马仔更是肆意妄为。当然有些女生也趁机和他们打打闹闹,很享受这种骚扰。但也有些女生不喜欢这样,就只能选择躲避,但越是躲避,那些马仔越兴奋,越要去骚扰,把女生围在角落里乱摸。也有人对我动手动脚,我向来胆大,就吼:“你胆敢无理,我就去告你。”
      当然有的马仔不信邪,其中有一个马仔想欺负我,我硬是去领班那里告了他一状,结果他差点被开除。从此以后我得了个“美刺猬”的雅号,说我只能看不能摸,一摸就扎手。我不管这些,我从来讨厌与小男生打打闹闹。在我当时的眼里,称得上男子汉的男人只有李小龙那样的人。虽然那些大腹便便的大款走起路来威武雄壮的样子,但我一样看不上眼,我认为那就是一团值钱的肉而已。
      而在拒绝马仔骚扰的女生中也有小兰,但她只会躲却不敢怒斥,有时就只有给马仔说好话。有次我问她:“你既然不喜欢就怒斥他,不然就告他。”
      小兰说:“我从小胆小,到这个地方来,只是想挣点钱回去,家里还有弟弟上学呢。”
      “你弟弟上学要你拿钱?”我惊讶地问。
      “我爸死了,我妈在城里打工维持我们的生活,我与弟弟在村子里过了一段相依为命的日子。我看见别的男孩考上大学很是羡慕,我就发誓要把我的弟弟也送上大学。我刚十八岁就随远房亲戚来到澳
      门,干了几个月保姆,又在亲戚帮助下才进入□□。我要挣钱供弟弟念书。”
      我一般不爱打听别人的家事,我知道有的人说的也未必是真的,正如我从来不说我是偷跑出来的一样。
      听小兰讲她的弟弟,我相信她说的是真话,她眼光坚定,一脸期盼的样子,似乎正看着她的弟弟在走进大学校门。这时,我的心也动了一下。我想到我也有弟弟,我却天天不满爸妈对他的偏爱,而小
      兰却拼命挣钱供弟弟读书。我突然想到也许有一天,我也会供弟弟上大学。
      当然这种想法也就一闪而过,我看着小兰说:“兰姐,以后有人再骚扰你,你告诉我,我不怕。”
      小兰说:“最好别招惹他们,他们在这里不敢报复你,但到了外面他们就敢对你动粗,还是忍忍吧!只要不过分。”
      “这不行。”我说,“以后我们出去结伴走,不怕他们,这毕竟是法治社会。我反正不怕,有种就冲我来。”
      小兰笑着说:“我有你的胆量就好了,我总有顾虑,我不行。”
      “我来保护你。”我信誓旦旦地说。
      她笑了,而我是一脸严肃。
      也就在那次我说我来保护小兰之后不久,有一天晚上快下班时,我们刚换了衣服,一个刚来不久的小马仔过来对小兰说:“兰啊!你陪我去买个东西吧!”
      小兰说:“我有事,顾不得。”
      那小马仔说:“你天天有事,我请了你无数次,居然请不动你,你那么清高干吗?在这里有几个人是干净的。”
      我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我平时就见不得他在女生面前耀武扬威,动手动脚占女生的便宜。我对他说:“你说话不要打击一大片,兰姐不愿陪你,你就自觉走开,何必自找无趣。”
      他听后不但不走,居然伸手一下把小兰拉入怀中,还对我说:“我就喜欢小兰,不喜欢你这种刺猬女,怎么样?”
      小兰奋力推他,他却越抱越紧。顿时,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我冲上前去对准他的腰一脚踢了上去,他一转身,正中他的腹部,他“咦!”了一声,放开小兰对我大骂:“你敢踢我……老子
      打你……”
      不待他骂完,我又抬起腿一脚向他□□踢去,他毫无防备,我踢个正着。他“哎呦”一声蹲了下去,双手捂住□□。我大骂道:“亏你还是内地来的,不保护同胞姐妹,还趁火打劫欺负姐妹们,你有母亲吗?你有姐姐吗?你有妹妹吗?你就是个人渣,是个败类,小鬼子一个……”
      我用尽所有词汇,把他骂了个够。其他姐妹见状,也纷纷指责起他,诉说他平时的恶行,足足说了五六分钟。直到安保推门进来问我们在吵什么? 那小马仔一见安保,赶紧说:“我表演节目让她们看,没事没事!”
