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在第三乐章》酒盈樽

3、第 3 章 美味的拉面

　　美味的拉面此刻在林晚口中味同嚼蜡，苏晴叽叽喳喳分享着开学见闻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膜，变得模糊不清。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坠入了那段被她刻意尘封的过往。

　　那是四年前，高考失利的阴影如同沉重的枷锁，将她牢牢困住。

　　联考压分，单考发挥失常，最终她只能去往一所普通的双非大学。

　　开学那天，看着与梦想相去甚远的校园，巨大的心理落差让她几乎窒息。

　　她无法融入周围同学兴高采烈的讨论，也无法对崭新的大学生活产生任何期待。她像一座孤岛，在自己的世界里沉沦。

　　就是在那样灰暗的日子里，她下载了一个名叫“树鲸”的APP。

　　那是一个可以记录心情的小众树洞。她注册了一个账号，叫“夜晚”。

　　林晚开始在上面宣泄自己的苦闷与不甘，偶尔，也会上传一些自己练琴的片段。

　　起初，留言多是些泛泛的安慰，“加油”、“会好的”、“琴弹得不错”。

　　直到有一天，一个匿名的ID留下了第一条不一样的评论。

　　在她弹奏的肖邦《夜曲》下面，那人写道：“音符很美，但指间凝着的沉重，快要溢出来了。”在她发泄般砸出的《暴风雨》第三乐章下面，他又说：“听到了不甘，像是困在雷雨中无法走出。”

　　林晚愣住了。这个人，能透过琴声，精准地触摸到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情绪。一种被“看见”的震动，让她开始留意这个ID。

　　渐渐的，他们开始了私信交流。从音乐聊到生活，从烦恼聊到梦想。

　　她了解到，他是云州大学数学系的学生，和她同龄。云州大学的数学系在全国名列前茅，能考进去的都是佼佼者。

　　他喜欢古典钢琴曲，说是他严谨数学世界里的一抹浪漫色彩。

　　他也会跟她分享他的烦恼，比如复杂的数学建模遇到瓶颈，团队合作出现分歧，或者对未来方向的迷茫。

　　林晚不懂那些深奥的数学符号，不知道该如何用语言安慰，每当这时，她就会对着手机，为他弹奏一曲。有时是舒缓的德彪西《月光》，有时是充满力量的贝多芬《热情》。

　　琴声成了他们之间独特的交流方式，他说，她的琴声能让他烦躁的心平静下来。

　　而他，也在她一次次陷入自我怀疑和低落时，用他理科生特有的、冷静而清晰的逻辑，帮她分析困境，告诉她：“一时的失序不代表永恒的混乱，就像数学里，暂时的无解往往通往更广阔的解集。”他的话语像精准的坐标，一次次将她从情绪的泥沼中拉出来。

　　两颗孤独而敏感的心，在虚拟的网络空间里，靠着文字和琴声，越靠越近。

　　林晚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他的信息。他说自己拿到了某个数学竞赛的一等奖，她偷偷去云州大学官网查询，果然在光荣榜上看到了他的名字——江屿。

　　照片上的少年眉眼清俊，带着一丝疏离感。她继续搜索，发现他的绩点常年第一，是数学系公认的风云人物。

　　林晚经常能在云州大学数学系的公众号上看到他的身影，知道得越多，那个模糊的ID在她心里就越发清晰、具体，也越发……耀眼。

　　不知从何时起，一种隐秘的情愫在她心底滋生。他们相互许下约定，要一起考云州大学的研究生。

　　“云州大学的钢琴表演是你的梦想，来这里，你可以拥有更好的平台。”

　　他没有明说，但她能感觉到话语背后的温度与期待。在他的鼓励和开导下，她终于慢慢走出了阴霾，开始积极面对大学生活，为了那个共同的目标努力。

　　时间飞逝，转眼到了大四。两人都投入了紧张的备考，交流不可避免地变少了，从每天分享日常，到一周寥寥数语，互相打气。

　　不知是出于某种心照不宣的慎重，还是害怕打破那份朦胧的美好，他们默契地没有添加微信等其他联系方式，仿佛“树鲸”就是他们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秘密基地。

　　林晚的家在紧邻云州市的一个地级市。研究生考试报名选择考点时，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云州大学考点。

　　内心隐秘地期盼着，考完试，或许能见他一面，亲眼看看那个在“树鲸”里陪伴了她这么久的人，亲口对他说一声谢谢，或许……还能有更多。

　　初试结束那天，她怀着紧张又期待的心情，按照之前了解到的信息，找到了数学系所在的教学楼。

　　她鼓起勇气，走到他所在班级的教室门口，里面只有几个还在整理东西的学生。

　　“同学，请问江屿在吗？”她声音有些微颤。

　　那几个学生抬起头，打量了她一下，其中一个男生笑了笑：“江屿啊，他考完试人就没影了，可能考得不错，急着去找女朋友庆祝了吧。同学，你是哪个班的？等他回来我们可以帮你转告。”

