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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色织梦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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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筱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身上,她好像很懂市场在哪里,却要跟市场反着来,不知道她是自认为清高,还是反叛倔强。
然而此时此刻,莫筱竹并没有参与到这场争吵之中,而是静静地站在一旁观看着。
她发现自己正以一种奇异的抽离感观赏这场争吵。愤怒、鄙夷、失落.....这些情绪在他人脸上如此鲜活,却仿佛隔着一场厚玻璃传到她这里,只剩下模糊的色块和声响。
这种置身事外、在人群中看热闹的感觉让莫筱竹十分享受,让她感到一种熟悉的安全,仿佛自己就像是一只隐藏在阴暗角落里的老鼠,偷偷摸摸地窥视着那遥不可及的光明世界,既向往,又本能恐惧其灼热。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手臂内侧的皮肤,那里传来细微又熟悉的刺痒感。
每当她感到与人群格格不入,却又不得不身处其中时,这种身体记忆就会苏醒。
“不过我爱看这种,毕竟我们都是普通人,对这种更喜欢。”那个中年男人出声,脸上有点不好意思。
“毕竟很多人在现实生活中都很不顺心,你还在小说也看到这些,大家都不会有兴趣,就像我一样,在现实中爱情事业都失败了,在你的小说还不能暴富,升官发财娶老婆的话,那我就不看了。”中年男人继续说。
说的很对,在网络世界你可以尽情的成功,机遇,天赋和美女都属于你,在现实中不可能实现的,要在网络世界统统实现,这也是网络小说拿捏住了人性。莫筱竹陷入了沉思,手习惯性的划着自己的皮肤。
蒋文筠有些失落,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我想要一个百折不挠的男主,历经磨难,依然坚守自己的最初的心。而不是那些所谓的爽文男主,我想他应该是不同的。可也许,不是这个世界不需要不同故事,而是我的手,写不出我心中的不同世界。”
她想有自己的追求,奈何才华有限。
一直活泼的麻花辫女孩凑过来,挽住文筠的胳膊,声音压低,像分享一个秘密:“我就在想,你心里得有多温柔,多相信人不应该无缘无故死掉,才能写出这么一个桥段,你就是那个佛,你救了顾辞年,你救了他,也救了自己。才华也许关乎技巧,但动人,永远关乎你是怎样一个人。你笔下的不同,恰恰是因为你这个人,没被那些套路化,这是最珍贵,也是最难的部分。”
中年女人看着这沉默的气氛,主动说:“给我看看。”
在风雪交加的晚上,在一座破败的庙里,在一座仿佛被时间遗忘的破败庙宇里,有一个男的在瑟瑟发抖。
他避开了漏风的屋顶,在佛像旁边的角落,他抬眼看着慈祥的佛像,无比虔诚的许愿,渴望佛像能给他活下去的命运,但佛像似乎没有有感情,千百年都只是默默的看着人世间的一切。
他笑自己的荒唐,佛像终究是一块石头,它怎么会懂人世间的悲欢离合,艰难困苦。
他无力的闭上了眼睛,等待死亡的降临。
也许是他虔诚的祈求感动了佛祖,也许是他命不该绝。
在过了很久,他觉得快活不下去的时候,终于有人发现了他。
“快看,那里有一个小孩快不行了。”前面有一个士兵发现了他。
他身上稀稀疏疏的盖着稻草,这是他能为自己找到最好的御寒之物。
将军扭过头,目光掠过佛像悲悯的轮廓,最终落在角落那团小小的、近乎熄灭的生命之火上。
“给他一份粮食和保暖的衣物吧,我们还着急赶去下一站,看来今晚在这里无法停歇。”一个骑在马上的男人出声。
“将军特意找到这座破庙想要停歇一下啊,而且将士们连夜奔袭快不行了!”一个士兵回禀。
将军扭转头,朝着大门而去,“现在连一个这么小的孩子都快要饿死街头,我不能再继续等待了,众将士听命,出发!”将军严肃的说。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划破了庙里刺骨的寒冷。
“是!”将士们被将军爱民如子感动,声音在庙里不断回荡,听得出满是感动和敬佩。
其中一个士兵蹲下身,在放下粮食的同时,也放下他身上唯一的保暖衣服,还带着体温,边缘已被磨地发白的棉衣,轻轻盖在了顾辞年身上。