      我当时想揭穿他,但看到他痛得满脸通红也就忍了。安保走后,他是弓着腰出去的。姐妹们还担心他会受伤,我说:“一人做事一人当,出了事我负责。”
      第二天那小马仔来上班,看也不敢看我,另一个小马仔悄悄告诉我说:“是你修理了他,他说你是母夜叉。”
      “母夜叉就母夜叉,怕个屁。”我“呸”了一声。
      从这以后,我在马仔中又多个绰号——母夜叉。可我毫不在意。而姐妹们从此也就把我当成老大,有点小事也都找我评理,帮她们摆平,我俨然成为了真正的大姐大,而实际年龄我却最小。
      人也怪,当你胆小如鼠时,你就真的是只老鼠,老是东张西望防着别人,你的动作行为处处也表现得畏畏缩缩,小心翼翼。而有人把你当老大后——咦!心情立马就变,你不再是那只老鼠,你变成了猫——你连走路的姿势都会改变,你昂起了胸,自觉不自觉地你的腰板直了,说话也敢大声,脑子也更灵光,考虑问题更周全了。
      这变化使我自己都吃惊,我觉得我是真正成了年,我要掌握自己的人生。但又有个事开始困扰我,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姐妹们与马仔中传出一个说法,说我是个石女。起初我不知道石女是什么意思,就去问小兰。她说石女就是无下身,我指着我的腿说,这不是下身吗?她笑得前仰后倒。
      当然这个时候的我还没有规划人生的意识,我与许多姐妹一样挣了钱就花——我们出海去玩,我们去商场买高档衣服,买高级化妆品,甚至也去赌博。虽然在澳门挣了钱,但最后又花在了澳门。特别是我这种仗义疏财,又喜欢充老大的人更是出手阔绰,还常常帮助其他困难家庭的姐妹。我那时真没有想到自己还有个家庭,自己还有亲人,
      我觉得我不找他们要钱就是在减轻他们的负担,我自力更生就是他们的福气。所以我理直气壮地花着我挣的钱,一点不觉得愧疚。我也学
      会了很多技能,玩牌,掷骰子,打麻将,但我没有抽烟,只少喝点酒,
      休息时间还是钻在被窝里看金庸、古龙、梁羽生的书,做着我的武侠梦,没有半点心思想用青春去多挣钱。
      就这样过去了两年,我也就真正到了十八岁。
      也就在这 个时候,我弄清楚了一 件令我痛心疾首而气 急败坏的事。
      就在那年春节期间,我们中有个比我还小一岁的阿静被人□□了。有个平时很斯文的老头点名阿静去包厢陪茶,结果阿静进去不久,老头给她喝了一杯饮料,她一会儿就不省人事,结果醒来发现她
      衣衫不整。她叫人进去查看,有人说她被□□了,而那个客人早就溜了。还说□□里曾经也发生过这种事,大多不了了之。可我听后就立即想起我在夜总会出的事,我开始反复回忆分析,我猛地明白那天晚上使我失身的就是那个老板。他起初假装糊涂,后又找借口把我关了一天一夜,在我被关期间一定是他打发走了小谢、小伍。我也断定,小谢、小伍当时才十八九岁,不可能有那么大的胆,更不会那么有心机去买迷药,也许他们根本不知道可以这样来作案。只有老奸巨猾的老板才有经验。当晚也只是他给我们喝过红酒,我那天也没有喝过小谢、小伍的任何饮料。对!一定是老板干的。事情倒是弄清楚了,,我却陷入巨大的痛苦和悲愤中,长时间都回不过神来,一想到这事就恨得牙痒痒,有时想起川妹子和她哥,我还暗自流泪,想到我再
      无颜见川妹子的哥时,我真想立即回到夜总会去把老板杀了才解恨。心里也在发着狠,等有一天我回到内地一定要去报了这个仇。
      过了好长时间我才慢慢淡忘了这些事。
      这 以后我也就多长个心眼,尽力不喝 客人泡的茶水,要 喝 自己泡。
      按说我当时的年龄应该情窦初开,可由于受夜总会事件的影响,我关闭了自己的心门。我只享受那种在姐妹们中当大姐大的快感。
      . 七
      可不曾想到,快到十 九 岁 生日时,一 个人的闯入打乱了我的生活。
      有一天,□□来了一位台湾商人,领班安排我去接待,一进去包厢,当我的目光与那台湾人的目光相遇时,我见他一愣,脸上随即显出惊异的表情。我虽移开了目光,但仍感到有两束光在我脸上扫来扫去,如两把刷子在洗我的脸。我当然知道,其他客人初次见我也会盯我一会儿,但不会像他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我不转眼。他不仅盯着我,嘴里还发出感叹声,喃喃地说:“太神了!太神了!”
