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桂树》榆柳成林

58、第五十八章 第七天

　　今天是何勇的头七，尽管还没有追到那笔工程款的下落，但秉着死者为大的原则，对尸体已经做过全面检查的警方还是允许了宋小菊来警局认领他的尸体。

　　为了避免被过激的工人伤害，一切事宜都低调而行，一直到尸体推进焚化炉，宋小菊还怔愣着没回过神来。

　　身侧的儿子双手环住了她的腰，她僵硬地低下头看去，一脸病气的孩子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盯着她：“妈妈，我会陪着你的。”

　　宋小菊看着儿子稚嫩却懂事的脸庞，后知后觉的悲怆袭来，叫她一瞬间落下泪来，抱着儿子泣不成声。

　　多日来积攒的情绪终于得以爆发，宋小菊大哭一场后才终于觉得自己活了过来，她抽噎着停下落泪，下意识伸手接过了眼前递来的纸巾。

　　“多呃多谢。”

　　宋小菊打了个哭嗝，将咸涩的眼泪擦去，狠狠擤了鼻涕。

　　眼前的朦胧褪去，宋小菊这才看清眼前是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神经再度绷紧，她赶忙搂过一旁的何浩浩，警惕道：“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赵霁川温声道：“宋女士你好，我是赵霁川，这位是秦桉，你丈夫生前曾委托我们代理他处理讨薪的事情……”

　　“走！你们都走！我没有钱，人也被你们逼死了，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宋小菊一个暴起，将赵霁川往后狠狠推了一把。

　　赵霁川稳着身形没动，还是轻声试图安抚她的情绪。

　　“你误会了宋女士，我们不是来讨工程款的。”

　　宋小菊情绪激动，拉起何浩浩就要往外走。

　　秦桉一个闪身，挡在了必经之路上。

　　“宋女士，虽说目前的情况不能说替你丈夫洗刷冤屈，但我们有办法将你从债务中摘去。”

　　宋小菊停下脚步，但还是不曾放下戒心：“你有什么办法，追债的天天跑到我们家来，我和儿子每天出门都被人戳脊梁骨……我没办法了……”

　　宋小菊的声音哽咽，见母亲又欲落泪，何浩浩挺起脊背，倔强地皱着眉张开双臂挡在了她和秦桉中间。
　　“离我妈妈远点。”何浩浩仰首看着身前的陌生男人，瞪着眼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攻击性一些。
　　“工程款下落不明，但只要你咬死不清楚整件事情，选择不继承何勇的遗产，自然债务也落不到你身上。”

　　“何先生生前婚内所有的财产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继承一事需要先析产将你们之间的共同财产对半分，而后才会分成四份，一份由你、一份由浩浩、两份由他父母继承。”

　　秦桉倒豆子似的一股脑说完，终于如愿看到了宋小菊的表情稍微缓和。

　　“只要你们一家人全部选择不继承何先生的遗产，那算在他头上的这笔工程款债务就都不由你们继承。你可以带着他的一半婚内财产先找个地方避风头，等到我们拿到足够洗刷他冤屈的证据以后再回来。”

　　宋小菊迟疑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事情的可行性。

　　“可我该去哪……我们两个的父母还在老家，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宋女士，何先生生前信任我，选择将案件交到我手里，那我必定会尽我所能，还他一片清白的身后名。”

　　秦桉语气郑重，宋小菊盯了他半晌，神情终于松动，垂下眼睫将何浩浩往自己身边拉。

　　“我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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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桉在之后接受了来自何勇配偶的正式委托，负责处理他身上的债务纠纷。

　　如最初所料，虽说未能第一时间洗刷何勇的冤屈，但何勇的遗产在经过法院公证以后其家人都放弃继承，继而也没有继承他的债务。

　　他生前留下的剩余财产都按照比例先行发放给了手底下的工人，尽管未能还净，但在一定程度上也解了部分工人的燃眉之急。

　　宋小菊听从秦桉的建议，准备带着何浩浩先去别的城市暂时避风头，临行前秦桉和赵霁川来车站送他们。

　　“秦律师，多谢你。”宋小菊伸手接过赵霁川手中的行李箱，多日的精神紧绷让她看起来面露倦色，但好在眼下还有后路可寻，近几日也终于能在夜里入睡。

　　秦桉摇了头：“这是我应做的，后续的案情我会尽可能地与你同步，你带着孩子一路注意安全。”

