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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梦 ...

  •   苏木坠入了一个梦。
      不是缓缓坠入,是被硬生生按进去的 —— 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掐着后颈,摁进浑浊的泥水里,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四周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黑。黑得发沉,像浸了水的棉絮,死死压着她的胸口,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她好像缩在什么地方,冷,刺骨的冷,从脚底钻上来,顺着骨头缝往心里渗。

      这是哪?
      苏木试着站起身,却发现自己连简单的屈指都做不到。
      像一个被强行挤进他人身体的灵魂。

      她费力睁大眼睛,却只看见一片模糊。
      是漫天的金黄色。

      然后是声音。
      模糊的,嘈杂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不是此起彼伏的叫骂,是淬了毒的、一字一顿的诅咒。

      “灾星!生下来就克死爹娘的灾星!”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苏木看不清,只能看出面前围着一堆人,黑压压的,看不清五官,只有眼神中的恶意,清晰至极。
      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叫骂声,那些和她一般大的孩子,手里攥着石子和烂菜叶,眼睛里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恶意。
      “灾星!你这个灾星!”
      “你爸妈就是被你克死的!”
      “你就不该生下来!你爹娘就是为了给你偿命才死的!”
      ……

      苏木脑中一片混沌,思维停滞。
      她早就听腻了这些话语。
      无非就是讨债鬼,灾星,扫把星,无非就是她的出生是场罪孽,是她害死了爹娘。
      但她的心还是隐隐作痛。

      石子朝她抛来,不是零散的几颗,是铺天盖地的。砸在头上、背上、腿上,每一颗都带着棱角,划破皮肤,嵌进肉里。疼,尖锐的、密集的疼,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骨头。
      她想躲,可腿像棉花一样,动不了。

      她感受到这具身体用手环住头部,将自己越缩越小。
      有人走上前来,她的头发被揪住,头皮撕裂般地疼,有人把烂泥抹在她脸上,糊住她的眼睛、鼻子、嘴巴,让她喘不过气。
      “呕 ——” 她想呕吐,却只能发出呜咽的气音。

      世界是黑的,是浑浊的黄,是刺眼的红。
      红的是额头流下来的血,顺着眼缝往下淌,钻进眼睛里,涩得她睁不开眼。

      “克死他们!就是你克死的!” 有孩子踩着她的手背,重重碾压,“你这种东西,就该跟你爹娘一起埋了!”
      手背的骨头像要碎了,疼得她浑身痉挛。她想喊,想叫奶奶,可喉咙像被塞进了一团破布,只能发出嗬嗬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奶奶不是说过,只要她不吭声,他们闹够了就会走。
      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面前景象突然碎裂,像摔在地上的镜子,碎成无数片。再睁眼,只见她走在田埂上,滴滴答答的血顺着手指往下落,滴在枯黄的草叶上、贫瘠的泥土里,绽开一朵朵暗红色的、丑陋的花。
      视线内突然闯入一小团黄色。
      她定睛一看,是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狗。
      它嘴里传来细弱的哀鸣,身上毛发被泥土粘成一团,只有一双眼睛格外清明,水汪汪的。
      它可怜兮兮地望着苏木。

      苏木默默地盯着它,一人一狗相视无言。
      过了一会,小狗立起软软的四肢,摇晃地朝苏木走来。
      它蹭了蹭苏木的脚踝。

      苏木蹲了下来,直视着这只还没几个月大的小狗。
      “你的爸爸妈妈也不要你了吗?”
      苏木嗤笑一声。
      “真可怜。”

      她把小狗抱回了家。
      “你现在有家了。”苏木看了看局促的小狗,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以后你叫小花。”

      眼前又重归于黑暗,四周传来若有若无的蝉鸣。
      是夏夜。
      苏木想着。

      这是她离家的那次。

      因为奶奶下地干活时摔断了腿。
      所有人都说是她要克死她的奶奶。
      她怕了。

      她走在乡间的小道上,草鞋踩在石子上,石子挤压发出沉闷的声响。
      衣袖被风吹得鼓起,周围一切都贪婪地吸取着她身上的暖意。
      月亮高高挂起,像一个冷漠的眸子注视着人间。

