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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热闹的盛京城(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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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十一的阴郁期结束得比梅雨快。随着暑气的上升,他又重新变为那个活泼开朗,没心没肺的十一。
偶尔提起他的心上人,他又开始表现一种狂热的自信,“没关系,今生无缘,下辈子在一起就行了。我要早点完成任务,早点和他去团聚……”
三花只觉得他又开始疯言疯语了,但是,“任务,什么任务?”
“当然是扶植长庚太子登基的任务啊。”
可他的爱情故事和长庚太子有什么关系呢?三花不理解,也懒得问了。
历史的潮流不会受到他们两个小人物的影响而改变,长庚太子还是照常地读书打瞌睡,和大树,青蛙,小鸟,蛐蛐说话,拉着他们这些宫里的下人玩翻花绳,捉迷藏。
虽然三花一度有怀疑过太子装傻,但事实证明,他真的就是纯粹的儿童心性。
据说,他九岁时,曾经目睹生母懿惠皇后在草庐里被大火烧死,故而留下了心理阴影,心智一直停留在九岁左右。
那是庆历帝七年,东畿道的洛阳、新安等地突发大疫,尚为七皇子的永穆帝,请旨赈灾,七皇妃沈秦桑同去,也就是后来的懿惠皇后,她温柔善良,不辞辛苦地施粥赠药,深受百姓爱戴。
结果有一天夜里走水,染病昏睡的七皇妃没有来得逃走,被活活烧死在草庐中,举国悲痛。也是因为这件事情,七皇子、七皇妃声名远扬,支持七皇子成为储君的呼声大增。
终于把他从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皇子,捧到了万人瞩目的位置。
这也就是为什么,杞国公觉得永穆帝登基是用他心爱女儿的性命换来的,皇帝永远亏欠懿惠皇后和长庚太子最重要的原因。
父母之爱子,总是为之计深远。
痴儿心性的长庚太子,也许对于皇权没有什么兴趣。
但他的外祖父却认为这皇位和天下都应是他囊中之物,且誓要为他保驾护航。
初夏未至,就动用自己以前的人脉,让太子主持太学半年一期的讲论,希望他借此机会,能多结识一些股肱之臣。
对此,感觉自己天天在带孩子的三花和十一只想笑。
但离开久居的东宫,去外面走走,也是一件非常不错的事情。
在东宫里,日常工作不但无聊,职位低的还经常容易挨骂,挨顶头上司的骂,挨公公嬷嬷的骂,太子妃的脾气尤其差,稍微不顺她的意就有可能挨巴掌,就算是路过的狗,也免不了挨一个花盆砸在身上。
一出宫门,从国子监来到毗邻的太学,风景大不相同,神智也为之振奋清爽。
上有红墙林立,庑颠威严,阳光之下的黛瓦如鳞,熠熠生辉,竟然像是有一种闪烁的金子在发光的错觉。
下有白衣飘飘的学子,气宇轩昂地穿行在长廊松柏间,见到长庚太子时,虽然他们也行礼,但神态是如此从容淡定。
毕竟他们是钟天地之灵气,专为帝国培养的锦绣之才,也就无怪乎如此骄傲了。
反而是长庚太子像是进了狼堆里的羊,害怕得不得了,直躲在十一身后寻求帮助。
十一只好哄道:“殿下,他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只有他们怕你的份,你何必怕他们?”
“是吗?哦……”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整个身子快贴到他背上去的长庚太子说话瓮声瓮气的,“可我还是觉得待在你身边会比较安全。要是有人欺负我,你就帮我打他们。”
十一只只好走在他的身边,用手臂碰着他的手臂,“别担心,太子,我在。”
从旁的裴侍读裴均看了,直皱眉头:大雍忌龙阳之癖,可长庚太子和他“救命”小侍卫完全是乌鸟私情,似乎也很难劝导过来。
而那些自诩清流的太学学子,瞥见这一幕,面上就流露彻彻底底的鄙夷之色,但是介于太子身份,隐而不发。
明早才开始讲论,今晚商讨过相关事宜之后,先安排在太学后院的斋舍歇下。
太学的晚宴极为清淡,与皇宫相比,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简陋了,长庚太子便偷摸地问高公公,身上有没有带糖糕。
招待他们的钟司业,和裴均相熟,依然用过去的职位称呼他:“裴博士……”
“叫我裴侍读就好。”
“欸,你和太学最亲近的还是博士这一层关系,什么时候回来,这里都有你的一席之地。”
长庚太子和裴均的位置隔得远了,不敢高声说话,转而问高公公道:“裴先生以前在这里读书的吗?”