“你要好好的活下去!”他的耳朵传来士兵的声音,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被小心埋入冻土的种子。
顾辞年他努力想睁开他的眼睛,想看这个救他命的人。
他努力眯着,看见远方红色的旗帜在士兵的火把中飘荡,一个决然离去的背影。
顾辞年仿佛此刻用尽了此生的力气,他昏睡了过去。
顾辞年永远不知道,这一见,也是永别。
他此生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将军。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天亮。
顾辞年感受到一个人在给他灌了水和吃的。
顾辞年慢慢睁开了眼睛,看见了一个农妇,身上穿着破烂的衣衫,似乎缝缝补补过很多次。
原来是这个农妇救了他。
顾辞年还以为自己早已归西,他抬眼看了看佛祖,终究他命不该绝。
“谢谢!”顾辞年发现他的声音好像蚊子一样细小,浑身疲软无力。
“你有哪里不舒服?饿不饿?还要不要再吃点东西?”农妇听见了他的声音,急忙向前。
农妇本准备稻草准备埋了顾辞年,没想到顾辞年被她救活,也表现的很兴奋。
农妇看着顾辞年,仿佛想到了什么,他的年纪这样小,差点就送了命,真是可怜。农妇用手开始擦泪,她看着顾辞年,仿佛看到了她的儿子。
身上的衣服缝着布丁,但却异常暖和,是那个士兵给的,可能是他的家人帮他缝的吧,不知道士兵他又该怎么御寒呢。
“好渴,给我喝点水。”顾辞年感觉自己没有力气动弹,却十分口渴。
他有些惊讶,发现水有点咸,皱起了眉头。
“我们的土方子,说快饿死的人不能直接喝水,要加点盐。”农妇看到顾辞年皱起的眉头,憨憨的笑了起来,笑中带着刚才流下的泪。
农妇急忙把身边的粮食递到顾辞年的嘴边。顾辞年一边吃着,一边听着农妇的唠叨。
原来朝廷最近在频繁打仗,一直在拉壮丁,她那孩子只有15、16岁,前面两个哥哥都死了,这个唯一的小儿子不到年龄也被拉走了,家里只剩下她和瘸腿的丈夫。
正下地干农活歇脚的时候,发现了顾辞年。
看到顾辞年才七八岁的年纪,在这下着雪的冬天,在这无人的破面,已经快冻死,于心不忍救了他。
顾辞年这时才发现旁边是一包粮食,一包用布包好的干粮,旁边是一个像月牙一样的水壶。
他知道是将军给他留下的干粮和水。
“你那么小怎么会来到这里?”农妇帮顾辞年擦擦脸。
“故乡....早就没了。”顾辞年声音干涩,“旱灾来了,土地裂开,像一张吃人的嘴。我们逃难,一路向南,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面对绝境,我只能跟随父母亲人踏上南迁之路,寻求一线生机。一路跋涉,家人却相继离我而去。
每迈出一步,都是对生命的坚持与渴望,但饥饿如影随形,不断吞噬着我们的体力和意志。
为了活下去,我们不得不做出艰难抉择——剥夺已逝家人留下的干粮。
那一刻,痛苦与无奈交织心头,然而现实如此残酷,容不得丝毫犹豫。为避免遭遇山贼劫掠,我们选择偏僻小道前行。
父亲深知危险重重,毅然挺身而出,将山贼引向自己,用生命换取了我和母亲的安全。当抵达这片饥荒之地时,人性的丑恶无所遁形。
我最怕的不是饿,而是磨刀的声音。(他潜意识的保护自己)
最后我只记得我娘偷偷把我丢在一个土坑,把最后半块树皮塞进我嘴里,她的眼神我永远忘不了,那不是告别,是她的命给了我。
我爬出来,一个走。走到这里,我以为终于能停下来了,原来是换个地方等死。”
外面一个瘸腿的男人听见声音,拿着锄头一瘸一拐的跑了进来。
看到是这个情形,他的脚步才慢了下来。
农妇看向那个瘸腿的男人,告诉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起来吧,身体还很虚弱,如果你不嫌弃我们家境贫穷,那就留下来吧。”瘸腿的男人思考了很久才出声,他也不忍心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冻死在庙里。
也许是因为顾辞年像他们儿子,也许是因为他们没有男丁,他自此活了下来。
看到这里,莫筱竹从剧情中抽离,她突然发现那只白色的猫不知道去了哪里。
其他人都纷纷感叹,莫筱竹发现有的人还在吃面,有的人却早已按捺不住自己。
暴躁男咂了咂嘴,眼神有些闪躲,他不敢太直白地评论说:“整体来说.....太苦了,看得人心里堵得慌,不过卖女儿办喜事那段,还算有点新意。”
梁艳萍瞪了暴躁男一眼,声音有些发颤:“你凭什么这么说?是不是因为故事里没有你想要的逆袭和快意恩仇?可这才是大多数人的真实人生—没有奇迹,只有一道又一道坎。”
梁艳萍替自己的姐妹表示很不服气,莫筱竹好羡慕这样的友谊,有人为你奋不顾身的撑腰。