      我没有理会他,我知道有的客人爱故弄玄虚,弄出个什么似曾相识来。我对这招早就习以为常。按一般方式女生会回应:真的吗?先生想起了什么?如给你带来了愉快倍感荣幸等客套话。
      我却只是笑笑说:“先生用茶,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告诉我,我会尽力为先生服务。”
      我话一落,他更惊讶:“一笑更神,天啦!”
      我还是没有回应他。不过这时,我也观察起他——他大约四十来岁,个头不高,长相一般,稍胖,给人的感觉是那种中年男人的成熟。
      看他一身装束应该是个富人,不像那种打肿脸充胖子的人。要知道在我们这个圈子里混,大家是经过训练的,我和姐妹们都有快速识人的经验。他说的是闽南普通话,听起来有一种男性特有的浑厚感。
      他自己笑了笑,然后不好意思地说:“有点失态,对不起!请原谅!”然后看着茶几对面的沙发对我说,“你可以坐会儿吗?”
      口气很诚恳。
      对于客人的合理要求,服务生不能拒绝,我也就坐下了,找着话说:“先生第一次来这里?”
      他一边熟练地泡着茶,一边看着我说:“我是第一次来你们这个□□,当然我来澳门的次数也不多,一年也就三五次,主要陪同一些领导,来玩两天就得走,因为很忙。
      “先生在做生意,还是当干部?”我随口问。
      “哎!做生意吧!子承父业,在内地有两家工厂一个公司,平时很忙,来这儿也就当休假。所以我都是礼拜五晚上到,礼拜天必须走。”他微笑着说。
      “哦!忙点好,生意要紧。”我漫不经心地说。
      “生意倒不要紧,都是很成熟的生意,有手下人干就行,我主要学习。”他说。
      “你还需要学什么?”我好奇地问。
      他叹息一声,把沏好的茶双手送到我面前,说:“听讲课,讲国学,讲道德经,原来接触不深,现在重新学吧!当个老学生。”
      “哦!谢谢!”我接过他递来的茶,然后说:“那敢情好,国学博大精深,可有你学习的东西。”
      他看着我说:“我可以叫你妹妹吗?你很有学问嘛!”
      “这 个 ……” 我稍微迟疑了一 下,说,“可以呀! 敢问先生贵姓?”
      “免贵姓胡,妹妹您呢?”他立即叫起妹妹。
      “我姓吴,也免费哟!”我笑笑说。
      “妹妹好幽默。”他端起茶,又指指我面前的茶杯,做个请的手势,他完全反客为主了。
      我只有端起茶杯与他一同饮茶。
      其实,我说的很多话都是培训时老师教我们的客套话和备好的文案用语。尽管我刚十九岁,但在一般顾客眼里,我能出口成章,对答如流,这是因为我们都有一套成熟的方案,所以使很多初来乍到的人感觉我们很有学问,其实我就是个初中生而已。
      他与我东拉西扯谈了半个钟头,后来他的大哥大响起,他说:“与你在一起特别愉快,这个□□会成为我以后来澳门的目的地。”
      他站起来对我说:“那边领导在叫,我只有忍痛割爱去陪他,谢谢你使我看到了清纯与端庄。”
      “惭愧!”我也站起来说,“很荣幸先生的夸赞。”
      “我说是就是。”他拿起衣服穿上,然后伸出手做出让的姿势叫我前头走。
      “先生请!”我也做出让的姿势。
      都迟疑了一会儿,然后又都笑起来。最后我前头走出包厢,他在后面说:“回头见!”
      我迈步离去,走到走廊转弯处,我习惯性回望了一眼,却看见他还站在原地看着我——见我回头,他不好意思笑了笑才回身离去。
      我心想,这个客人怎么这么特别?说实话,我见过无数客人,有的贼眉鼠眼,有的色情迷迷,有的文质彬彬,有的贪婪霸道。而这个客人就不一般,他的眼睛里透出的是一种欣赏,似乎有一种什么期盼在里面。
      六天后,那天是星期六下午,领班找到我说,你前次接待过的客人又点名要你去,但这次他选择的是最高级别的包厢,你本不在那儿上班,可客人执意要你作赔,你就去吧!你说话注意点就行。
      我想这客人点了名就去吧——可最后去的却是赌场。
      我刚走到门口,他似乎在等着我,老远就对我笑,并对身边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这是我认的妹妹,姓吴,人很好,特善解人意。”
      我略一愣,但马上笑着说:“先生既然这么执着,那就叫您哥吧!”我立即叫了一声:“胡哥!”