　　经过多日相处，何浩浩也明白了秦、赵两人不是坏人，他上前轻轻拥住了秦桉的腰，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感激：“谢谢你，秦律师。”

　　秦桉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俯下身来同他讲话：“我也该多谢你和你妈妈的信任。”

　　赵霁川站在一旁轻笑，轻抚了何浩浩的发顶，不知从哪掏出来两颗包着彩色玻璃纸的水果糖，放进了他手心。

　　“一路注意安全，安顿好了给我们报个平安。”

　　母子两人点了点头，拉起行李箱往检票口走。

　　“秦律师！赵律师！再见！”

　　“再见。”秦、赵两人驻足原地，挥手目送着两人走远。

　　“那笔款项你打算怎么找回来？”

　　赵霁川单手插兜，冷冽的镜片里闪过寒光。

　　“暂时没想好，先死磕一下松塘，看看有没有更多破绽吧。”

　　秦桉神情淡淡，似乎只是在讨论今晚下班以后去菜市场买什么菜。

　　赵霁川无奈一笑：“管不了你，注意安全就是了。”

　　垂下的眼睫重新抬起，秦桉侧首去看赵霁川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轻轻勾唇：“知道了，有事会找师兄帮忙的。”

　　话虽如此，但赵霁川心里也清楚，秦桉这人向来都是打碎牙往肚里咽，先前倘若不是他发现不对主动询问，恐怕秦桉现在还不知在何处漂泊。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落在秦桉肩上的轻拍，赵霁川无可奈何地说：

　　“秦桉，我是心甘情愿你能麻烦我的，这只会让我感到信任，而非累赘。”

　　“好了，师兄。不说这个了，你上次不是说哪又开了家新店口味不错吗？晚上请你吃饭？”

　　“拿着我开的工资请我吃饭，你这算是工资回收？”赵霁川笑道。

　　“可不是，那老板下个月给我涨点工资？”

　　两人逐步走远，声音落在江城初夏还算凉爽的风里，轻轻飘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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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桉”，修长的指节屈起，扣动了秦桉办公室敞开的门。

　　坐在办公桌前忙着看案宗的Omega没有抬头，只说了请进。

　　赵霁川跨步走近，“在忙？晚上有空吗？”

　　秦桉这才托了托鼻梁上下滑的镜框，抬眼去看来人：“还好，怎么了师兄？”

　　“一会儿陪我一起去见个客户？”

　　秦桉颔首，“可以，我手头这个看完就来。”

　　办公桌桌面有些乱，散落着不少文件。赵霁川瞥了两眼，目光停留在一旁封面为“Omega法律援助中心邀请函”的小册子上。

　　“这是Omega保护协会最近推出的那个优化项目？”

　　秦桉扫了一眼他看的方向接话：“嗯，法律作为保护一个群体的根基，立法完善还不够，更要贯彻落实才有可能替无助的人守护权益，现如今的Omega保护正当权益的机会变多，援助中心有时也忙不过来，最近给江城的大小律所都发了类似的邀请函，旨在寻求有空闲的执业律师施以援手。”

　　“你忙得过来吗？”

　　赵霁川皱了眉，秦桉最近还在处理圆满之前的法务遗留下来的一些商业纠纷，没想到还有心力来帮忙处理这个。

　　“还好，只是先看看，等手头圆满的事解决了再说。”

　　“秦桉。”赵霁川将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朝埋头理案宗的人逼近。

　　身前落下的阴影笼罩在头顶，秦桉疑惑地抬起头去看他。“嗯？”

　　“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赵霁川平日里精致柔和的眉眼拧在一起，担忧之余倒显得有些凶。

　　秦桉对他这副肃然的模样感到讶异，失笑摇了摇头：“放心吧师兄，我有分寸。”

　　赵霁川被这话气得想笑，“我可不想半夜再去急诊部捞人，师弟。”

　　此言一出，秦桉难免有些脸热。

　　他之前还在上研究生的时候常因研究课题饮食不规律，夜里熬到两三点也是常态，结果有一天身体遭不住半夜犯了阑尾炎，还是赵霁川将他背去的医院。

　　秦桉有些尴尬地扶了下眼镜下沿，讪笑着弱弱说：“知道了，师兄。”

　　“你知道什么？”赵霁川抬腕看了眼表，“六点半，现在是晚饭时间，跟我吃饭去。”

　　秦桉的手腕被人拎起就往外走，忙道：“诶诶师兄，我案宗还没看完！”

　　“晚点再看，又不着急，吃饭才是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