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偷第二名的东西》东冉冉

1、第 1 章 指尖隔着薄

　　指尖隔着薄薄的手套，抚过保温杯壁。杯身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仿佛主人刚刚离开。杯口边缘，一个极其细微的缺口，是上周三下午，在图书馆三楼角落，林澈不小心把它碰倒在水泥地上时留下的。

　　谢言记得很清楚，当时林澈“啊呀”了一声，带着点懊恼捡起来，检查了一下，随即又露出那种漫不经心的笑，说：“算了，正好想换新的了。”

　　现在，这个被“抛弃”的杯子，安静地躺在谢言书桌下方的带锁抽屉里。抽屉里铺着黑色丝绒，井然有序地陈列着用过的签字笔、半块造型独特的橡皮擦、一本写满潦草演算的草稿纸、甚至还有几根柔软的黑发，被小心地收在透明的标本袋中。

　　所有物什，都属于同一个人——林澈。那个永远被他压在下面，屈居年级第二的林澈。

　　谢言摘下一次性手套，脸上温和疏离的表情如同融化般褪去，只剩下一种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近乎虔诚的专注。他拿起旁边一个精致的硬皮笔记本，翻开，里面贴满了照片，有些清晰，有些模糊，显然是偷拍。每一张下面都标注着日期和简短注释。

　　“4月12日，晴。林澈在球场。汗水沿着脖颈流下，没入衣领。想舔掉。”

　　“4月25日，阴。林澈在自习室皱眉。第三道题解法错了，笨蛋。”

　　“5月7日，晚。林澈和隔壁班的女生说话，笑了三次。那女生的脸，真碍眼。”

　　他的指尖划过最新一页空白，然后拿起笔，蘸了蘸特制的防水墨水，写下：“5月20日。收获，他的杯子。残留着薄荷绿茶的味道。”

　　合上笔记本，仔细锁回抽屉。再抬头时，镜子里映出的又是一张无可挑剔的、属于“学神谢言”的脸——温和，理性，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让人心生好感又不敢过分亲近的矜持。

　　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一丝褶皱也无的白衬衫，走出这间绝对私密的休息室。外面是普通的宿舍陈设，干净整洁，符合一个模范生的身份。

　　……

　　期中考试周，气氛紧绷得像拉满了的弓弦。

　　最大的阶梯教室里，《高等数学分析》的考试正在进行。只剩下最后十分钟，大部分学生还在奋笔疾书，额头沁汗。只有两个人例外。

　　谢言早已停笔，试卷平整如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他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似乎落在窗外摇曳的树影上，但眼角的余光的终点，始终是斜前方那个伏案的背影。

　　林澈。

　　他还没写完。这很少见。谢言不动声色地想着，是昨晚又熬夜打游戏了？还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想到后一种可能，谢言心底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扭曲的快意。他希望林澈的烦心事，最好与自己有关。

　　铃声响起前的一分钟，林澈终于放下了笔。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没有立刻起身，反而侧过头，视线越过小半个教室，精准地捕捉到谢言。

　　那眼神，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带着点挑衅和懒散的意味，而是某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暗流涌动的深潭。

　　谢言心头莫名一跳，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甚至回以一个礼貌的、带着些许询问意味的颔首。

　　林澈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站起身，拿着试卷走向讲台。

　　经过谢言桌边时，他的手臂似乎“无意”地一碰——

　　“啪嗒。”

　　谢言那支惯用的、通体漆黑哑光的定制钢笔，掉在了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滚落到林澈脚边。

　　周围还有零星几个学生在交卷，声音嘈杂，没人注意到这个小小的意外。

　　谢言眉头微蹙，正要俯身去捡。

　　林澈却先他一步弯腰。他没有立刻捡起笔，而是用两根手指拈起那支对于谢言而言意义非凡的笔，动作慢得近乎刻意。然后，他俯身，将试卷和笔一同放在谢言桌面的同时，嘴唇凑到了谢言耳边。

　　温热的、带着独特清冽气息的呼吸，毫无阻隔地吹拂在谢言敏感的耳廓上。

　　谢言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紧接着，他听到那把被他在心底回味过无数次、此刻却带着全然陌生磁性的嗓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他的耳膜：

　　“这次，换我来偷你了。”

　　话音落下，林澈直起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径直走向讲台，交卷，离开。背影挺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谢言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世界所有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那句话，毒蛇般反复噬咬着他的神经。