中年男人重重叹了口气,碗里地面早已凉透说:“接下来是什么?这娃要么反,要么死,要么.....变成官差一样的人。这世道,想干净的活?太难了。我看多了,人都是先活下来,再谈良心。”
“接下来就是.....”蒋文筠也没有跟他计较,继续说。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得很快,顾辞年慢慢长大到快15岁。也许又该到征兵的年纪,农妇一天比一天的愁。
“狗儿,这是昨日鸡刚下的蛋,你吃了吧,等会地里的庄稼还需要施肥,吃了这个才有力气。”婶婶总是这样,把好的东西都留给顾辞年。
旁边的叔叔一口吃着馒头,一口就着粥。
顾辞年觉得最美味的当属这碗粥水,看着碗里的粥,其实没多少米,他把鸡蛋掰成两半,分给了叔叔婶婶。
正常的庄稼汉要干重活的时候是要吃饭的,这样才有力气干活。更有奢侈的是番薯粥最頂饱,顾辞年吃过一次,真是美味。
“婶婶给你的,不要推辞。”叔叔把鸡蛋还给了顾辞年。叔叔也很宠顾辞年,多亏顾辞年的乖巧懂事,对于他们这个家庭来说减轻了不少负担。
“谢谢叔叔婶婶!”顾辞年悄悄的把鸡蛋给了婶婶。
婶婶看着顾辞年慢慢的长大,可能又跟他们分开,默默流下了眼泪。难道朝廷要一而再的让她失去儿子吗?
“婶婶不必难过,狗儿一定会好好孝敬你们,给你们养老送终。”顾辞年宽慰道。
婶婶默默擦了擦眼泪,摸摸顾辞年的头。
最近这些年,庄稼收成愈发不好,但是朝廷的赋税反而是加重了,三口人的家庭都快支撑不下去了但是他们因为还有田地和破烂的房屋,起码还能维持现有的生活。
隔壁邻居因为支撑不起沉重的赋税,把家里女儿卖了。
有的人家把女人卖到有钱人家里做妾室,有的女儿被卖到妓院,村里的女人家很多默默失踪了,也不知去了哪里。
顾辞年看着陈二父母的女儿被推上轿子,那女孩回头望了一眼,绝望而空洞,她知道没有人会来救她。
大伙都劝说着女儿,说父母都是为了你好,然后再看着陈二父母拿着卖女儿的钱给儿子娶老婆。
轿帘放下,连同最后一点对家的思念,一同被吞没在刺目的红里。
顾辞年很是愤恨,也很是同情,却也无力改变。
人们都下意识认为一旦卖女儿接着就是办喜事了,慢慢的这一风气越来越盛行。
女儿就更难卖出好价钱了,因为世道越来越艰难,有的卖的少的不过是多几餐钱。世道越来越艰难,接着就是卖儿子了,有的儿子会成为有钱人的继子,有的会被拉壮丁。
顾辞年看着这些,心里也是于心不忍,人间的苦楚比起十八层地狱更甚。他看着这世道的艰难让每个人心里的良知被践踏,包括他自己。
人们只为了活着,不断出卖自己的良心,最后麻木。
有的时候婶婶也会偷偷哭泣,对顾辞年说:“狗儿,我希望你不要这样做,就是到最万不得已的时候也不要这样做!人不是畜生,不能为口吃的就把自己卖了。”
“婶婶,我不会的!这辈子我都也不会!我向你立誓!”顾辞年认真的说,听到这话,婶婶看着他流下了眼泪。
“这世上女人是受苦最多的的。”婶婶说。
“是所有人,包括男人,婶婶。”顾辞年擦了擦婶婶流下的泪。
顾辞年到后面才知道婶婶也是被卖到叔叔家做老婆,她用这一辈子教会顾辞年善良坚韧。
如果一个国家出现老弱无依的情况,人们生活食不果腹,这不是一个好国家,不是一个好国君应给老百姓的生活。
又是一年秋收,顾辞年高兴的拿着一把稻穗拨弄着,这可是一整年全部的希望。
“婶婶,今年的庄稼估计长的很好”顾辞年笑着走进家里。
可是家里没人应声,一眼望去没看见叔叔婶婶,静的只听见外面的虫叫。
他有着不好的预感,走出门看见梁伯。“梁伯,我婶婶呢?”顾辞年丢下稻穗,着急的喊。
梁伯没有做声,摇了摇头。旁边的人群有一个声音说:“也许你到村头去那里寻寻会找到。”平时顾辞年都不会这样的心慌。
“听说朝廷的赋税又增加了”有人说。
“怎么打那么久仗还不停,我们怎么过活啊?”有人哭泣。
“我苦命的婵儿,我怎么也要不回来了。”有人大喊。
“去年我们都交了啊,怎么又要啊,这几年的庄稼都不好,外面听说都闹起了饥荒。”有人窃窃私语。
“这日子我们可怎么过得下去啊?”有人发愁。
顾辞年一边的奔跑,耳朵传来这些声音。
终于到了村头,看见叔叔婶婶在央求。
叔叔已经快不行了,死命趴在朝廷的征税人身上,期望朝廷放过他们。
婶婶在为此求情,“求求大老爷放过我们!求求大老爷放过我们!我们真的没有多余的粮食了,我们都是艰难度日,今年还没秋收。”
婶婶磕的头上满头是血,顾辞年跑来扶起婶婶,触手一片冰凉。
“狗儿,快跑!”婶婶的眼珠因恐惧和绝望而凸出,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看见顾辞年跑过来,对顾辞年说:“我们已一无所有了,你不能再.......”
