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第 137 章 如是太宰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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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豪太宰治是在太宰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出现的。
他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红色的头发在晨光里像一团移动的火焰，他先是扫了一眼走廊里的一片狼藉，然后看向太宰治。
“醒了？”他说，“走吧，带你去吃早饭。”
三层到二层，不长的一段路。
文豪太宰治走在前面。
他换了身衣服——不是那套华丽的军装风外套，而是一件浅色的和服便装，袖口宽大，走路的时候会带起一阵轻轻的布料摩擦声。
“你怎么穿布鞋走路也像踩木屐一样。”他突然开口。
太宰治没说话，他走路确实那样，在京都的老宅里养成的习惯，改不掉。
见他不回答，文豪太宰治在走廊里走得更快，快到太宰治需要稍微迈大步一点才能跟上，走了大概十几步，文豪太宰治突然停住，转过身来。
“你是不是觉得他们早上在针对你？”
太宰治没来得及刹住脚步，差点撞上他。成年人的身体重心比小孩更靠前，他在最后一刻侧了半步才稳住。
文豪太宰治比他矮了小半个头，仰着脸看他，金瞳里是一种安静的、认真的神色。
“……也不算针对。”太宰治说，“确实是我做的，被说几句也是应该的。”
“你不觉得委屈？”
太宰治想了想。“有一点，但不是因为被说，是因为第一天就给图书馆添了麻烦，不太好意思。”
文豪太宰治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噗”地笑出来。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芥川大老师的时候，紧张得把茶水打翻在他刚写完的原稿上，是新书的修改稿。整整三十页，全部泡在煎茶里。”
“……后来呢？”
“后来我就哭，哭得整个图书馆都能听见。芥川大老师最后反过来安慰我，说原稿泡了茶渍反而更有味道。他肯定在哄我，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所以我就相信了。”
文豪太宰治转身继续往前走，语气轻快像是在讲别人的糗事，“比起那个，你昨晚干的事根本不算什么，而且他们其实没有真的在生气——至少在知道是‘太宰治’干的之后就不生气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早就习惯了，一百年了，‘太宰治’干出什么事他们都不会意外。”他回头看了太宰治一眼，金瞳弯起来，“包括平行世界来的太宰治，你被自动纳入了‘不用跟他计较’的范畴，高兴吧？”
太宰治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习惯被人纳入这种奇怪的范畴，他很少闯祸，也从来没给除了中也之外的人添过麻烦。
现在忽然被一群陌生人以一种近乎纵容的态度接纳，这种感觉很陌生，他不知道该如何接受这突然的善意，反而觉得恐惧。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走廊上，谁都没有再说话。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是一种很普通的、娴静的沉默。
“到了。”
文豪太宰治的步伐轻快，脚步声像是在哼一首没有声音的歌，走到二层的时候，太宰治看到食堂的门是大敞着的，里面飘出味增汤和米饭的味道。
走进去才发现这个食堂比他想象中大得多——穹顶很高，吊灯是复古的黄铜款式，深色木桌排列得不算整齐，显然每张桌子都有固定的“主人”。取餐区在左侧，铁皮偶人正在把刚出炉的面包码进竹篮里，动作机械但精准。
中原中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深色液体——太宰治不确定那是咖啡还是不知名的酒——酒瓶搁在手边。
他看见太宰治走进来，抬手随意地挥了一下。
“新来的太宰，这边这边！”
他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已经认识很久，太宰治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文豪太宰治没有跟过来——他正在取餐区跟一个偶人较劲，非要人家把最后一块烤鱼给他，偶人正在用机械合成音反复解释这块烤鱼是菊池宽老师预订的。
“别理那个桃花混蛋。”中原中也朝取餐区的方向努了努下巴，“他早上总要跟偶人掰扯一架，不是为了烤鱼就是蟹肉。”
太宰治的目光落在中原中也的帽子上，红色丝带，宽檐，和他记忆中送给中文的那顶很不一样。
“你在看我的帽子？”中原中也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视线，伸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帅吧？我跟你说，那个桃花小子以前还想偷我帽子，被我追着从三楼打到一楼。”