　　“换我来偷你……”

　　他知道？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怎么知道的？

　　无数个疑问像沸腾的气泡，在他冰冷的心底炸开。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被窥破的恐慌、猎物反扑的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扭曲兴奋的战栗，猛地窜遍全身。

　　他低下头，看着静静躺在桌面上的那支黑色钢笔。刚才被林澈手指触碰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灼烫得吓人。

　　谢言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将钢笔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冰冷透过皮肤，却无法熄灭心底骤然燃起的幽暗火焰。

　　他抬起头，望向教室门口林澈消失的方向，镜片后的眼睛里，所有伪装的温和剥落殆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阴沉，以及一种遇到了同类、被彻底激发的、疯狂的兴趣。

　　呵。

　　他极轻地、无声地笑了一下。

　　原来，你不是任人觊觎而不自知的猎物。

　　这场他独自玩了这么久的游戏，似乎……终于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谢言表面一切如常。上课，自习，回答师长提问，与同学进行必要的交流，他依旧是那个完美无缺的谢言。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他像一张被拉满的弓，所有的感官都调动起来，敏锐地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一丝属于林澈的气息，以及那场“宣战”之后可能出现的任何迹象。

　　林澈却表现得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依旧会在课堂上与他针锋相对地争论某个问题，依旧在球场上挥洒汗水引来尖叫，依旧偶尔和几个朋友勾肩搭背地笑闹。只是，谢言能感觉到，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洋洋笑意的眼睛里，偶尔会掠过一丝与他相似的、极具侵略性的光芒，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在等。等林澈下一步的动作。

　　周五下午，没课。谢言确认林澈和几个队友去了校外体育场集训，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他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轻易地弄开了林澈宿舍的门锁。

　　这间宿舍他只占用一半，略显凌乱，充满了林澈的生活气息。谢言目标明确，径直走向林澈的床铺。他需要确认，需要找到更多林澈知晓他秘密的证据。那种被剥开伪装、暴露在对方目光下的感觉，既让他不安，又带来一种病态的刺激。

　　他动作熟练而仔细地搜寻。床头柜，书架，衣柜……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床底最深处，一个蒙着薄灰的硬纸箱上。这个箱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与林澈常用的那些收纳箱不太一样。

　　谢言的心跳莫名加速。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他将箱子拖了出来。箱盖没有密封，只是虚掩着。他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盖子。

　　映入眼帘的东西，让谢言瞳孔骤缩，呼吸瞬间停滞！

　　箱子里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几件物品，但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那是他这学期以来，在不同场合“遗失”的东西！

　　一支限量版金属外壳的自动铅笔，是他参加全国竞赛的奖品，在图书馆丢的。

　　一个皮质封面的便携式单词本，他习惯随身携带，上个月在体育馆更衣室不见的。

　　一条他很喜欢的、坠着小小几何银牌的项链，洗澡时摘下来放在公共浴室隔间，出来就不翼而飞。

　　还有……

　　最上面，随意地放着一张折叠的便签纸。

　　谢言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拿起那张纸，展开。

　　上面是一行龙飞凤舞、极具个人风格的字迹，用的是和他收藏林澈物品时同款的、一种市面上很少见的防水墨水：

　　“第一名，你偷我东西的样子，真可爱。”

　　“轰——！”

　　所有的猜测、所有的怀疑，在这一刻被彻底证实！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随即又被火山爆发般的滚烫羞耻和暴怒吞噬！

　　他不是猎手！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暗处操控一切的猎手！可原来，在林澈眼里，他那些隐秘的、带着占有欲的收集行为，不过是……“可爱”？

　　奇耻大辱！

　　谢言猛地将纸条攥紧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死死盯着箱子里的那些物品，每一件都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自以为是。

　　就在这时，宿舍门的方向，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清晰的“咔哒”声！

　　谢言浑身一僵，骤然回头。

　　门被推开，林澈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拎着的外套随意地搭在肩头。他显然刚运动完，额发被汗水浸湿几缕，眼神却清亮锐利得惊人，直直地射向跪坐在床铺边、手里还攥着那张罪证纸条的谢言。

　　他的目光在谢言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秒，然后缓缓扫过那个敞开的纸箱，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缓慢、却充满了掌控感和玩味的笑容。

　　“哦？被抓到了啊……”

　　“我亲爱的，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