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菲拉》773790

5、第 5 章 谁问你了？

　　萨麦尔忽然回头盯了埃洛克一眼。

　　“你这眼睛有没有事？”

　　埃洛克伸手去揉眼睛，感觉又干涩又瘙痒。

　　他想说不知道。但是显然，萨麦尔需要一个确凿的答案。于是他回答说，还有点儿不舒服。

　　“那你去医院看看吧。你去找你老师签假条，然后我们等会儿在学校门口集合。”

　　“‘我们’？你要跟我一起去？”

　　“难道要你一个人去吗？”

　　埃洛克沉默了一下，萨麦尔就立刻拉下脸来，

　　“别想多了，我们那文史课老师特讨厌，喜欢占晚自习讲课。我只是不想听课。”

　　但是当萨麦尔靠着校门口那棵树等人的时候，他看到埃洛克两手空空回来了。

　　埃洛克的班主任不在。签不了假条。

　　“那保安能不能通融一下，这个同学眼睛的伤很麻烦。我签的内容是陪同看病，这个不行？”

　　听完萨麦尔的话，门口那个年轻些的保安摇摇头。假条上只有萨麦尔的名字和萨麦尔班主任的名字。跟埃洛克没关系。他问：

　　“既然你们很着急，那为什么不去校医院？明明更近。”

　　“没交费。”

　　埃洛克后颈一热。进校医院的门得要在开学的时候交过统一的医药费才能进去，他当初就没有交这个钱。

　　“那也不行。”另一个年龄更大的说话了，“你们这群学生，抱侥幸心理，以为不交钱也没事。真出问题了，结果跑来指望我们也抱侥幸心理给你们放了？领导查下来怎么办？”

　　萨麦尔听完没有回答，扭头就走。埃洛克“诶”了一声追上去，好不容易跟萨麦尔走并肩了，萨麦尔突然站住。

　　“他什么意思，他哪里来的逻辑。”

　　“哎呀，有什么生气的必要呢？没假条确实出不去啊，”

　　听到这话萨麦尔倒是接着往前走了。埃洛克想着这一点自己看得比萨麦尔要开很多，于是他就继续说，“感觉这种人这种说法很正常——呃，不是说正确的正常，我的意思是经常都能看到，所以没必要生气。”

　　“校医院在哪的？”

　　“好像在学校的另一边——等等，你真的要去？”

　　“不然呢？难道你要飞出去？”

　　“还是不了，全是铁丝……但是，那我是不是又要还你钱？”

　　“当然。”

　　埃洛克咽了口水。

　　“你不想去？”萨麦尔看见他这幅表情再次停住脚步，“不是，搞得是我逼你看你的伤一样。我可没那习惯。你不去我要走了。”

　　“哎！好吧，好吧，那我去。”

　　“‘好吧’？”

　　“呃，万一我那么久不好，我姐姐会担心我的。”

　　晚钟刚刚敲完，夕阳把他两人拉得很长很长。等他们走到医院的门口不远处，埃洛克突然又停了下来。

　　他说：

　　“要不……还是不去了？”

　　萨麦尔一听这话就转过身。他立马来了气。

　　“你到底要干什么，你能不能别老临门一脚突然改主意？”

　　“不是，我之前跟我姐说的，是我这眼睛不小心摔石头上。而且如果我犟一点死活不去看医生，她也拗不过我。你就当，散个步……？”

　　萨麦尔站在埃洛克的右前方。埃洛克知道他一定对自己很不爽。

　　反正不会真绝交，埃洛克这么想：“而且，我也不想接着欠你。我就是，不想欠别人东西了，也不想浪费钱。”

　　“嚯，那我还真是得谢——”

　　“同学？”

　　萨麦尔话音未落，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两人同时望过去，站在他们面前那人看起来很年轻，戴着口罩，只露一双湖水般深邃的眼睛。他们看见对方扣好的白大褂，他很显然是这里的医生。

　　“看病吗？”那人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各停留几秒，径自走上台阶，把门打开，“进来吧。”

　　两人愣了一下。“不用看有没有交费吗……”埃洛克显得很诧异，对萨麦尔极小声地嗫嚅一句。

　　后者看了那个背影一眼。

　　“不知道。管他呢，先走。”

　　这个时间点，校医院里面非常安静，没有其他等候的病人，不用排队就可以跟着那个医生进诊室。

　　萨麦尔靠着门边的墙站着，埃洛克略犹疑地在办公桌旁边那个凳子上坐好，扶着凳子不让它和地板蹭出声音。那人拿出一张画了些表格和字的纸。

　　“名字，班级。

　　“多久了，怎么伤的，

　　“有什么感觉？头晕吗？

　　“看东西有没有问题？”

　　埃洛克绷着身子，一一回答。那支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写着。

　　“到这边来一点。”