      周围突然传来一阵细细簌簌的声响。
      苏木猛地转头,喝到:
      “谁!”
      一小坨东西在黑暗中缓慢移动着。
      “……”
      苏木退了几步,头皮发麻。
      “别装神弄鬼,出来!”
      然后那坨东西就真的停下了,然后缓缓直起身子。
      是个人。

      苏木警惕的打量着眼前的人,虽然光线昏暗,但依然能依稀辨别出眼前的人是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孩。
      她很瘦,身体单薄,显得她的眼睛很大。
      苏木正要张嘴说些什么,眼前人就惊慌开口:
      “我不是故意吃你家黄瓜的!我……我只是太饿了。”

      苏木沉默了一会,目光落在女孩手里啃了一半的黄瓜上,那黄瓜还带着泥土,显然是刚从地里摘的。
      她语气淡淡:
      “不是我家的。”
      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你继续吃吧。”
      那女孩笑了下,随后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寂静的夜里回荡着黄瓜被咬断后发出的清脆声音。
      苏木深深地看了那女孩一会,最后还是偏开了头,继续往前走去。
      “哎等等!”那女孩追了上来,脚步有些踉跄。
      她拉住了苏木的手,语气关切。
      “这里晚上不太安全,你一个人,会出事的。”
      苏木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你有家吗?我送你回去。”女孩看着她。
      苏木沉默了。
      她似乎有,又好像没有。

      那女孩似乎想多了,看向她的眼神多了一丝怜悯。
      “你也是被拐卖来的吗?”

      苏木惊了一下,她重新打量起面前的女孩。
      女孩身上有不少淤青和伤痕,脚还没有穿鞋,已经被磨的血肉模糊。
      苏木心脏酸涩至极。

      远处突然传来几个男人的谈话声,带着不耐烦的咒骂。
      “那个傻子跑哪里去了,看我找到她不打断她的腿。”
      “妈的,还敢逃跑,真是胆子肥了。”
      “她鞋都没穿,跑不了多远。”

      苏木看到面前的女孩狠狠打了个颤,剧烈颤抖起来。
      她什么也没说,拉起她,带回了家里。

      她被她奶奶打了。
      不是因为带回一个人,是因为她的离家。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她看见奶奶哭。
      奶奶打的毫不心疼,苏木被打的很惨。
      奶奶瘸着腿,将木棍狠狠打在苏木脊背上,声音带着哭腔:
      “下次还敢不敢!”
      苏木咽下嘴里的血沫,哑着嗓子。
      “不敢了。”

      眼前晃过一片绚烂的光,伴随着阵阵耳鸣。
      苏木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油菜花田中。
      令人惊奇的是,她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她的大脑重归于平静,方才模糊碎裂的记忆拼凑起来。
      那是她的记忆,是她从小到大,最痛苦、最无助、也最温暖的片段。
      纵使已经经历过很多次这种梦,但她还是会恐惧,会感叹。
      恶意充斥着她的整个生活,善意却为数不多。
      每一次回想,每一次梦见,都像是把已经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再撒上一把盐,让她在痛苦里反复沉沦,永无宁日。
      而她,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任由这痛苦,将她一点点吞噬,连骨头都不剩。

      这里的一切都像是开了高饱和,油菜花黄的不像话。
      可离她最近的这朵,是枯萎的。
      她在繁花盛开的季节,看见了花的枯朽。

      她朝四周张望着,希望看见些别的东西。
      出乎意料的,她看见了若隐若现的群山和苏竹。
      苏竹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细细描摹着她的面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和惋惜。
      她突然轻笑一声,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这个时候的你,真好。”

      苏木感到一阵莫名其妙。
      苏竹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木,似有些不舍,开口道:
      “好好活着。”
      随后同吹过油菜花的风一起消失了。

      只剩下苏木一个人,站在这片绚烂而诡异的油菜花田里,望着苏竹消失的方向,怔怔地出神。
      好好活着?

      风轻轻吹过,油菜花田泛起层层涟漪,花香弥漫开来,却驱散不了她心底的寒意和绝望。
      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能像苏竹说的那样,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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