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坟，那片田》木茗莜

1、第一章 “你是叫苏

　　闹市无比喧嚣，叫卖声、说话声络绎不绝。

　　人人都步履匆匆，各怀心事，无人注意到路边的一个小摊——
　　地上规规整整的铺了一层凉席，摆着各式物件，竹篮、菜籽油云云，一人一狗安静地蹲在席子上，苏木只默默地看着过往的人群，不叫喊、不引客。

　　苏木虚虚的蹲着，双臂环抱住腿，洗得发白的衬衣套在身上。
　　风呜呜地吹，灌了满袖，冷的她直打颤。

　　一位路人看着她皱了皱眉，停下脚步，俯下身来亲切询问道：
　　“小姑娘，你一个人在这里卖东西吗？”
　　苏木抬头看她，摇了摇头。
　　“还有我奶奶。”

　　她的眼睛清明澄澈，却好像又如深潭般暗淡，路人微微一愣，又忽的反应过来，慌乱指了指角落的一个油菜标本。
　　“嗯……这个怎么卖？”
　　苏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瞳孔微不可察的一缩，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正欲开口 ……

　　“姐姐，你可别买她的东西，会沾晦气的。”一个清脆又带着恶意的声音插了进来。
　　一个穿红棉袄的小男孩嬉笑的站到摊位边，像是准备斗战的公鸡。
　　男孩拉了拉那位路人的衣袖，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来买我家的东西吧，我妈做的布老虎、纸灯笼，比她这些破竹篮、枯花好看多了！”

　　苏木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你看什么！”乔承被她看得有些不适，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出生就克死爹妈，一个丧门星！”

　　他也不管苏木的表情，转头看向路人，笑的谄媚。
　　“姐姐，我这是担心您，你要是真想要，我家摊位就在前面，离这儿不远，都是好东西，你去看看嘛！”
　　路人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苏木，又看了看满面堆笑的乔承，微微动了动唇，但还是没说什么，摆手拒绝后飞快离开了。

　　乔承有些不满，狠狠剜了一眼苏木，讥讽道：“看看你，把人都吓跑了，不愧是灾星。”
　　苏木扫了他一眼，随后又低下头去，默不作声。

　　乔承最看不惯她这副自视清高的样子，弯腰掠走那油菜标本，嫩黄的花瓣因他粗鲁的动作而簌簌地掉了两瓣。

　　苏木咻地站起来，伸手要夺，乔承却忽地退后一步，扬了扬标本，挑眉嘲弄到：“这也不怎么样啊？”
　　苏木被他的动作搞得一个趔趄，抬头瞪着他，低吼：
　　“还给我！”
　　乔承被吼得一愣，从前欺负苏木也没见过她这么愤怒，心里莫名有些发虚，但还是故作强硬道：“你说给就给？”
　　苏木一把抓住乔承的衣领，将他狠狠拽到面前，二人距离一下拉近，乔承清晰的看到她眼中滔天的怒火。

　　“我说了，还给我！”

　　乔承想不到苏木这么瘦弱的人能有这么大的力气，他比苏木高了半个头，一个男孩被一个瘦女孩拽着，这个画面多少有些滑稽。周围路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乔承面上挂不住，只好应下：
　　“行行行，给你，不就个破标本吗。”
　　他将标本往苏木脸上一甩，趁着她抬手去接的空档，后退几步，慌忙挣脱束缚。
　　乔承拍了拍苏木抓过的地方，好像很脏似的。
　　乔承自觉丢脸，翻了个白眼，又不甘心地开口讥讽：“果然是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真是没教养。”

　　回应乔承的是带着疾风的拳头……

　　“木木！”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苏木瞬间恢复了理智，惶恐的转过头。

　　苏木奶奶匆匆跑来，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刚买的油菜籽撒了大半。
　　周围还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尖叫声、议论声，比闹市还热闹。

　　苏木僵硬地低下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何时已将乔承压在身下，乔承的鼻子还在往外冒血，染红了他的红棉袄领口。

　　乔承的父母原本站在远处，看到乔承被苏木打倒后连忙赶来。
　　乔承母亲一把拉起苏木，狠狠推开，转头又心疼地扶起狼狈的乔承。

　　苏木重重的摔到了地上，手掌擦过石子，瞬间破了皮。
　　李玉兰温柔地安抚着哭闹的乔承，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恨恨瞪着苏木，鬼哭狼嚎的申诉。
　　“快来看呐！光天化日之下这个灾星打人呐！有没有天理啦！给我的承承打成什么样了！”
　　她的声音尖利至极，像指甲刮过铁皮，苏木的耳膜都要被刺破。

