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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天来了(4) ...

  •   日照盛京,东西两市最为热闹,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时至春日,鲜花也变成街市上最为热销之物。

      有花王牡丹,花相芍药,垂丝海棠,迎春花,瑞香,芸苔花,杜鹃,木兰……不一而足。
      对于羡慕爱情的男男女女,桃花、杏花自然是最受欢迎的,常常一销而空。
      但论到最不受欢迎的花,丢到地上也没有人捡的花,那就是梅花。

      梅花不争春,凌寒独自开。
      本来是品行最为端正高尚的的一种花。
      可偏偏和天底下最唾弃的一个佞臣扯上关系。
      那就是魏太傅魏澜。

      据说在二十多年前,魏澜还是一名小小的监察御史里行之时,曾经花大价钱买过前朝名家王弗的《墨梅图》。
      后面他从中书舍人一路上爬,加“同平章事”衔,官至宰相,并且成为当时的昭和太子的太傅,这一段过往再被挖出来,就有人通过送和梅花有关的饰品去讨好魏澜。

      每提及梅花,必讲魏澜。
      每讲魏澜,必骂他专权。
      久而久之,梅花的名声便臭了。爱花之人,也以栽梅花为耻,市面上家养梅花渐少,便只有野山梅,便也有时常被折断,扔在路边的。

      “好好的花,干嘛不要?多可惜了。”
      常服出行的十一,在路边捡起几枝还算完整的梅花,用一块淡蓝色的手帕,小心翼翼地包着。

      三花在旁边看了,微微皱眉,“还不是因为跟大奸臣魏澜沾上了关系,再好的花也臭了。”
      “花就是花,跟人有什么关系。不过……”十一笑嘻嘻地看她,“令我意外的是,你竟然还知道大奸臣魏澜啊?”

      “我又不是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她低头正好看到十一手上的那块手帕,淡淡浅浅的蓝,像是一泓清泉,一抹蓝天,剔透晶莹,材质非凡。
      不过关键是,但这种东西怎么看也不像是大大咧咧,十一会买的东西,倒像是女子用品。
      难道是他所爱慕的那个恩人的?

      “你这个帕子?”三花仔细去看。
      可十一已经将帕子举得很高了,还放在脸庞前深深地闻了一下,随即嘿嘿一笑,“这可是我心上人的东西,不能给你。”

      “我才不要呢。”三花有些迟疑地问道:“心上人?你那个恩人给你的?”
      十一有意吊他胃口,但最后还是实话实说了,活脱脱地一个疯子的模样:“老实告诉你,我偷的。”

      三花几乎要惊叫出声了,“你偷东西?”他们作为暗卫是会杀人,但除任务需要,是绝不会偷东西的。
      她顿时觉得十一恶劣至极。关键是,“人家没有主动给你,那就算是你偷的,你偷人家东西算怎么一回事啊?”

      “自然是为了睹物思人。”十一把包裹梅花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放进胸口。
      “人家都是已婚之妇了,你还这样暗地里觊觎人家,你………”三花找不到别的词好骂,只好说,“你不害臊吗?”

      十一便用同情地眼神看她,“这就是爱,你不懂的。”
      “我看你是疯了!”
      “爱而不得,能不发疯吗?”他装作一副愁苦的模样。
      “呵!”三花冷笑,实在是没有和疯子继续辩论下去的必要。便不聊私事,只谈工作。

      这小半个月里,暗卫们逛遍了盛京城的大街小巷,除了白日的皇宫和同样守卫森严的太傅府,其他地方几乎都可以做到如入无人之境。
      只不过每个人也出现了不同的偏颇。

      比如六魁这个阳间鬼,最喜欢窥伺礼部侍郎韦冲的府邸,因为韦侍郎足足娶了十八房小妾,和女人睡觉,半个月都可以不带重的,且床上玩尽各式各样的花样。
      看男女销魂这档子事儿,虽然不是自己做,但也能得到不少趣味。

      上辈子是饿死鬼投胎的五金,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收藏钱帛和珍宝的太府寺,以及负责铸币的户部金部司,每天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和数不清的奇珍异宝,不仅饱了眼福,甚至大开妄想——有朝一日能在金子的包围中睡上一觉。
      不过受限于暗卫身份的限制,以及仓库里的重重机关只好作罢。

      总之成为暗卫的,没几个是正常人。
      十一也算得上是另类中的另类了,没事就喜欢往东宫跑,坐在树上和房梁上看傻太子摔跤,伏在书桌上涂鸦,或者抱着柱子呼呼大睡,常常一看就是好几个时辰。

      被迫和他同行的三花,不明所以:“傻太子有什么好看的,难道看久了,还能看出花来不成?”
      十一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道,“看不出花,但看出了真龙天子的气质。”