　　“女朋友”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她耳边炸开。林晚瞬间脸色煞白，脑子一片空白。原来……他已经有女朋友了。

　　所有的期待、所有的隐秘心事，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

　　她慌乱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不用了，谢谢。”

　　她几乎是逃离了那间教室，身后似乎还隐约传来议论声：“长得挺漂亮的，可惜了，江屿有主了……”

　　失魂落魄地走出云州大学宏伟的校门，来时怀揣的憧憬和勇气早已粉碎。

　　回家的地铁上，她麻木地打开手机，点开“树鲸”，看着最后那条他发来的“考试加油，等你好消息。”她颤抖着手指，打出一行字：“我要专心准备复试的专业课了。”

　　发送成功后，她盯着那个承载了她无数心事和希望的APP图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长按，选择了“卸载”。

　　那一刻，她仿佛亲手切断了与过去那个天真、卑微的自己的最后联系。

　　那个名为“江屿”的梦，连同“树鲸”一起，被彻底封存在了那段灰暗又带着微光的青春里。

　　舌尖的拉面只剩下冰凉和油腻。林晚放下筷子，再也吃不下一口。

　　原来，已经过去快一年了。那道身影，在她心中不仅没有褪色，甚至变得愈发深刻。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只留下心底一片潮湿的微凉。

　　苏晴满足地喝下最后一口面汤，抬头却发现林晚的碗里还剩了大半。

　　“晚晚，你怎么不吃啦？不和胃口吗？我觉得超好吃的！”苏晴眨巴着眼睛，有些不解。

　　林晚从恍惚中惊醒，强自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扯出一个略显勉强的笑容：“没有，面挺好吃的。可能就是累了一天，反而没什么胃口了。”

　　苏晴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信以为真，有些可惜地感叹：“好吧，那太可惜了。没事儿！反正我们未来三年都在这里，下次再来吃！我请你尝尝麻辣香锅，据说也是一绝！”

　　看着苏晴活力满满、轻易就被美食治愈的样子，林晚心头微暖，笑容也真实了些许：“好，下次一起去。”

　　两人收拾好餐盘，顺路去了校园超市，采购了洗衣液、纸巾、衣架等生活必需品，苏晴还兴致勃勃地往购物车里塞了一大堆零食，美其名曰“储备粮”。

　　回到512宿舍，苏晴立刻窝进椅子里，迫不及待地打开微信家庭群，发了好几条长语音，叽叽喳喳地分享着今天的见闻：

　　“妈！爸！我到宿舍啦！我跟你们说，我舍友人超好的，是钢琴专业的！……学校好大啊，食堂的牛肉拉面绝了！……我们宿舍是电梯楼，运气超棒！……嗯嗯，都收拾好啦，你们放心吧！”

　　她欢快的声音充满了整个小空间，带着一种初入新环境的兴奋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感染着周围的空气。

　　而另一边，林晚默默地将买回来的东西归类放好，然后坐在书桌前，看似平静地打开了手机。

　　她的手指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不受控制地点开了微信，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那个她几乎已经刻在心里的公众号名称——云州大学数学科学学院。

　　指尖微颤，她在公众号内搜索栏里，熟练地输入了“江屿”两个字。回车键按下的瞬间，几篇历史文章跳了出来。

　　她的目光瞬间被其中一篇吸引了。

　　那是一篇今年四月份发布的文章，标题是《保研学霸 | 江屿：在数学世界里寻找最优解》。推送封面图是一张他穿着白衬衫、在图书馆书架前的侧身照，神情专注而沉静。

　　这篇推送，她之前没有看过。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带着点自虐般的好奇，她点开了文章。

　　内容主要是分享他的学习方法和保研心得，虽然他是以专业第一的成绩直接保送本校研究生，但这些关于时间管理、思维训练的经验，对备考的学弟学妹们依然很有参考价值。文章里，他逻辑清晰，言辞谦逊而恳切。

　　看着屏幕上他熟悉的文字风格和那张更显成熟清俊的照片，林晚的心情复杂难言。

　　他果然如约留在了云州大学，并且依旧如此优秀，闪耀在他本该在的轨道上。

　　而她，也终于凭借自己的努力，跌跌撞撞地，来到了与他同一片学术的天空下，尽管是不同的领域。

　　她关掉了公众号，将手机屏幕按熄。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校园，宿舍楼里灯火通明，充满了新生活的喧闹。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个名字连同那段酸涩的过往，再次压回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