婶婶不能再失去顾辞年了,多年的经营全付诸东流。
“再等一年,多等一年就好,庄稼一定会收成好的!”顾辞年也同样恳求,婶婶累瘫在顾辞年的身上,他不能再跑了。
话音未落,一旁的叔叔喉咙里最后一声抽气声,像在说着什么,最终熄火。
叔叔身体软榻下去,连带着顾辞年最后一点希望都熄灭了。
官差的声音冰冷地穿透喧嚣:“抗税殴差,罪加一等。田地充公,人,锁了!”
“失去了这些,我们该怎么活啊?”婶婶哭喊。
蒋文筠合上了稿纸,整个人疲惫,仿佛霜打过的茄子一般。
她不想让他们再为了她的作品而争吵了,她没有再让他们看,她并没有找到共鸣,耳边只有无尽的争吵。
莫筱竹看到这里,默默地爬了过去,正准备说话。
“叮!”莫筱竹愣住,怎么会有这个声音,好像是古董钟。
大家都沉浸在为顾辞年难过的气氛中,仿佛只是她的误听。
莫筱竹突然看到纪晓蕾迷离的眼神,她正从楼梯走下来。
“大家都没睡呢?在讲什么故事?”纪晓蕾看到大家都围坐一团,有点好奇。
“晓蕾,吵到你了,还挺精彩的,文筠写的小说,讲的是一个男人成为皇帝的故事。”莫筱竹脸上挂起笑容,看见纪晓蕾心情感觉恢复了不少。
“啊,那么精彩,怎么没人叫我?我睡到半夜打雷把我吵醒了。”
“有打雷吗?”梁艳萍奇怪的问。
“有,很大声。”蒋文筠说。
“这个是文筠,就是她写的故事,写的很好,我觉得。”莫筱竹打开话匣子,热情的给纪晓蕾介绍其他人。
因为纪晓蕾当时照顾了她,莫筱竹想回报纪晓蕾。
蒋文筠不好意思的说:“写的不好,我都不好意思称作家,只是文字工作者,敲键盘的。”
“她旁边的是艳萍,旁边的男的是......”莫筱竹才意识到不知道另外的人名字,中年女人在旁边洗碗。
“崔俊宇,一个社畜。”暴躁男回答,“我辞职来这边休息,放松一下心情!”
“李英东,事业爱情都失败的男人”中年男人他接着介绍自己,好像自嘲的轻笑了一下。
“董月华”中年女人接着介绍自己,“离婚的全职妇女”,大家对她的表现没有意外。
“莫筱竹,失业。”莫筱竹介绍自己,好像在思考什么。
纪晓蕾最后说,“我过来采风的,打算做歌手,之前在酒吧驻唱。”她笑了笑,补充道,“在酒吧里,人们喝完酒说的才是真话。”
莫筱竹心里安心了许多,可能是因为大家都不算什么成功人士吧。
大家介绍完自己,气氛陷入了沉默,可能是因为大家都是来这里疗伤的吧,每一个失败者背后,都隐藏着失去、挣扎、坚守或妥协。
纪晓蕾的眼光温和地扫过每个人,“你们接着说啊,我想听接下来的故事。”纪晓蕾打破这个沉默,蒋文筠有些为难。
“记得洗碗!”崔俊宇大喊,大家如梦初醒,纷纷起身。
莫筱竹对崔俊宇刮目相看,一个维护自己利益的人,也维护他人利益的人,被自己认为是暴躁的男人。
她在心里默默的唾弃自己,此时莫筱竹看着崔俊宇,眼里多了几分欣赏。
莫筱竹洗完碗后默默地走进蒋文筠,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