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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热闹的盛京城(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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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事。
晨起的钟声响起,三花伺候着睁不开眼的太子穿衣服,不久之后便来到太学前广场的辟雍台,台下众多的学子,已经齐刷刷地站好,白衣飘飘,宛如仙鹤。
“参见太子殿下!”
“众学子请起。”
脑袋不灵光的长庚太子,也仅能勉强有模有样地说完这句话。
后面的事还是得交给在他下方的裴均去主持。
长庚太子便忙里偷闲,在高公公和三花的服侍下,于众目睽睽前,偷吃点心,还得时刻被提醒着,不能吃太快,否则动作有失文雅。
期间,裴均抱来一个竹筒,让长庚太子抽选今日的辩题。这些古文,或是意简言赅,意味深长。都是曲曲绕绕,不明所以。
长庚太子抽了一个签,就像碰到烫手山芋一般递还回去,裴均再恭敬地接下,再面向参加讲论的学子公布考题。
如是三天,太学学子们争论得口枪舌剑,热火朝天,感觉得下一刻就要打起来。
长庚太子、三花、十一他们倒是听仙乐耳暂聋,顶着日光,只想昏昏睡去。
到了第三天的下午,长庚太子所抽取的题目是《孟子·告子上》,问学子们对于“义”的理解。
开始的时候,学子们的讲述还挺正常的,引经据典。
从《中庸》的“义者,宜也。” 到《礼记》的“义者,天下之制也。”,谈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到最后对于“义”的践行,“天下至德,莫大乎忠” ,忠君忠于社稷;或讲到个人操守,明确志向:“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多的是冠冕堂皇的话,但忽然辩到某一瞬间的时候,场上的声音忽然大了。
“《尚书》有言,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前段时间,汉水决口,哀鸿遍野,难民四处流窜,至于江淮,江淮郡守竟拒他们于城外,任由其冻饿而死,上干天和,下违民心,就是最大的不仁不义!”
马上就有跟江淮郡守有关的亲属子弟反驳道:“江淮粮储有限,贸然放入数万流民,必生抢掠骚乱,届时灾民变乱民,岂非更糟?”
太学不仅招收五品官员以上的子孙,还通过选拔广泛吸纳地方俊秀,为国家朝廷培养了大量的官员。故有“天下英才出太学”。
可紧随而来的便是贵族子弟和寒门子弟的矛盾,起初,寒门子弟在太学中的数量微不足道,难以与贵族子弟形成抗衡。
偏偏出了一个魏澜,大规模的庇护天下寒门子弟,打压贵族世家,久而久之,太学中寒门子弟的数量上升,竟然能够与贵族子弟成分庭抗礼之势。
在这为期三天的辩论中,就时常看到这两派隐隐冒头,一争高下的局面。
各人代表各人的利益。
各人攻击敌对的阵营。
“那也不是他们见死不救的借口,既对门外百姓不闻不问,怎么称得上是黎民百姓的父母官?又怎么戴得起头上那一顶乌纱帽!”
“安置难民需朝廷统一调度、钱粮支持,江淮郡守亦无权擅自开仓。其严守律法,何错之有,就要被卸职?”
“好,他江淮郡守是无权擅自开仓,将此事禀报朝廷,交由朝廷定夺不行吗?这么长的时间,他毫无作为,任凭尸殍遍野,你还敢说他一点错都没有?”
“你安知郡守没有苦衷?或许他已上书朝廷,只是政令未达。你少在这妄议朝臣,扰乱人心!”
长庚太子被这些两边针锋相对的驳论,吓得一愣一愣的。
裴侍读裴均却肃然起身,这不过是一场太学内部的辩论,涉及议论朝廷重臣或者议论朝廷政策,就变得十分棘手了,可这时想要叫停,两边火气正重,已经听不进他的劝阻了。
有甚者甚至跑到长庚太子面前跪下,“事急从权,特事特办。况且律法不外乎天理人情!见死不救,律法何用?若事事皆等公文,百姓早已死绝!这究竟是法度,还是官官相护的遮羞布?恳请太子立刻下旨,开仓放粮,并严惩江淮郡守!”
立马就有另外一个人跳出来说:“今天死几个难民,难道就可以逼死一个郡守,明日是否就可因旱灾逼死一个刺史?国家法度威严何在?安置之事,当由户部统筹,兵部协防,徐徐图之。容不得你意气用事,徒乱大局!”
那跪地的学子立马冷笑道:
“徐徐图之?好一个徐徐图之!这么多年紧急抢险,图出个什么来了?赈济安置,图出个什么来了,但凡你们的父兄辈少点坐而论道、务虚避实,我大雍朝廷又何致于办事效率如此低下!如今难民哭于野,你们还在堂而皇之地高论‘徐徐图之’——这图的,究竟是百姓的生路,还是你们官帽上那颗舍不得沾尘的宝珠,只有你们自己知道!”
“你找死!”和他正面对峙的学子立马站起来,目眦欲裂,理智崩断,终于一拳挥出:“我世家累代忠良,岂容你这下民如此污蔑!”
这一拳如同信号,早就按捺不住的双方猛地踢翻案几,笔砚杯盏横飞。
高公公被眼前以头抢地的画面吓破了胆,尖叫道:“保护太子!”