　　埃洛克挪到医生示意的地方，余晖洒在两个人身上。他有点儿紧张，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紧张，直到医生伸手过来，拿一两个指头固定住埃洛克的右边鬓角，另一只手在他的眼眶四周轻轻划过。埃洛克下意识朝后面躲了一下——按理来讲是很细微的反应，医生立刻移开手。

　　“疼吗？”

　　“啊……没有没有。”

　　“疼就说出来。”

　　埃洛克捣了两下头。

　　“接下来看着我这只手。头不用动。”

　　“嗯。”

　　“哪里疼要说。”

　　“好。”

　　医生凑得很近，埃洛克都能看清他睫毛颤动，淋上去的日光都跟着闪烁。

　　“看这边了。”

　　“噢！不好意思……”

　　萨麦尔打了个哈欠。他想起来他不是陪同去医院的？现在变成陪同去校医院了，“陪同”倒显得小题大做，他甚至还不一定逃得掉那节晚自习。

　　“你先去那边躺好，我等会儿给你消个毒，包扎一下。但是我建议，再去外面的医院仔细看看——那个同学，你也来一下。”

　　不对，他突然想到，盼望埃洛克严重到要去医院似乎不太好。晚自习他还可以发呆，但埃洛克瞎了……这听起来也跟他无关，从某种程度上讲的话。噫，好恶劣的想法。

　　“同学？”

　　萨麦尔反应过来，眨两下眼睛。他朝背后看一眼，没看到人，确认是在叫自己。

　　“嗯，嗯？”

　　他站直了走过来，看到木质办公桌上多了一个黑瓶和一盒短小的药膏。医生从抽屉里抽出一面镜子递给他。

　　“你的脸上受伤了。在右边。”

　　萨麦尔扭着头看了看，的确有一条伤口。他摸了摸这条纤细的痕迹：

　　“噢，应该是不小心弄的。拿消毒水喷一下就好。”

　　“那样不行。要用这个。”

　　医生把刚刚的凳子放在S面前，再把棉签摆出来。

　　“先涂碘伏，然后涂药，药每天涂两次。”

　　“每天都涂？”

　　“对。持续三四天。”

　　萨麦尔没想到居然这么严重。医生见他沉默，淡淡地垂下眼睑，补充说：

　　“这样以后不会留疤。”

　　萨麦尔莫名心虚了一下。

　　“哦……好，谢谢医生。”

　　“可以自己来，还是需要我帮忙？”

　　“我自己就能行。您先处理里面那个人吧。”

　　等医生给埃洛克处理好，领他出来的时候，萨麦尔已经去外面的窗口把自己的钱付过了。医生专门给埃洛克写了一张证明，告诉他可以凭这个出去。埃洛克犹豫着接过，他说没有班主任的假条，出不了学校。

　　“这是医嘱，在看病这件事比假条更重要。保安不会拦——有没有人和你一起？”

　　“我。我跟他一起。”

　　埃洛克正抬头看向医生，萨麦尔就在旁边发了话。

　　结束后他二人朝大门走去，晚自习已经开始一会儿了，埃洛克埋着头看着那张纸，脸颊粉红，满脸笑意。萨麦尔凑过去想看看写了些什么好东西，结果只有两排描述得非常规范的病理证明，外加一个“路西法”的签名。

　　萨麦尔觉得这有什么好看的。只见埃洛克好好生生地折好放进口袋。他说：

　　“我觉得那个医生人挺好的。”

　　萨麦尔回答：“那是因为不正常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我那班主任还有刚那老保安，都不是正常人，对比出来的。”

　　埃洛克张开嘴。其实他还想说别的。

　　他想说，那个医生特别温柔，动作和声音都是。他想说他一直在问疼不疼，一点儿不耐烦都没有露出来，那双眼睛里面全是埃洛克自己的样子。他想说医生给他包扎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脸的，凉凉的。他想说，他觉得很可能是医生一开始听到埃洛克没有钱才带他们进去的。在医生问他有没有人陪他去医院的时候，他想如果没有萨麦尔的话，医生会不会陪他？但是那太矫情，怎么能麻烦人家。他想说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小猫被摸摸了一样。他想说下学期一定要交医药费。他想多来几次，虽然去医院这件事很不吉利。开心的东西会跳，跳到脸上，从眼睛里面发光芒，从嘴里讲出来。不开心的才会沉下去，让步伐都灌铅一样重。

　　然而他没有说。他记得萨麦尔不喜欢摸小猫。

　　他开口说的是：“那我先回家去了，你不用送我。”

　　萨麦尔极其无语地瞪着他。“什么意思，呵。又不去了。又白折腾人。”

　　“哎呀，医生已经给我包扎好了啊，感觉没什么问题——诶，医生刚才跟你说什么呢？”

　　“他说我脸上有个口子，喊我涂点药。”

　　埃洛克点点头。他把手放在萨麦尔的肩膀上，又很快拿开：“所以你看，怎么会只是正常人？医生就是很好很好啊。”

　　“……倒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