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为归期》落七七七

4、猫儿 顺手牵猫儿

　　竹影在月光下轻轻地摇，沙沙的声响像夜的私语。

　　夏君挚提着灯笼走在最前头，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身上的铃铛也叮当叮当地响。似乎注意到身后没什么声音，他转过头，看见任安停了下来。

　　“哥？”夏君挚提着灯笼，走回任安面前。

　　看到任安还没回应，在原地站着，夏君挚把手举到他眼前，前后轻轻晃了晃，挥着手。

　　“怎么了？”任安忽然回过神，被吓了一跳，整个人都绷紧了。

　　少年放下手，脸上绽开笑：“叫你呀，哥哥，看你站着不动。”

　　他晃了晃灯笼，“快点回家，我都困啦！”

　　说完，他转身，手里拿着灯笼，跳着跑向竹林中央那个他亲手制作的竹箱子，用脚绕开小栏杆，手摇着一旁的齿轮把柄就嗖嗖嗖地滑了上去。

　　这云梯是几年前小孩自己手搓的，竹间一共建了两层，一楼是厅堂，内室在上面的二楼，盥洗室建在最下面的地面。

　　小孩当时说：“诶呀，上来也要爬，上楼又要爬。也太麻烦了吧。”

　　结果真给他琢磨了个手摇云梯，他绘画图纸，在厅堂门口下的竹板开了个口子，还设计了个直接向下的竹箱子，摇着主箱子里面的齿轮就能下去。

　　他手绘的风格很眼熟，脑海里隐隐约约有印象，应该是之前来人界看到的某幅画。

　　“哥哥，你看，我在二楼安装了个楼梯。像哥哥平时喜欢爬楼梯的，那就直接走一楼，如果有急事，那也能立马出去啦，但是我呢，特别不喜欢爬楼梯，嘿嘿这样就不用天天爬楼梯了。”小孩朝他狡黠一笑。

　　———

　　任安看着夏君挚的背影不禁失笑。

　　他摇摇头，沿着竹间外侧的竹梯，走上二楼。一楼厅堂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灯光，夏君挚已经进去了，还点燃了屋里的油灯。

　　向屋内看去，地面是铺着编织的竹席。一侧的墙边立着竹壁一体的竹架。上层码放着书卷，中层陈列着一些大小不一的陶罐和竹筒。最下层备着些灯油罐，麻绳，还有几个磨损的齿轮和金属丝。

　　推门进去，少年背对着他，已经踮着脚把灯笼挂在厅堂墙面的木钉上，墙上还固定着几个用细藤编成的大巢窝。

　　听到脚步声，夏君挚转身然后准备走上二楼的内室：“哥，你走楼梯好慢的，直接用我的楼梯，多好呀。”

　　“省得摇了。”任安随口应着，开始解帽子上绳扣收束的透明系带。他屈起食指，用指关节抵住绳扣。

　　“嗒。”

　　系带一下子变得松弛。任安捏住帽檐，向后一掀。终于解开了那顶帽子。

　　帽子取下，银色长发失去了束缚，披泻在腰间。细瞧，能发现发根处和散落发间，掺杂着几缕黑。灯火笼罩下来，让他看起来像一个误入尘世的仙人。

　　他解下身上的外衫，将帽子和外衫都搁在旁边的竹架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银发忽然变得蓬松柔软，那几缕黑融入了毛发的阴影之中，再难分辨。

　　衣物失了支撑，簌簌地滑落在地。

　　眨眼之间，一只银色的大猫出现，他轻轻一跃，就落在厅堂那张兼作棋桌的矮榻几上。

　　猫儿低下头，黑瞳孔瞄向棋盘，抬起粉红色肉垫，按在了颜色稍深的竹节上。

　　“嗡——”

　　以竹屋为中心，无数淡银色流光自屋顶的榫卯接缝处迅疾游走、聚拢，连结，形成银色纹路屏障，接着又消失不见。

　　随后猫儿看向上面的几个大巢窝看，歪头打量了一下，黑瞳在昏暗中闪过一丝光。然后，他优雅地跳了上去。粉红色肉垫无声。

　　大巢窝微微向下陷，猫儿没有在意，在巢窝中心踩了踩，爪子有节奏地一收一放。

　　接着，它开始转圈，一圈，两圈……带银色的长尾随着身体的转动而摆动，尾尖那簇毛像个小扫帚，轻轻扫过大巢窝的边缘。

　　差不多转了三四圈后，他停了下来，低头用鼻尖仔细嗅了嗅蒲草气味，又伸出前爪，将一小撮细藤往自己身侧拨了拨，调整出一个凹痕。然后小幅度地轻跳了两下，大巢窝随之轻轻晃动。