      二人听后哈哈大笑。
      “痛快痛快。”那西装男拍拍胡哥的肩头说。
      然后他们转身走到赌桌前,那西装男坐在赌博的位子上,而胡哥则站在他身后。这时胡哥又转头看向我,示意我站在他身旁去;我知道有的客人喜欢点某一个服务生来伺候他们,我原来也这样伺候过别的客人,于是我过去站在了他身旁。
      赌博开始,用的是普通扑克牌。那西装男显得有些紧张,尽管胡哥在后面不断给他鼓劲,可三盘下来,他却输了十万。他回头不好意思看看胡哥,胡哥安慰他说:“小意思,这算什么,几个小钱。”
      他站起身对胡哥说:“你来一盘吧?我太紧张了!”
      胡哥说:“我真没有赌过,我家老爷子如听见我赌博,不来大陆打死我呀!”
      “‘将在外君命也有所不受’嘛,怕什么?为兄弟我打打气,不管你输赢,我也算此次大开眼界,玩得舒心嘛。”西装男说。
      胡哥想想说:“那恭敬不如从命,试三盘?”胡哥又转头征求我的意见。
      作为服务生,我当然同意,就说:“去吧!祝你马到成功。”
      于是,胡哥又坐上了那个特制的位置。我知道这里到处有监控,客人事后是可以调看监控的,目的是不让人作假。
      胡哥坐到位子上,他一脸微笑地望着对方的赌客,俨然一副老江湖的架势。我心里还在说:说是不赌,这就是赌徒的标准姿势嘛!
      开始了,胡哥一压就是二十万,开牌时,胡哥向我伸出手,我知道他要茶,就递上一杯茶,他接过喝了一口,微微对我一笑,然后对摸牌的服务生说:“开牌!”
      牌一开,他竟然赢了,整整二十万;接着又赌两把,最后赢了四十万。
      但他并没有显出兴奋的神色,而是对我说:“等会儿我们就要走,妹妹来我订的包厢里坐会儿好吗?”
      一副征询的口吻。
      对于客人的这种要求我有什么好说的,我笑笑说:“好吧!”
      我跟随他来到他定的包厢。我左右看看,他似乎知道我的意思,解释说:“领导在他的包厢里,这里就我一个人,我们四个钟后的飞机。”
      “这么急啊!”我问。
      “我是无所谓,可人家礼拜一要上班呢!领导有责任在身。”胡哥说。
      然后,他拿出一沓澳元递给我,并说:“刚才就该给你,可我不想当着那么多服务生的面给你,以免使你难堪。这是小费,你拿着。”
      客人给服务生小费这是常有的事,但一次给这么多钱,我还没见过,我迟疑着说:“这么多啊!”
      “多吗?”他伸出四个指头说,“我赢了四十万,你这才两万,你是二十分之一呀!”
      “那领导输的你得拿呀?”我说。
      我知道很多商人带领导来澳门玩,赢了领导的,输了商人掏。胡哥说:“也就十万,又不多,我有次带个领导输一百多万呢。”
      他看我没动,就伸手把钱装在我的手提包里。 我有些激动,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给我这么多钱,以往都是几百块。
      他说:“我真没有赌过,我爸对赌博深恶痛绝。也是啊!他创下这么大的家业,就是他的人品决定。这次是因为见到你高兴,才玩了一把,也是托妹妹你的福才有的手气。说实话,我如赌输,就会在这个月里给我自己少开支些钱,赢了就不用公司的钱开支我的个人费用,这是我为自己定的规矩,不用公司的钱为我的赌博买单。”
      “这家族企业不都是你的吗?”我好奇地问。
      “这不一样,就是家族企业也不能乱来,这是我爸定的规矩,大笔个人开支要报给他知道的。不然,他才七十岁就能把企业交给我管理。有的老人不放心子女,要干到八十岁才交给子女呢!”
      “这样啊!”我说,“有规矩也好,才能成方圆嘛!”
      他点点头,然后郑重地对我说:“你如果想出去创业或者读书,我会全力支持你,你只要说一声就行,不会骗你。”他一脸真诚。
      那次我们谈了很多话,直到他的大哥大响起他才起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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