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苏雪》扶摇昭昭

37、我的小月亮

　　伊屠率领的王庭铁骑，直扑烽烟四起的西境。

　　马蹄踏碎冰雪，卷起漫天雪尘，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抵达阿拉坦部落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残破与悲怆。

　　帐篷被焚毁，牲畜被掠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焦糊气味。

　　巴图躺在临时搭起的毡房里，胸口裹着厚厚的、渗着血色的麻布，气息微弱。

　　见到伊屠，他挣扎着想行礼，被伊屠按住。

　　“王……赫连朔的人……和东渝骑兵……像是早就知道我们的布防……”巴图断断续续，眼中充满了愤怒与后怕。

　　伊屠面色冰寒，检查了巴图的伤势，又巡视了伤亡惨重的王庭铁卫。

　　怒火在他胸中翻腾，但越是愤怒，他越是冷静。

　　赫连朔不仅勾结外敌，更对王庭的兵力布置了如指掌，这意味着王庭内部，乃至他身边，仍有未被清除的钉子。

　　“清理战场，救治伤员，统计损失，乌木，带一队精锐，跟我去追。他们带着掠获，走不快。”

　　他们想试图在西境制造更大的恐慌，动摇王庭的统治根基。必须在他们与其他摇摆部落汇合前，将其彻底歼灭。

　　追踪的过程如同雪原上的猎杀。

　　伊屠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野兽般的直觉，很快便咬上了敌军撤退的尾巴。

　　一场遭遇战在风雪弥漫的山谷中爆发。

　　箭矢如蝗，刀光映雪。

　　伊屠一马当先，手中长刀挥舞如龙，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他专挑那些穿着东渝甲胄的骑兵下手，刀锋狠戾，几乎每一击都带着撕裂骨肉的闷响。

　　鲜血泼洒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乌木紧随其后，如同最可靠的盾与剑，将试图从侧翼包围伊屠的敌人砍翻在地。

　　战斗残酷而短暂。

　　这支联军显然没料到伊屠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在丢下数十具尸体后，残余部队仓皇遁入更深的雪林。

　　伊屠没有立刻深追。

　　他勒住马，看着敌人消失的方向，眼神锐利如鹰。“他们是在引我们进去。”他冷声道，“雪林深处，必有埋伏。”

　　他下令就地休整，派出斥候谨慎探查。

　　同时，他摸了摸怀中，那里放着云薇给他的锦囊。粗糙的布料触感，杀戮带来的愤怒，稍稍平息了一丝。

　　乌苏王庭。

　　伊屠亲征的消息并未刻意隐瞒，反而以一种强硬的姿态公告各方，意在震慑宵小。

　　但是。

　　赫连勃病愈上朝了。

　　他看起来苍老了些，但眼神中的精明与算计丝毫未减。

　　在议政殿上，他并未直接针对西境战事或云薇，而是将矛头指向了云薇之前提议的“矿产税制革新”。

　　“王后殿下深谋远虑，老臣佩服。”赫连勃语气恭敬，话语却如绵里藏针，“然则，乌苏立国之本，在于与各部盟约，在于信义。骤然更改百年税制，恐寒了各部族之心，动摇国本啊！尤其此刻王上远征西境，若后方因此事引发动荡，老臣……实在担忧王上分身乏术。”

　　朝堂上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云薇身上。

　　这一次，少了伊屠的震慑，那些目光中的审视、轻蔑与幸灾乐祸，几乎毫不掩饰。

　　云薇端坐在珠帘之后，掌心微微沁出冷汗。

　　她知道，这是赫连勃对她的一次正面试探，也是对她权威的挑战。

　　若她退缩，不仅税制改革将夭折，她刚刚在伊屠和部分大臣心中建立起的些许威信也将荡然无存，日后在王庭将更加举步维艰。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伊屠临行前的嘱托，闪过他提及赫连家族时冰冷的眼神，也闪过自己翻阅的那些卷宗。

　　她轻轻抬手，止住了殿内嘈杂的议论声。声音透过珠帘，清晰而平稳地传遍大殿：

　　“赫连大人忧心国事，本宫感同身受。”

　　“然而，大人所言百年税制，却不知是否细究过，这百年间，乌苏王庭从各部落所得矿产贡赋，可曾随开采之盛、收益之丰而有所增加？赫连家族掌控东北境三大矿脉，近年所出精铁、盐巴，数目想必赫连大人心中有数，但上缴王庭的，却仍是二十年前定下的旧额。”

　　她语气不急不缓，却精准地抛出了数据事实。

　　赫连勃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云薇竟能掌握得如此具体。

　　云薇继续道：“王庭财力不济，如何养兵卫国？如何赈济灾荒？如何赏赐有功之臣？西境叛乱，东渝虎视，皆因王庭威慑不足。若连财富都无法掌握，空谈信义盟约，岂非如沙地筑塔？”

　　“至于动荡……”云薇声音微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正因王上远征，我等更应稳定后方，筹措军资，以安王上之心！革新税制，并非盘剥各部，而是力求公允，使资源之利，能真正惠及乌苏全体，强盛王国。此乃固本培元之策，何来动摇国本之说？”

　　她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定格在赫连勃脸上：“还是说，赫连大人认为，维持旧制，让少数家族独占巨利，而罔顾王庭艰难、边防吃紧，才是真正的‘为国着想’？”

　　赫连勃一时语塞，脸色阵青阵白。

　　他没想到这位看似柔弱的晟朝公主，言辞如此缜密犀利。

　　殿内一片寂静。不少中立派官员看向云薇的目光，已从最初的怀疑，变为了惊讶与思索。

　　云薇知道，火候已到，无需再多言。

　　她缓缓起身，珠帘晃动，映出她挺直的脊梁。

　　“税制革新之事，王上已有决断，着有司详细商议。本宫相信，诸位大人皆乃乌苏股肱，必能权衡利弊，拿出于国于民皆有裨益的章程。”不再给赫连勃反驳的机会，“若无其他要事，便散了吧。”

　　说完，她不等赫连勃反应，便在锦书的搀扶下，转身离开了议政殿。

　　留下满殿神色各异的众人，和脸色铁青的赫连勃。

　　遥远的西境雪林中，伊屠收到了乌木副将通过驯鹰传来的密报，简略陈述了朝堂上发生的一切。

　　当看到“王后力驳赫连勃，税制革新得以继续商议”时，伊屠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摩挲着怀中锦囊的指尖，力道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他的小月亮，似乎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正悄然绽放出超越他预期的光芒。

　　斥候回报，雪林深处的埋伏并非虚张声势，赫连朔残部与东渝精锐显然准备充分，正张网以待。

　　伊屠眼中寒光凛冽，下令全军戒备。

　　“传令下去，休整完毕，今夜子时，随我踏破敌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