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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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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手机屏幕的光冷冷地映在林亦臻脸上。他本该睡了,却鬼使神差地刷到了姜英的那条状态。
他默默看着那条配文,手指无意识地向下滑动。评论区从最初的怀念,到那个小心翼翼的疑问,再到后来的沸腾,不过短短几小时。
他亲眼看着那个名字被拼凑出来——徐一然。
他认识徐晚时,她母亲已经病重,虽然外貌突出,但沉默寡言,眼神时常是空的。他只知道那是一位命运坎坷的长辈,却从未深究过“坎坷”二字底下,埋着怎样血腥的泥沼。
此刻,网友抽丝剥茧,将袁家、陈家、那个室友、那位医生……一点点摊开在他眼前。
他看得脊背发凉,胸口堵得难受。直到,一条新的评论,将一切引向了更让他窒息的方向。
【大家有没有觉得,徐妈妈这前半生……和《安之》里女主结婚前的经历,好像啊?】
这条评论起初被淹没了,有人反驳说看过《野蔷薇元年》,并不像。
【楼上,他说的是《安之》,不是改得面目全非的《野蔷薇元年》!】
【对!我正想说!我当年机缘巧合看过《安之》的原剧本,女主婚前那段:父亲是受人敬重的老师,母亲是才华横溢的京剧演员,一家和乐……这和徐一然的前半生,重合度太高了!】
林亦臻的手指顿住了。剧本?《安之》的……原剧本?
【不止前半生!你们等等,我找到了一张当时流出的角色设定图!】
一张模糊的扫描图被贴了出来,是一个女性配角的简要生平。
【看这个配角!她后半生的遭遇:被至亲背叛,被污蔑成疯子,夺走事业和名誉,在孤独和病痛中耗尽生命……这不就是徐一然的后半生吗?!】
【我听说,《安之》的原始剧本,是徐晚和她好友共同创作的。编剧私下多次说过,很多剧情、角色都是徐晚本人提供的……】
【所以,《安之》根本就是徐晚为她妈妈徐一然写的……一部传记?】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林亦臻盯着那行字,耳朵里嗡嗡作响。
【山顶唱歌那事之后,我特意去补了《野蔷薇元年》。抛开那灾难般的女主角演技,故事内核真的震撼,可惜被彻底毁了。】
【心痛到无法呼吸。这么好的本子,被资本抢走,魔改,还塞给对家,被演成了那副德性!】
【也就是说,徐晚用心血给妈妈立的传记,被自己的对手拿去演了,还演得一塌糊涂。戏曲演唱请的还是疑似害了她妈妈、夺走她妈妈机会的人,这也太恶心了吧!】
评论区还在滚动,有人发现了更恐怖的细节。
【等等……不对啊。《野蔷薇元年》里,根本没有那个对应徐妈妈后半生的角色啊!】
答案很快浮现,带着森然的寒气。
【那个角色……在剧本被改成《野蔷薇元年》的过程中,被整个删除了。连人物小传都没留下。】
论坛似乎安静了一瞬。然后,一条评论缓缓浮上来,每个字都冒着冷气:
【徐一然真人死了。而在那部抢来的、演砸了的剧里,唯一代表她结局的那个角色……被‘格式掉了’。】
【……】
【楼上,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化作带倒刺的鞭子,一下下抽打在他的灵魂上。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自己曾经以为的“伤害”,究竟有多么残忍和肮脏。
他不是局外人,他是递刀的人。
最终,所有的一切都汇聚了她在医院中看向他的冷漠眼神。
***
高洁是被电话吵醒的。
“高姐,我想见见她,我现在根本联系不到她,你帮帮我好不好?”
高洁瞬间清醒,她看了看时间,早上六点多,叹了一口气。
“林总,你们现在不适合通话!我不想明天再爆出她和前男友藕断丝连,或者脚踏两只船的丑闻!”
电话的另一端林亦臻满嘴的苦涩:“不会的,高姐,我不会这么做的!”
高洁再次拒绝地毫不犹豫:“林总,你自己觉得你的话可信吗?我不想冒险!”
林亦臻语言诚恳道:“高姐,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再做那些混账事,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找她了!”
高洁顺着他的话直言:“可事到如今,你也实在没必要找她了!”
林亦臻再一次体会到了那种无力感,定了定神,再次恳求:“高姐,之前是我误会了她,我只是想和她说说话,道个歉……”
这次高洁沉默好一会儿才说话:“林总,要怪就怪你自己把事做绝了吧!”
