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一个月亮》鱼就

1、姐姐，你好 四月的

　　四月的寺庙，香客不多，却并不冷清。
　　大多是拄着拐杖的老人，一步一磕头，念着听不清的经文。偶尔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估计是来求不挂科的。
　　江烬走在台阶上，周围的老人比她走得还快。
　　不是因为腿脚不好，而是她已经习惯了把每一步，都当成最后一步走。
　　五天前，她在公司开会时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举着片子，语气带着不忍：“晚期，扩散得比较快。小姑娘，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别犯法。”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钱全白挣了。”
　　当时她只是点点头，甚至礼貌地说了声“谢谢医生”。
　　回去的路上，她给自己买了一束最好看的玫瑰，插在空荡荡的公寓里，看了一夜。
　　玫瑰终会凋零。
　　那一夜，她想过自杀。
　　可转念一想，辛辛苦苦挣钱是为了什么？
　　于是，她来了这座寺庙。
　　或许是祈求那虚无缥缈的希望，又或者，盼着只是一场误诊。
　　台阶一级一级向上，风有点大。
　　她低着头走，忽然被人轻轻撞了一下，手机脱手掉在地上。
　　“姐姐，你的手机。”
　　声音很亮，空灵，像把四月的阳光揉碎了，撒进耳朵里。
　　江烬抬头。
　　女孩扎着高马尾，皮肤白得晃眼，白里透红。阳光在她发梢跳舞，像一群不肯落地的萤火虫。
　　她弯腰捡手机，外套帽衫的领口露出一截锁骨，带着少女特有的、饱满的生命力。
　　那一刻，江烬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之间，隔了很厚很厚的玻璃。
　　看得见，无法触摸。
　　女孩把手机递过来，笑得眉眼弯弯：“姐姐，你也是来许愿的吗？”
　　江烬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女孩一点也不尴尬，自顾自说下去：“我听说这里特别灵！想来试试。”
　　她叽叽喳喳，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
　　说到最后，她终于累了似的：“姐姐，你怎么不理我呀？”她嘟起嘴，脸颊鼓鼓的，“我叫周骑！”
　　江烬终于抓住空档，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哪有不理你？你一个人说了那么多，让我怎么插话？”
　　周骑眼睛一亮，像被夸了似的：“姐姐，你声音真好听！你来求什么呀？我能不能跟着你？”
　　她双手合十举到眼前，满眼祈求：“求求你了！”
　　江烬看着她，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像在看一只犯了错、拼命摇尾巴的小狗。
　　“我叫江烬。”
　　“哇塞！”周骑像在品尝什么美味，“姐姐的名字也好好听，像诗里走出来的一样。”
　　两人并肩往上走，这次，台阶仿佛不再那么漫长。
　　周骑一路说个不停，分享她作为小说作者的趣事，刷到的搞笑视频，生活中的新鲜见闻。
　　江烬偶尔应几句，点点头，寂静的世界里，第一次有了如此鲜活的声音。
　　很快到了大雄宝殿前，周骑忽然安静下来，似乎被庄重的气氛震慑。
　　江烬心生逗弄，轻声问：“你猜，我来求什么？”
　　周骑挠挠头：“求姻缘？求暴富？还是想要一段美好的邂逅？又或者……世界和平？”
　　不知想到什么，她小脸微红，声音低了下去：“你……你不会是想诱骗美少女吧？”
　　江烬只是笑，不说话，一直盯着她。
　　周骑脸色变了变，声如蚊蚋：“那……那姐姐下手的时候能不能轻点？”
　　“我，我还没体验过，是第一次，我自己也弄过……”
　　“虽说姐姐长得完全是我的审美……但能不能找个私密点的地方？”
　　“但是！”她忽然提高音量，像是给自己壮胆，“做了就别想甩掉我！”
　　江烬连忙打断这丫头的危险发言，再任她说下去，自己的清白真要不了了。
　　“我是来求健康的。”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医生说，我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大概，只剩一个月了。”
　　周骑嘴角的笑容僵住，眼睛瞪圆，恨不得穿越回几分钟前，捂住那个胡言乱语的自己的嘴。
　　半晌，她低下头，无措地绞着手指，声音小得像做错事的孩子：“对不起，姐姐……我之前还那样想你。”
　　“没事。”江烬语气平静，“我都看开了。医生也说，该吃吃该喝喝，心态最重要。”
　　周骑猛地抬头，眼眶红了：“那怎么行！都怪我嘴贱……我、我请你吃冰淇淋！不行，你身体不好……那吃冰糖葫芦！不然我晚上睡觉前想到今天的事，非得扇自己两巴掌不可！”
　　她急得语无伦次，像只炸了毛的小狗。
　　江烬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傻丫头。”
　　周骑愣住了，脸瞬间爆红。
　　“实在不行……你当我老婆！”
　　周骑被“老婆”两个字砸得晕头转向，还没反应过来，手已被江烬牵住。
　　她们来到寺院请香的地方。江烬左手取了三支，带周骑去长明灯处点燃。
　　持香敬拜时，她左手在上包住右手，拇指顶住，将香举至眉心，闭眼默祷，神情宁静而虔诚。
　　周骑有样学样，跟着许愿。
　　她在心中默默祈愿：希望眼前这个美好的女孩，能遇难成祥。
　　下山时，周骑落后两步，偷偷看着江烬的背影。
　　江烬走得不快，风把她的长发吹得有些乱，单薄的背影像一张随时会被吹走的纸。
　　一种没由来的恐慌，像藤蔓一样瞬间缠紧了周骑的心脏。
　　她猛地追了上去，一把抓住江烬冰凉的手。
　　那温度让她心头一颤，几乎未经思考，话语便已脱口而出：
　　“实在不行你当我老婆。”
　　话一出口，周骑自己先愣住了，脸瞬间爆红，可手依旧紧紧抓住江烬的胳膊。
　　大有不答应就缠着江烬的样子。
　　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像一块烙铁，烫得她死寂的心跳，都仿佛漏了一拍。
　　江烬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周骑的手很热，烫得江烬冰凉的手心微微一颤。
　　江烬原本只想逗一逗这个不同的女孩，没有想到当真了。
　　现在想要收回有点难了。
　　“那……你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