      这人的话,大概就是得反着听。要是把它当真,就完全不可理喻了。
      是时,太子妃阎婉带着宫女经过,她梳着灵蛇髻,穿着一件粉白薄纱金线花卉刺绣大袖衫,配以蓝粉花卉刺绣抹胸襦裙,面容姣好,姿态艳丽。

      只是见到她那新婚夫君,又扔了书,撅着屁股,趴在草丛里逗兔子吃草时,本就冷漠的脸上更添几分不悦。
      “参见太子妃。”
      常年陪伴太子身侧的高公公,随即转身向阎婉行礼。

      长庚太子也闻声,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裂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飞奔着就要向他扑来。
      “婉婉!婉婉,你来了!我们一起玩吧!”
      身形笨重,面容愚蠢。

      着实令阎婉感觉到可憎,她嫌恶地避开他的拥抱,“太子请自重。”
      长庚太子不知道什么叫所谓的请,什么又叫做自重?所有人都告诉他,他将拥有一个妻子,是陪伴他走完一生的人。
      可惜她生得那么好看,可从来不愿意和他一起玩耍。

      太子妃阎婉不顾长庚太子那委屈的像小狗一般的眼神,冷着脸就斥责高公公道:
      “这个时辰,太子不在崇教殿读书,在这里干什么?”

      高公公性格温吞,对长庚太子是无条件的宠爱,但也的确惧怕太子妃这气势汹汹的问责:
      “太子其实读书已经有好一会儿了,实在看乏了,才叫老奴带他出来走走。”

      阎婉便道:“那现在也已经玩够了吧,还不快回崇教殿!”语气之严厉,听了简直叫人胆寒。
      这也不怪她,她今年才十六岁,青春少艾,就在皇帝的赐婚下,嫁给了这样一个傻太子,完全没有夫妻情趣可言,也就算了,还是一个只要一露面,就会让她丢脸蒙羞的蠢货。
      所以她一看到他,气就不知道打哪一处来。

      平时本来是已经是避开的,从不一起用餐。
      今天好不容易想晒一个太阳,去园子里赏赏花,结果又遇到他,一再提醒她的不堪和挫败。

      “是,太子妃。”
      高公公吓得浑身发抖,牵着比自己身形大一倍的长庚太子,就要走。
      可惜长庚太子连别人的眼色都不会看,还傻乎乎地尝试去拽阎婉的手。
      “婉婉,你别生气,我摘花送给你。”

      说着竟然要去爬琼树。
      阎婉简直觉得没脸看,拂袖便走。
      只是惹得高公公在树下跺脚发急,“哎哟,我的太子爷啊,你小心点,别往上爬了,你你快下来,等一下摔坏了可怎么办才好呀?”
      他做事细心,赶忙叫身边的宫女太监去抱被子过来,垫在下面。

      可事情发生得突然,长庚太子爬树爬到一半。刚伸手要去摘那枝头上的一朵洁白如玉的琼花,靴子就在粗糙的树皮上磨蹭几下,没有稳固的支撑点,身形又显得有些肥重。
      一下子就掉下来了,而且由于琼树高大,右侧靠近岸边,竟径直地掉进池塘去。

      高公公急得大叫,他又不会水,只好一面叫驻守在内苑外的侍卫们进来,一面命人去寻会水的太监们,还要寻其竹竿和绳索一类的工具。
      藏身在于茂盛榆树中的三花和十一,看到他们极低的办事效率,愕然无语。

      估计等他们把人喊齐,把工具拿齐,再把长庚太子再捞上来,长庚太子的尸体已经凉得差不多了。
      十一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咕噜咕噜冒泡的池塘,万千思绪转过,最后还是一咬牙。一瞪眼:“我去救他。”

      他这话不说,三花也猜到了,但允许是绝不可能允许的,这不仅是一个不理智决定,更有可能会连累他以及整一个影阁上下。
      “我们是陛下的暗卫,只做陛下要求的事情,你这样泄露身份去救长庚太子,也是僭越!”

      十一顾不了那么多,“怎么可能不救他,他可是主角,死了,这个游戏就结束了。”
      说完,完全不理三花有没有听懂,他一道黑影从树上跳入池塘间,几乎没有惊起什么水花。
      连岸上的人都没有看清是谁下了水。

      没过一会儿,十一就托扶着太子靠向岸边,将长庚太子露出半个身子。
      等在岸边的高公公和太监们立马齐手把他拉了上来。

      可是十一却没有上来。
      他这样一个贸然入水救太子的人,就好像死在了水中似的,没有了任何气息。

      好在东宫的太监和宫女们都不关心这件事情,太子要是出了事儿,才是天大的事儿,要他们命的事儿。
      至于一个不相干的太监死活,晚些时候再捞尸体也没有关系。

      等人群散去。
      三花在接应湿漉漉的十一回到树上,但因为身上有水,行动难免留下踪迹,于是一直湿坐到晚上,才离开。

      你们这群身为暗卫的人,没家,更没床,想洗个热水澡,换套衣服,有时候都缺乏条件。
      十一倒也是坚强,经过这一番折腾,别说感冒,连一个喷嚏都没有打过。

      只可惜东宫出的这件事情,很快就传到了皇帝的耳朵。
      正向永穆帝日行问安的四皇子冀王殿下,第一反应竟然是笑了出来。
      随即得到他父皇严厉的眼神呵斥,“冀王,你笑什么?”