“……你一直戴着这顶帽子吗？”
“差不多，我喜欢戴帽子，不过你好像很关注这个帽子。”中原中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玫瑰色的眼睛在杯沿上方看着太宰治，“你见过？”
“在我的世界，我认识一个人。他也叫中原中也，因为一些原因，也总是戴着帽子。”太宰治微微弯起眼睛，鸢色的眸子落在中原中也的帽子上，语气很轻。
中原中也沉默了一瞬，然后放声大笑起来，边笑边伸出手，用指节敲了敲太宰治的额头。
力道很轻，但敲得很响。
“你们关系很好？哈哈哈哈！好嘛，我和桃花混蛋真是有着不解的孽缘啊！”
太宰治被敲得微微往后仰了一下。他抬手摸了摸额头，看着对面这个金发的中原中也，对方的语气吊儿郎当，和中原中也不太相似。
中也性格也是张扬的，热烈的，但他说话没有这位文豪中原中也的市井气质，反而很喜欢用一些玄而又玄的神棍词汇，来塑造他纯洁直率的神子形象。
除了在面对伙伴们，尤其是自己。
“或许是这样吧，但你们很不同。”太宰治笑弯眉眼，轻轻地说。
“有意思，你和太宰也很不同。。”中原中也把酒瓶往太宰治面前推了推，“喝不喝？哦对，炼金术师说你十一岁来着，十一岁不能喝酒。”
“我的身体成年了。”
“灵魂十一岁，那就是小孩，食堂拐角有热牛奶，自己去拿。”中原中也收回酒瓶，语气不容置疑。
太宰治正要说什么，志贺直哉端着餐盘从旁边走过。蓝色的短发被晨光打出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围巾的尾端差点扫到太宰治的头发。
他在太宰治旁边停下，低头看了他一眼。
“听说你是个小孩？反正，不用太在意今天的事。”志贺直哉朝取餐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文豪太宰治正抱着双臂站在偶人面前，鼓起脸，一副不给烤鱼就赖着不走的样子，“红发小子搞的事比你严重得多。他第一次邀请我去游泳的时候，半路自己说漏嘴是为了谋杀我，真是个混球。”
“那个，我听他说，你不是夸了他的《奔跑吧梅洛斯》吗？你们的关系……”太宰治有些困惑。
谋杀……？用一起跳海这样的方式吗？他没记错的话在霓虹文化里这应该叫……呃……
“……他跟你说的？哼，我还以为他只听得进芥川夸他的话。”志贺直哉说完这句，端着餐盘走到武者小路实笃身边坐下了。
太宰治眨了眨眼。
是他的错觉还是……总感觉志贺直哉这句话听起来……非常不爽？
太宰治还没来得及分析明白志贺直哉和文豪太宰治拧巴的关系，芥川龙之介本人就端着茶杯从他旁边走过。
蓝黑色的长发垂在肩前，水波纹外套的袖口微微滑下，露出握着茶杯的白皙手指。他在太宰治旁边停了不到一秒，垂下眼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微笑。
“是新来的小太宰啊。”
“芥川老师，您好。”太宰治有些紧张，站起来想要鞠躬。
“哈哈，不用这么客气，坐。”芥川龙之介摇了摇头说。
太宰治又有些无措地坐下，芥川龙之介没有继续说话，只是看了他片刻，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端着茶杯继续往前走，坐到了靠窗角落里的位置上，开始安静地喝茶，似乎等待着谁。
太宰治目送他走远，不确定刚才那个点头是“我原谅你昨晚刻了我的门”还是“我对你没有更多意见”，或者两者兼有。
“这位芥川先生好帅。”他由衷地说。
“是吧，你别看他平时总是冷着脸，其实很难被惹怒，脾气相当好。”中原中也端着酒杯，也看着芥川的方向，“他可是被太宰那家伙纠缠了一百多年都没生气，要是我的话——哈哈哈！我非得先……”
中原中也脸上泛起红晕，滔滔不绝地畅想起来拳打檀一雄脚踢坂口安吾背摔织田作之助的猛男生活。
太宰治抽了抽嘴角，不想去深究为什么在中原中也的幻想里，他被文豪太宰治纠缠上之后，需要面对的是檀一雄坂口安吾和织田作之助，而不是文豪太宰治本人。
他默默回想了一下文豪太宰治提起芥川时的语气，“芥川大老师是非常有才华的大作家”，那种从撒娇模式一秒切到敬仰模式的转换，的确像是个对他来说极其特殊的人，说是缠上了……可能不算太过？
江户川乱步从他的身侧像一阵风一样掠过，高筒礼帽的帽檐在吊灯下投下一片阴影，他在太宰治对面坐下，灰蓝色的眼睛透过阴影直直地看着他，盯了几秒后，把一块曲奇放在太宰治的盘子里。
“给你，味增汤太咸了，小朋友可以吃点甜的压一压。”
太宰治愣了一下。“……我的身体已经成年了。”
“啊，我听说了你的事，哎！不过那不算啦。”乱步歪着头，目光在太宰治脸上游移，像是在读一本摊开的书，“你经历了什么事，之后有空的时候可以跟我讲讲吗？我对外面的世界很好奇噢。”
“……可以的，不过今天大概不行了。”
“我知道，你是‘太宰治’嘛，另一个你可是图书馆唯一大劳模，你今天要跟他去潜书的吧。”乱步站起来，临走前又给太宰治的盘子里放了一块曲奇，“食堂做的甜点超级好吃的，可以尝尝看，小朋友嘛，不用想太多。”
说完他就走了，披风的角掠过桌腿，太宰治低头看着盘子里那两块曲奇，拿起来咬了一口。
所以……这些人是听说了他的事，就都过来……？
