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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虚实之间惑敌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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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卫的脚步声刚消失在帐外,李秀宁就站了起来。她把炭笔往案上一丢,转身抓起挂在架子上的披风,直接套在身上。
“走。”她说。
柴绍没动,只低声问:“现在?”
“张七已经跑了快一个时辰,宇文阖的人肯定接到了消息。他不会等,我们必须比他更快。”
柴绍点头,拿起自己的甲胄开始穿戴。外面马厩方向传来响动,是士兵按计划开始搬草料。蹄铁敲地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大军正在集结。
李秀宁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蒲坂西侧山谷的路线,然后猛地一抬,将三面小旗从沙盘上拔下来,塞进袖中。
“东营开始演了。”她说,“三百人轮番过辕门,换装束、改旗号,来回走六趟。鼓号每半个时辰响一次,兵器库开闭要让人听见动静。”
“马匹呢?”
“全部加料,但不准出栏。卸铃铛,裹蹄布,等主力离营后再放出来遛一圈,扬灰造势。”
柴绍系好腰带,提起画戟:“我带人从南营暗门出,沿山脊走背坡小径。你呢?”
“我随主力后撤五里接应。伏牛岭隘口见。”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话。
李秀宁掀帘而出,夜风扑面。营地里灯火通明,鼓声沉闷地敲着,像是在催促什么。一队士兵扛着长矛从校场走过,脚步整齐,口号喊得响亮。另一队人正忙着往大车上装空粮袋,假装搬运军资。
这些都是假的。
真正的主力还没动。
她快步走向南营,沿途看到几个士兵在点卯名册,火把照着纸面,字迹清晰。她知道那是马三宝亲手写的——今日操练如常,明日点火做饭,三日后辰时正式出征。
所有人都这么以为。
只有她和柴绍清楚,这一仗,今夜就开始。
南营暗门早已打开一条缝,三十名影刃站在门外阴影里,一动不动。柴绍带着五百轻甲陆续从营房后门摸出,没人说话,没人咳嗽。每个人嘴里都衔着一枚铜片,防止出声。
马蹄裹了布,刀鞘绑了皮绳,连盔缨都被剪短。他们排成纵队,像一条黑蛇,悄无声息地滑出营地。
李秀宁站在营墙上看了片刻,确认队伍已全部离营,才转身走下台阶。
她没有回主营。
而是去了东营传令台。
那里灯火最亮,人来人往。她故意让几个士兵看见自己,还停下问了一句:“今夜值守几轮?”
“三班倒,将军。”
“好。保持警戒。”
她说完就走,脚步不急不缓。路过伙房时,特意让炊事兵把锅盖掀开,热气腾腾地冒出来,像是正在准备大量饭食。
这些细节,都是给敌人看的。
她回到南营时,最后一批主力也已出发。她翻身上马,带着亲卫追上去。
山路难行,队伍走得极慢。柴绍在前方带队,每隔一段就停下等人。每百步设一人断后,抹平脚印,扶起被压倒的树枝,连掉落的布条都捡走。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天边微微发白。
他们在一处山坳停下休息。
李秀宁跳下马,靠在一块石头上喘气。她没脱甲,也没喝水。眼睛一直盯着远处。
柴绍走过来,低声说:“斥候还没回来。”
“再等等。”
“东营那边还在演。十名轻骑在大道上来回跑,扬起不少尘土。还有人在争执先锋何时出发,声音不小,应该能传出去。”
“够了。”她说,“只要宇文阖信了就行。”
“他要是不上当呢?”
“他会。”她抬头看他,“他怕我们不动,更怕我们乱动。我们现在既动又不全动,他一定会觉得有机可乘。”
柴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张七被识破了?”
“那我们就输了。”她说得很平静,“但他不会。他知道活命的唯一办法,就是让我们赢。”
远处林子里传来一声鸟叫。
不是夜枭。
是飞鹰。
两人同时抬头。
一只灰羽飞鹰从树梢掠过,翅膀扇动两下,消失在云层里。
这是第一道信号。
绿火。
蒲坂西口,敌未动。
李秀宁松了口气。
“看来他还拿不准。”
“再等等第二波。”柴绍说。
他们不敢生火,也不敢大声说话。士兵们靠着树干坐着,闭眼养神。有人轻轻搓着手,有人摸了摸弓弦,确认是否松紧合适。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升到半空时,第二只飞鹰来了。
黄火。
青崖陉谷口,敌军出营。
李秀宁站起来,走到高处往下看。
“他动了。”她说。
“多少人?”
“还不知道。等第三道信号。”
柴绍立刻下令:“各队检查装备,清点箭矢,准备接战。”
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没人喧哗,没人慌乱。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
第三只飞鹰出现。
红火。
渭北林区,敌主力南移。
李秀宁看着那道红色焰火在远处炸开,慢慢熄灭。
她转头看向柴绍:“他来了。”
“带了多少人?”
“至少八百。死士都在前面,主力跟在后面。他想一口吃掉我们的‘先锋’。”
“那我们就让他吃。”
“但现在不能打。”她说,“得等他再往前走十里,进入伏击圈。”
“你确定他在追我们的诱兵?”
“确定。”她指着地图,“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我们‘暴露’的行军路线直指蒲坂粮仓,他又亲眼看见我们调动频繁,怎么可能忍得住?”
柴绍点头:“那我们就在这儿等。”
“对。”她说,“风已经起了,就看谁先出刀。”
她坐回石头上,手放在膝上的刀柄上。
手指很稳。
营地那边还在演戏。
旗帜每天升起,鼓号按时敲响,伙房照常做饭。马三宝亲自监督点卯,名单上每个人都签了字。有士兵抱怨说怎么还不出发,也有传令兵在营门口大声讨论先锋人选。
一切都是真的。
除了——
营里已经没人了。
真正的娘子军,此刻正藏在山脊背面,离敌军后方不到十五里。
李秀宁喝了口水,把水囊递给柴绍。
“你说他现在在想什么?”她问。
“他在想能不能活捉你。”柴绍说,“或者,至少烧了你的旗。”
“那就让他继续想。”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土。
“通知各队,保持静默。等我的命令。”
柴绍吹了一声短哨,三个方向都有人影微微晃动,表示收到。
林子里很安静。
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远处又传来一声飞鹰叫。
这次不是信号。
是真鸟。
李秀宁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她把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三面小旗。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清醒。
这一仗,不是靠力气赢的。
是靠脑子。
靠骗。
靠让敌人相信他们该信的东西。
而她要做的,就是等那个瞬间。
等宇文阖彻底走进陷阱的那一刻。
她看向柴绍:“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联手打仗是什么时候吗?”
“盩厔之战。”
“那时候你还不信我能赢。”
“现在信了。”
“那你怕不怕?”
“怕。”他说,“但我更怕你不在我身边下令。”
她笑了下,没说话。
远处山梁上,一道烟尘缓缓升起。
不是飞鹰。
是马队。
人数很多。
正朝蒲坂方向疾驰而去。
李秀宁眯起眼。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