      此时冀王再怎么不喜欢自己这一个名义上的傻哥哥,也不得不装作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父皇见谅,儿臣是太过于担忧太子殿下了,以致如此失态。”
      “哼,你要是真这么关心你大哥,那就好了。”

      一旁的宁王殿下,水更深,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此时也仅仅是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但在永穆帝看来,这同样是冷血至极的表现。

      他的这些好好儿子们,已经到了长成熊心豹子胆的时候了,盯着他身后的皇位,如同饿狼猛虎。
      永穆帝遂在心中冷笑,“二郎,四郎,不管你们私底下怎么想的,但现在这天下的皇位还是由朕坐着的。”

      “父皇息怒!”
      宁王和冀王见势不对,很识相地跪下来磕头请罪。

      可永穆帝丝毫也没有叫他们起来的打算,而是继续训话道:“你们该不会是以为,大皇子一死,这天下的皇位就轮到你们两个手里去争了吧?”
      冀王匍匐在地,知道自己的那点小心思被父皇戳破,额边仅渗出微微些汗。

      “哼!”永穆帝背着手从金光闪闪的龙椅上走下来,“太子之位不稳,屡废屡立,不过是一个头衔罢了。你们也想去争?”
      宁王此时抬起头,似乎不怕他父皇的威严似的,出声询问:“那是父皇认为,这个头衔难道不重要吗?”

      永穆帝道:“自古有言,名正则言顺。然则话语权,往往是控制在那些握有实权的人的手中,以朕之见,你们与其不顾兄弟情义,在这里斗得死去活来,不如仔细想一想,自己需要从哪得到多大的权力,才能往这龙椅上爬,不然不过是光有头衔,而无实权,沦为他人的傀儡罢了。”
      至此,这位阴沉的帝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将一左一右两只手分别搭在二位皇子的肩上,随即像是鹰爪一样狠狠地,嵌入两人肩膀里去。

      宁王和冀王同时吃痛,面容扭曲。永穆帝内心的愤怒和不甘,仿佛也借由他摁在肩膀上的那只手传递到他们心里。
      ——从父皇似是而非的那些话里,他们好像抓到了点什么信息。

      父皇不想要他们自相残杀。
      或者说是没有意义的自相残杀。

      因为权力并不在太子这个头衔之上。而是在……
      宁王的眼里闪过一道精光,他听明白了,父皇的意思是,想要做太子这个位置,重要的不是推长庚太子下台,而是攻破权臣魏澜这个难关。

      否则,他们将被动地陷入,魏澜扶持谁,谁就是太子的可悲处境。
      长庚太子的性命不重要。
      魏太傅的想法才重要。

      两位皇子退下,永穆帝随即招来贴身暗卫甲辰,今天在东宫所发生的事情。
      甲辰没有说不知道的权利。
      这里是皇宫,是他所统帅的皇宫,暗卫所巡视的皇宫。暗卫统领就绝没有说不知道事情缘由的可能性。
      否则就是失职,失职就当杀。

      甲辰略作思索,最后还是选择一五一十的把事情交代清楚,即巡逻东宫的暗卫十一,眼见太子即将溺毙,毅然出手救人。
      永穆帝第一反应竟不是暗卫十一救下了他的亲儿子,而是:“暗卫不受管控,随意暴露自己的身份,应受何刑?”

      甲辰微微一愣,不清楚皇上真正的用意,是重是轻,是生是死:“履职不当,应逐出暗卫行列,直接处死。就算任务所迫,也应该受鞭刑八十一条,以儆效尤。”
      永穆帝随即眯眼轻笑,“很好,那便让那不听话的暗卫去领鞭刑吧。”
      “是。”甲辰得了命令,本应该告退。

      藏在阴影中的皇帝又忽然出声,“当然,他若是有命活下来,朕自当奖赏他,解救太子之危的功劳。”
      于是,雨夜。

      长庚太子病重,高烧不起。整个东宫提心吊胆,求神拜佛,不分昼夜地伺候着,嘘寒问暖,只求他能够平安无事。
      而另一边,三花和其他暗卫,站在石室刑房外,硬生生地听着十一挨了八十一条鞭子。

      雨淋漓地下着。
      不害怕痛,也不喊痛的人,被打得奄奄一息,胸前、身后有无数道伤痕。
      血,自然也是淋漓地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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