中岛敦端着餐盘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灰蓝色的头发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软。他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泛着粉色。
“那个，小太宰，”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旁边桌的人听到，“里敦的事我真的很抱歉，他不太会说话，是不是吓到你了？不好意思，我跟他说过了，他也觉得……”
“没关系，我明白的。”太宰治摇了摇头，“是堕罪的问题，里敦老师只是性格直率了些。”
中岛敦抬头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那种隐约的紧张终于化开了，变成了一个干净的、明亮的笑容。
“你确实和我们这边的太宰先生很不一样呢。他纠结我小芥川的称号，总是……哎呀，我不该多说的，其实他人很好，一直奔波在第一线呢。”
太宰治沉默了。
这个太宰治，真的给所有人都添过麻烦啊……
“太宰老师，似乎精力非常旺盛。”
“那是你还没见过他开文学论战。”中岛敦苦笑，“上次跟志贺先生吵《斜阳》的结构到底有没有问题，从食堂吵到庭院，从庭院吵到电梯，最后分别被芥川先生和武者小路先生强行拎回房间。整个过程持续了四个小时。那简直是……”
太宰治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红发金瞳的Q版太宰治被芥川龙之介拎着后领提起来，还在空中蹬腿抗议，他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不过，最后平复局面的是芥川龙之介？那就代表他刚才的预感没错，无赖派那三位文豪，甚至可能包含炼金术师在内，真的完全就是溺爱孩子的家长啊……
嘶，恐怖如斯。
“所以，你真的不用太在意早上的事。”中岛敦一边吃点心一边说，“堕罪做的那点事，在你来之前，这里都发生过比这离谱的。”他顿了顿，“而且，你作为一个小孩子，已经做得很棒了。”
“你们这里的文豪对‘太宰治’这个人的容忍度，好像格外高。”
“因为那个太宰先生虽然经常闯祸，但是个很好很温柔的人，其实也很少会真的把人惹生气。啊，除了某几位老师之外。”中岛敦笑了笑，“他是这里的第一个文豪，是在两位初始文豪之后，第一个来这里的。所以我们这里的每个人，虽然多多少少都被他折腾过一两次，但也都被他带着一起潜书过无数次，他在书里实在是个很认真可靠的人哦。”
太宰治安静地听着，他想起早上在走廊上，那些文豪们得知他是“太宰治”之后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追究，而是某种近乎纵容的无奈。
他当时不理解的，现在有了一些轮廓。那个红发金瞳的太宰治，用了一百多年的时间在这座图书馆里织了一张网。
网的核心不是乖巧，不是听话，不是他习惯的那种“礼貌周到不给人添麻烦”——恰恰相反，是用无数次的闯祸、撒娇、纠缠、讨好、吵架、道歉、扶持、引领，一点一点织起来的。
他在这个世界没有这样的网，但他其实，很羡慕这样肆意生活的，自己。
听着其他人用无奈的口吻讲述另一个太宰治的故事，他也稍微有一点，开始不觉得自己是一个不请自来的入侵者了。
“谢谢。”太宰治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京都腔的尾音微微上扬然后轻轻收住，显得格外温和，“您跟我说这些。”
中岛敦摆了摆手，端着餐盘站起来，走到一半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里敦说下次堕罪出来的时候，他要在楼梯间跟他比赛。不过你应该会很忙吧，不答应也没关系的。”
太宰治沉默了片刻，轻轻笑了笑，“……没问题的，我转告他。”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食堂的门被推开，炼金术师大步走进来，深蓝色长袍的衣角微微扬起，脸上是刚完成工作后的兴奋。
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太宰治。
“小太宰！吃完饭了吧？你的武器已经准备好了，来跟我去炼金术室。”他说。
然后他转向取餐区，对还在跟偶人僵持的文豪太宰治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太宰大老师也请一起来，我需要您的协助。”
文豪太宰治立刻放弃了烤鱼战争，噔噔噔跑过来，金瞳亮得像是已经忘了他刚才跟偶人吵了多久，一口饭都还没吃。
“来了来了！新武器！你给他做了什么？有没有我的好看？长度比例调好了吗？有没有试过重量——”
“太宰大老师，这些问题您到炼金术室看了就知道了。”
“你提前告诉我嘛！我现在就超——级想知道的！”
“我提前告诉您的话，您会拉着我一直讨论，然后我们就来不及做重要的匹配准备了。”
“什么嘛！我的话哪有那么多！”
太宰治跟在文豪太宰治身后走出食堂，他看着前面的红发青年一边走一边回头跟炼金术师拌嘴，和服袖口甩得啪嗒啪嗒响。
这个世界的太宰治虽然有种不靠谱的气质，但确实不让人讨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