　　终于，他前爪舒适地交叠伸向前方，后腿蜷缩在身下，长尾环住身体，形成一个完美而温暖的毛绒圆圈。他还将下巴轻轻搁在了刚刚拨弄过的羊皮凸起上，发出呼噜声，眼睛也缓缓阖上，留一线缝隙，映着微弱的光。

　　“哥！我还没洗澡呢！”

　　夏君挚的声音从二楼方向传来。

　　他掀开深色麻布帘子，扒在从二楼下来的竹梯口，小脸皱着，手里拿着换洗衣服，大眼睛望向大巢窝那只猫儿。

　　猫儿蜷卧的动作顿住，耳朵尖微妙地向后压了压，缓缓扭过头，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影。尾巴尖轻轻地晃了一下。

　　夏君挚会意，他嗒嗒嗒地跑下楼，蹲到巢窝边，双手托腮，大眼睛注视着窝里这团大毛球。

　　任安依蜷卧着，只是将交叠在最上面的那只右前爪稍稍挪开，然后伸出了一只前爪。向上摊开。

　　夏君挚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屏住呼吸，伸出自己的右手食指。他小心翼翼将指尖点了了那粉嫩肉垫。

　　“麻烦。”猫儿尾巴尖停止了轻摆，懒洋洋地在巢窝边缘轻轻拍打了两下。

　　夏君挚却像是得到了最有趣的回应，收回了手指，咧开嘴角笑：“我很快的！”

　　他随即起身，轻快地跑向楼下的盥洗室隔间。不一会儿，隐约的水声和不成调的小曲传了出来。

　　巢窝里的猫儿舔了舔身上的毛发，然后舔舔爪子。他重新阖上了眼睛，伸出的爪子收回，重新交叠好。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尾巴尖的晃动停止，自然地搭在鼻前，只有耳朵会轻微地抖动一下。

　　约莫一刻钟，夏君挚小心翼翼地顺着楼梯走回来了。他的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大巢窝边。

　　猫睡得正熟。耳朵侧向两边，几根长长的白胡须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眼睛紧闭着，背部随着呼吸极其缓慢地起伏。尾巴环着身体。

　　“哥哥？”夏君挚蹲下身，用气声轻轻唤道，甚至伸出手指，在猫眼前极近处小心地晃了晃。

　　毫无反应。

　　他极轻地碰了碰猫儿毛茸茸的耳朵尖。

　　猫儿在睡梦中抖了抖黑灰的耳朵尖，但并未醒来，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像是梦呓。

　　夏君挚脸上的笑容变得柔软，看了好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探入猫儿胸腹与巢窝之间的空隙，稳稳托住了猫儿的胸腹。右手则顺势滑到猫的背后，手掌贴着光滑如缎的皮毛。

　　他屏住呼吸，将这一大团猫从巢窝里“请”了出来。

　　猫儿下意识地调整了姿态，脑袋自然地枕在夏君挚的肘弯。垂落的长尾，也随着被抱起的动作，懒洋洋地搭在了夏君挚的手臂上，尾尖软软地垂着，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夏君挚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抱姿，让猫更舒适地窝在自己怀里，然后抱着猫儿稳稳地踏上通往二楼。

　　夏君挚的脚步极轻，生怕颠醒了臂弯里的团子。怀里的猫儿睡得依旧很沉，只有被移动时，尾巴会无意识地在夏君挚手臂上轻轻扫过，带来一阵柔软的痒意。

　　走进卧室，他先走到任安的竹床边，弯下腰，将怀里的猫轻柔地放到床铺中央。猫在接触到熟悉床单的瞬间，无意识地伸展了一下四肢，然后自动寻找到最舒适的位置，重新将自己蜷成一个毛球。

　　夏君挚给他放好，又转身，拉过任安床上的另一角被子，轻轻抖开，盖在了猫儿的身上，遮住了它大半的身体，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和搭在鼻子前的尾巴尖。

　　做完这一切，他才心满意足地滑进自己的被窝，面朝着那银色团子。最后看了一眼那轮廓，嘴角带着笑意，闭上了眼睛。

　　竹间内，一楼的大巢窝空空如也，只残留着凹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