钟司业耳尖听到了,连忙一顿吹捧:“是啊,二十多年前,裴执中这个名字可谓是响彻整个太学,才冠盛京。前广场的光华录亦有载……”
十一刚巧看到三花面带讥笑,其意非常了然。那哪里是光华录,分明是金榜题名录,凡是当官的都赫然在列,而且官越大的越是排在前面,比如说大名鼎鼎的奸臣魏澜。
又听到:
“……二十五年前,魏太傅以贫寒子弟的身份进入太学,但性格忒清冷孤傲,与其他学子不和,只有裴博士你是例外,可见感情之深。”
裴均轻饮清茶,“我不是例外,杨真才是。”
钟司业似乎想起来什么似的,豁然开朗,“对了,还有杨真杨校书,他那时的确和魏太傅交好,只可惜英年早逝,要不然定能得到魏太傅的扶持。不过杨校书死后,魏太傅迎娶了他的妹妹杨蕊,也算是对杨家的照顾。这么多年来夫妻伉俪情深,可见太傅却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
他说得倒是兴高采烈,但裴均的反应倒是有些平淡了,似乎在听一件与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事情。大抵还是出于政治立场,不想和魏澜攀上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晚宴过后,三花和十一碰面,又聊起饭桌上钟司业和裴侍读的谈话。
她是怎么也没有想到,像魏澜这样的大奸臣,竟然是出身于太学这样的清流之所。而且听钟司业的意思,像裴侍读这样温润如玉的君子,竟然和魏澜曾经是同届,还情意甚笃?
十一对此竟不大吃惊,好像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情一样,问起,他就一副闲庭信步的模样:“我还知道魏澜得势后,把当年所有在太学欺辱他的人,全部清算了一遍,只有待他平易的裴侍读得以幸免。”
“他们还真是朋友啊!”随即又反应过来,“不,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内情?”
十一便十分骄傲地说:“了解魏澜,是我等作为专业探子的基本修养,这么重要的人物你都不了解,我可得好好质疑一下你的专业水平。”
“哼!”三花在他那里吃了鳖,便不想同他讲话了。
是夜,太学后院的斋舍,原来学子轻读的声音,有时候是《礼记》,有时候是《尚书》,总之都是儒家经典。
声音清朗,像是清风吹过竹林,那样地优雅好听。让人不禁心向神往。
还有悠扬的笛声飘荡,如泣如诉,如歌如舞,使这个春夜更加的幽深漫长。
三花趴在栏上,不禁想,要是她是一个男子,能够有机会上学堂读书,能够进入像太学这样的地方,和许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学习聊天,还有机会报效国家,那该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啊。
十一倒是没有沉浸在悠闲散漫中,非常没眼力劲地提出,要探察整个太学的打算。
三花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他为什么无缘无故这么勤奋,但还是不想被他这样的人说疏忽职守,跟着他一起夜行前往。
“还是得调查清楚,万一有人设置了埋伏,要刺杀太子呢。”
三花大吃一惊,正色道:“真的?你你是通过夜观天象提前知道了什么吗?”
十一又很扫兴地轻笑:“呵,也没有,只是走一下流程。”
三花错愕,自然觉得他欠打,又觉得差点陷入十一编织梦话的自己,傻得无可救药。
两人一路摸索,从学舍一直翻到了博士厅和讲堂,然后是崇圣祠,藏书楼。期间,也听到过那些儒生说些老掉牙的酸话,看到过年轻的学子脱下衣裳洗澡。
三花立马遮住眼睛,十一倒看得津津有味,还点评起他们是否有胸肌来,又让她觉得十分羞耻。
“走了!”三花压低声音道。
十一却说:“听说藏书楼有一个很神秘的四楼,走,我们去看看吧。”
整个太学里最重要的,最珍贵的就是书,从远古时期一直流传至今的甲骨文书、金文,写在绢帛上的古文,在外面价值千金,有价无市的孤本。全都集中在藏书楼里。
对于文学艺术修养为零的三花来说,这些东西看了也只值得惊叹一两声,仍是不稀罕。
可十一偏偏要进来,装模作样地翻看太学历届名册和重大事件记载,看得还挺入迷的。
三花不解:“你看这些东西做什么?”
“随意看看喽。”她听得出这句话是敷衍,便识相地走开,去查看其他的事物。
古代的典籍多用篆体书写,她根本不认识多少个字。好不容易翻到一小堆认识的卷轴,清秀字迹的落款竟然写着魏渟渊这个名字。
十一便凑过来看,“这应该魏澜旬考的答卷,没想到太学还留着。也就是他名声不好,要不然还能卖个好价钱。”
魏澜,字渟渊。
三花这才明白,那股该死的熟悉感是来自于何处,恼道:“既知他的名声不好,为什么还留着他的卷子。”
十一咧嘴一笑,拿着卷子仔细观摩起来:“旧情,留着总是有用处的嘛。”
“和魏澜沾上旧情的人,大多都没什么好处。”
见她语气不善,十一便问她:“你就这么对他没有好感?以前和他有仇?”
三花便自然而然地答:“一代奸臣,祸国殃民,谁不知道呀?”虚知永穆帝还没有登基之前,民间就已经有许多奸臣魏澜的传言,说他能止小孩夜啼绝非夸张。
“也是。”十一笑眯眯地点点头,不着痕迹地顺走了桌上的青白篆章,那是魏澜青年时期用过的东西。
山峙渟渊。
选自晋葛洪的《抱朴子·审举》:“逸伦之士,非礼不动,山峙渊渟,知之者希,驰逐之徒,蔽而毁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