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谣》兰泽涉江

6、自别后遥山隐隐（一）

　　他伸出拳头，摊平了手掌，里头放着的赫然是我的银镯子，他说，“我会等你，我很喜欢你们匈奴人的秉性。”

　　我只觉得他说的这句话奇怪，我堂而皇之地想着，我是匈奴人，他很喜欢匈奴人的脾气秉性，那就该是喜欢我的脾气秉性了。

　　“你们大汉人原来是这样子的啊，真正同我阿爹说的分毫不差。”我自顾自说了句摸不着头脑的话。

　　“那在你眼里，我们汉人是怎样的？”他勾勾嘴角，顺手抓过我手中的帘子一角，一边的轿夫连连躬着身子将宝蓝色的帘子挑在轿子顶上。一系列动作连贯地我目不暇接。

　　刘景偏过大半个身子看着我，我道，“我阿爹说，汉人是感情最丰富的人，不过只是有时不大愿意表现出来罢了。我看倒不是，喏，你刚刚不久挺好的吗。”

　　“恩，是挺好的。不过，总还是不能够这样的，你不会明白的。”他轻轻扬起嘴角，望了望一片绿茵和场上奔腾的骏马，若有所思地将我望着。

　　我的逻辑很简单，正如同大漠的一望无际，哪懂得他话中有话，我似懂非懂地点头，扬了扬手中的赤玉莲花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明白，我并不是不懂事理的人，阿爹平日里也是督促我读过《尚书》一类的。所以......”

　　“所以我从没这样想过。”他向轿夫点头，轿夫很知趣地挑下了帘子，正好挡住了他一半额头，明晃晃只剩下他一双黑亮的眸子。我暗自在心中记住这双眸子，咬了咬唇，道，“恩，刘景，不许说话不算话的。”

　　帘子放下，挡住了我全部实现，我觉得眼眶酸酸的，感觉有温热的液体在眼眶里打转，我急忙抬头看天，却不想轿子已经离我有了十步之远。

　　我轻轻唱道，“东边雨喽，西边晴喽，长歌采薇，谁来和哟......”唱了不知多久，恐怕是他们一行人消失在我的视线中的时刻罢了。我拍拍身上的沙子，往家里走去。

　　约莫由于太早的关系，平日里繁华的街上委实没有什么人烟，我走了几条街，身后突然传来刘景的声音，唤我“瑶儿”，我回头去看，哪有什么刘景，不过是我自己听错了罢。

　　我暗自嘲笑自己看得不够开，本以为自小在大漠长大，该不会这样子在乎红尘纷纷的，况且我同他认识也不过几天而已。我走地心不在焉，脚步虚浮，赤裸裸的脚掌落在石砖地上的确有些发凉，我蹲下来，哈了口热气搓了搓脚掌，顿时感到一股暖意。

　　一抬头，一起身，正好看见面前站着位匈奴少女穿着一件全新的深棕色兽皮小袄，眼睛眉毛都近在咫尺，微微扬起嘴角冲我高傲地笑。

　　兰朵慕。正是我在大漠中找了一天的兰朵慕。

　　我在大漠中肆意被风沙凌辱，她却安然回到了匈奴，想到这里我心中便有股子气咽不下去。

　　“你知不知道你阿爹找了你一天，你居然在这里闲逛？”她一伸手拽住了我，把我硬生生拉了起来。

　　我抬手甩开了兰朵慕那双白嫩的手，我比她长一岁，自然要比她这个在我看来娇生惯养的公主力气要大得多，我这样一甩，兰朵慕的手生生被我甩出。

　　她眉眼一横，伸手又拽过我，“你以为我要来找你，是单于让我来找你的。哼，单于说犯不着为了一个你同你阿爹闹翻。”

　　原来是单于让她来找我的，我转念一想，果然不是她自己觉得于心不忍来找我的，她哪有这么好心呢。

　　兰朵慕见我不说话，也不理我，只是越说越想，“你一夜没有回去，也不知道把你阿爹和阿娘气成什么样子了，我看你回去指不定出不来了呢。”

　　我心头一惊，阿爹向来对我处事要求甚严，诸如这一类夜不归宿、口没遮拦的习惯，他从骨子里是深痛厌绝的，想到这里，我没来由地抖了抖身子。

　　“哼，现在知道害怕了吧，早干嘛来着，”兰朵慕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伸出那根白嫩的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你若是求本公主了，我便在你爹面前为你讲几句好话。”

　　我对她回以十分灿烂的一笑，“用不着，谢谢公主的好心了。恐怕那日公主回去，单于也不会就这样放过了公主的吧。更何况，我爹他，就当真没有同单于说明事情的缘由吗？”

　　她脸色微变，我急忙挣脱了她的手，匆匆拐过街角。兰朵慕马上回过神来，紧紧跟在我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