　　乔建国满面凶光，指着苏木的鼻子，怒吼。
　　“我告诉你，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

　　周围的人对着苏木指指点点，口中说着“灾星”“丧门星”一类的词语。

　　苏木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断，所有人都如同一团黑雾，张着血红的嘴巴，好像要将她生吞活剥。
　　石子深深硌进肉里，换得一丝清醒。

　　“是她！就是她打的我！我什么事也没干！”乔承哭喊着。
　　苏木一僵，随后便剧烈颤抖起来，眼中情绪疯狂变换。

　　“抱歉抱歉啊。”奶奶弯着腰道歉，“多少钱我赔。”
　　李玉兰冷笑一声：“赔？你们他妈赔得起吗！我们家不缺那点钱！
　　“我要她这个贱人给我儿子下跪道歉！”

　　人群安静了几秒，随即又是一阵骚动。
　　有人嬉笑，有人指责，有人看热闹。
　　但没人出来解围。

　　苏木呆呆地望着众人。

　　“没听到吗！我让你跪下道歉！”李玉兰仍喋喋不休地说着。
　　苏木定定地看向李玉兰，那尖利的声音如同阴间索命的厉鬼般可怖。

　　为什么不是索命呢？

　　苏木用手扶住地面，细小的石子摩擦着伤口。
　　她借力站起，身躯微微晃了一下，移动脚步，走上前去。
　　地上只留下一滩血迹。

　　“砰。”

　　苏木睁大眼睛，不可置信。

　　奶奶跪下了。

　　“对不起，我替我孙女道歉。”
　　李玉兰像看到什么不吉利的东西一样，慌忙躲到一边，惊恐地指着奶奶：
　　“你！你个死老婆子，土地爷要怪罪我的，会折寿的！”
　　她像是突然脱力一般，蹲坐到地上，双手抱住头，絮絮叨叨地念叨，全然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她突然直起身，朝着山顶拜了几拜，几近耳语。
　　“土地爷，土地爷，真是抱歉，我们家多给您烧几炷香，希望您老人家不要怪罪我，保佑我家柑子长得好些。”

　　苏木定定凝望奶奶的身影，指尖冰凉。
　　所有声音如同隔了一层薄膜般，朦朦胧胧，若隐若现。

　　“真是灾星，到处惹祸。”
　　“是啊是啊，看，她奶奶也遭报应咯。”
　　“知道吗？刚有人想买她的东西，乔承出手制止了，这灾星就对人家动手了。”
　　“天哪，看来之后得离远点，之前都听说她有精神病，也就村口那个傻子愿意和她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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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闹剧结束，人群散尽，时不时有人回头看苏木一眼，眼中满是唏嘘。
　　奶奶收了摊，拉着苏木，带着小花回家了。

　　苏木回家后一直傻愣着，像被抽走了灵魂。
　　奶奶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笑着给苏木的手上药。

　　“奶奶。”
　　苏木忽然开口。
　　“我真的是灾星吗？”

　　奶奶的手微微一顿，放下了草药，又若无其事地捏捏苏木的脸。
　　“怎么会，木木可是我的小福星。”

　　苏木微微垂眸，眼神淡漠，这已经是她第无数次收到奶奶同样的答案了。

　　苏木抿了抿嘴，直视着奶奶的眼睛。
　　“是不是我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奶奶一怔，躲着苏木的视线，声音发哑：
　　“不是，木木，不要胡说，你要活着，活着就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你还有未来，一切都会好的……”

　　苏木微微张嘴，但还是没多说什么，淡淡回了一句。
　　“嗯，知道了。”

　　黄昏时分，奶奶在炊房里做着下午饭，苏木将标本放到木桌上，旁边搁着一张纸条，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的写了几个字：
　　“生日快乐”

　　苏木跑了出去，来到她最常去的的油菜花田埂边，坐到油菜田中心的青石板上。
　　重重叠叠的油菜护住了这个瘦弱的女孩。

　　红日倚于群山之上，似因一天的生活而疲惫至极。山上是成片的柑子林，被夕阳照的好似提前长了果子。落日如同被一刀捅穿了心脏，血色浸染了半边天空，些许蔓延到了油菜田中，红与黄交织着，随着风而微倾。风带起漫天花瓣于空中飞舞，短暂的狂欢过后便陨于尘土，腐败发烂。
　　本是温馨美好的场景，如果她没有带农药的话。

　　苏木折下一株油菜，细细端详着，金色而娇嫩的花瓣舒张着，裹着嫩绿的还未开放的花苞。
　　她嗅了嗅，清香又甜腻。

　　不经意的抬头望去，身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女孩，温柔地朝她一笑。
　　“你是叫苏木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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