幸好长庚太子虽然不太聪明,但在胆小怕事,躲避风险这一块还是很机灵的。
眼见一个茶杯飞过来,他立马拉着拉着高公公和三花蹲下,还把还要去帮忙的十一招呼过来。
“殿下,你唤我何事?”十一凑过来询问。
谁知道长庚太子只是因为怕他出去有危险,想把他也一起拉到桌子底下躲着。
“你也进来,不要去外面,外面有好多人打架,好危险的。在这里呆着比较安全。”说着还从地上捡了一个新麦煎饼,呼呼吹掉上面的灰尘,递给十一吃。
十一看着眼前的饼,不免失笑,可又对上长庚太子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眸,还是伸头过去,一口咬住了他手上的那个饼。
“多谢殿下。”他含糊不清地说,还是从桌子下起身。
眼前的局面混乱,太子出行带的随从又不够多,裴侍读把他们叫过来,可他们面对那些贵族子弟,下手总有顾忌。不仅拉不住架,甚至被手肘反打成一个黑眼圈都有。
更不用说那些文弱的太学学子了,力气全用打架身上了,真要他们拉架,反而软绵绵的,远胜池边的扶风杨柳。
十一只好自己出手。
连剑都不用抽,一拳打过去,倒下一片人。还得避开他们“英俊不凡”的容颜,以防他们醒后投诉他这个小小侍卫。
唉,这群读书人真是吃饱了没事干。唇枪舌战也就算了,还要打架。真麻烦!
不消半炷香,在十一强大的武力震慑下,两方混战终于平息了。
一旦有人摸着胸口,质问他的来历,他就大言不惭地回答道:“在下东宫近侍,奉太子之命平息动乱,你们有何不服?”
果然明的身份比暗的身份好用,此话一出,那些对他怒目相视的人,随即低下头,敢怒不敢言。
十一便能潇洒抽身,回到太子身边,裴侍读裴均已经将长庚太子从桌下扶起来了。
钟司业忙用衣袖擦着汗,跪下来为太学这一桩闹剧请罪。
宽厚的长庚太子刚想叫他起来回话,扶着他手臂的裴均就抢先道:“太子刚才被吓到了,我扶他回去休息,此事后续就由你处理吧。”
钟司业连连称是,眼见着长庚太子一行人远去,留下一地狼藉,残兵败将。
十一和三花,这时也只觉得自己看了一场笑话,心情也甚是轻松。
直到夜晚影阁传信来,要求他们仔细说明今天讲论时的具体情况,包括调查闹事学生的领头人物。
他们才觉得此事有蹊跷,“不会闹出什么大事了吧?”
三花又联想到,“今天裴侍读还叫了好几个太医过来给太子看病,让我煮了好几副镇魂定惊的草药。可太子分明无事呀,偏偏要留在斋舍这里养病,不回东宫。”
十一便说:“你在太子身边看顾着,以防不测,我现在就去外面探探风声。”
他便出去一趟,和重点的几个官员房屋听墙角,才知道今天的太学之争这件事情,已经在无形大手的操控之下,传遍了整个盛京,从平民到官员无所不知。
次日,火还烧到了朝堂上。
部分官员针对太学之乱,大发批评:“陛下明鉴,太学生年少气盛,只见树木,看似忠耿,实为邀名卖直,借灾情攻讦执政,挑动内争,其心可诛!臣请陛下下旨,严惩太学肇事之徒,震慑朝中幸进之辈,以正视听,以固国本!”
自然也有替太学生说话的,“学生辈虽言行过激,然其心可悯,其情可原。若因言惩士,恐天下寒心,堵塞忠谏之路。当务之急,是速赈灾民,严惩渎职之臣,以安天下。”
但更多的注意力,还是转移到救灾不利、责任追究上来,六部互相推诿责任,若问河道为何连年溃决:
工部的人则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近年国库所拨河工银,仅够修修补补。去岁臣奏请加固堤防的折子,至今还压在户部……此非工部之过,实乃无钱之过!”
若问钱去了哪里:
户部尚书就语气激愤地回答,“近年边关烽火不息,七成岁入皆供军资,户部恨不得将一个铜钱掰成两半花!若将军饷挪作河工,一旦边关有失,臣万死莫赎!臣非不愿,实不能也!”
再问办事效率之低下,江淮郡守为何对流民袖手旁观:
则有人答:“请陛下明察,据考功司案卷,江淮郡守三年考课皆为‘中上’,其拒收难民,一未违反《户部则例》中关于‘粮储不足可闭城自守’之条;二已呈报公文至州府。其行虽冷峻,却于法有据。”
“至于办事效率缓慢,亦非臣等怠惰!自灾情初现,臣部便行文地方,令其速报灾民实数、所需钱粮细目。然州县公文往来,动辄旬月;所报数目,又常夸大数倍以期多拨钱粮。待臣部遣人勘验、核减、再筹措调拨……”
总之朝堂也是吵吵闹闹,推推搡搡,几乎也要大打出手,终究是比太学那群毛头小子沉得住气。
但最重要的人物还没有表态,“魏太傅他怎么说?难道他就看着朝廷吵得不可开交,坐山观虎斗?”
“怕是也坐观不起来了,工部侍郎徐廷玉因为被查出河工贪腐被抓了,他可是魏澜的得意门生,一路查下去,魏澜也脱不了干系。”
十一和三花本来是要陪同太子回东宫的,可太子途中闻到食物香味,硬是要下马车去尝尝咸淡,这不一进八仙楼,就听到里头的酒客如是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