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只剩下林亦臻握着电话,呆愣许久。
***
上午,徐晚公寓的客厅。
阳光透过纱帘,滤进一层柔和的光。高洁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把最近的工作调整一一说给徐晚听。徐晚穿着宽松的家居服,靠在沙发里,脸色还有些苍白,安静地听着。
高洁说完正事,手指在平板边缘摩挲了几下,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神有些游移。
坐在旁边沙发上,腿上还放着笔记本电脑的周晏北,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了高洁欲言又止的脸上。
他合上电脑,很自然地转向徐晚,语气温和:“晚晚,卧室床头柜上有个蓝色文件夹,昨天说的那份补充协议在里面,帮我拿一下好吗?我这边临时要核对个数据。”
徐晚点点头,没多想,起身朝卧室走去。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周晏北脸上的温和收敛了些。他看向高洁,声音压低了,但很清晰:“高阿姨。”
高洁抬起头。
“一些不重要的人、不重要的事,”周晏北语气平稳,“没必要提,更没必要让她现在烦心。您说呢?”
高洁立刻就明白了,他肯定也是和林亦臻打过交道了。想到徐晚的状态,当即点点头,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有些感慨:“我知道了。”
周晏北“嗯”了一声,脸色稍缓。
林亦臻那些换着号码打来的电话,他刚开始接到时还耐着性子说了句“她不想接”,后面就直接拉黑。
再后来,层出不穷的陌生号码让他心烦,干脆把徐晚的手机设置了拒接所有未知来电。
如果他有正事或者其他人有事,自然会通过高洁或者公司的官方渠道来联系徐晚。他现在只想把徐晚护在一个安静的环境里,那些毫无意义的什么迟来的忏悔,他半点都不想让她沾染。
两人正说着话,周晏北下意识又朝卧室方向望了一眼。
就在他目光转过去的刹那,只见直起腰的徐晚,身影忽然晃了一下,像是没站稳,手徒劳地在空中抓了一把,然后整个人软软地、无声无息地朝地上倒去。
“晚晚——!”
周晏北脑子里“嗡”的一声,脸色瞬间煞白。他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膝盖撞到了茶几角也浑然不觉,几步冲过去,腿都有些发软。
高洁也惊得站了起来。
周晏北跪在地上,小心地把徐晚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手都在抖:“晚晚?徐晚?你醒醒,别吓我……”
他手指去探她的鼻息,感受到温热的气流,又摸了摸她冰凉的脸,心脏才从嗓子眼落回去一点,但仍是狂跳不止。
徐晚很快自己缓了过来,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眼前还有点发黑:“……我好像低血糖了,帮我拿块糖。”
吃了块糖后很快恢复了过来,可周晏北说什么都要带她去医院,高洁也在一旁连连说检查一下才放心。
徐晚看着周晏北紧绷的下颌线和眼底的惊惶,没再反对。
医院里,一番检查后,医生看着化验单,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常地说:“徐女士,有点低血糖,平时注意按时吃饭。另外,”医生顿了顿,抬头看向她,“恭喜您,您怀孕了,快到四周了。”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徐晚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医生。
周晏北也愣住了,像是没听懂,眼睛慢慢睁大。
回去的车上,徐晚捏着那张显示hcg数值的化验单,看了又看。她试图回想,到底是哪一次中的招……孕周期好像是从上次姨妈末开始算的,不是……算来算去,也没算明白。
其实,也没必要算,两个人只有那么一次没做措施。
她转过头,看向开车的周晏北。
男人目视前方,嘴角抿得紧紧的,一副严肃专注开车的样子。可那嘴角的弧度,怎么看都像是在努力往下压,却又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连握着方向盘的修长手指,都似乎比平时更用力些,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劲儿。
她想到了那次吵架,现在想来他……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周晏北。”她轻轻叫了一声。
“嗯?”周晏北立刻应道,身体几不可察地坐得更直了,喉结滚动了一下,一副准备好接受“审问”或“控诉”的认真模样。
徐晚却没说话。她目光移向窗外流动的街景,又慢慢飘远了。
周晏北等了片刻,从后视镜里看她。
她又陷入了那种安静的出神状态,目光没有焦点,带着淡淡的哀伤和疲惫。
自从徐母,嗯,岳母去世后,她常常这样。周晏北心里那点因为新生命到来的隐秘欢喜,又被细细密密的疼惜覆盖了一层。
徐晚在想,妈妈离开才五六天。这个孩子,就在这个时候悄悄来了。是不是妈妈在冥冥之中,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别太伤心,往前走,会有新的生命和陪伴?
她垂下眼,手轻轻覆在自己还完全平坦的小腹上。
周晏北看到了她这个细微的动作。他没有说话,只是伸过右手,稳稳地握住了她微凉的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