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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裂锦无声 晨光熹微, ...

  •   晨光熹微,透过雕花木窗的棂子,在冰凉的地面上切割出斑驳的光影。
      沈明月其实一夜未眠。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窗边的贵妃榻上,看着窗外庭院里的夜色从浓墨重彩,一点点褪成灰白,再被初升的日头染上浅金。手边矮几上,那柄名为“惊鸿”的匕首,在渐亮的天光中,反射出幽冷的光泽。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冰冷的刀鞘,上面的缠枝莲纹路,她闭着眼都能勾勒出来。十年了,这匕首她摩挲过无数次,却从未像此刻这般,觉得它如此沉重,又如此……亲切。
      它不再是“他”赠予的信物,而是属于“沈明月”自己的利器。
      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贴身侍女云舒端着盥洗用具进来了。
      “姑娘,今日起得这般早?”云舒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些诧异。往常这个时辰,姑娘多半还在安睡。
      沈明月转过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平静,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几分疏淡。“嗯,醒了便起了。”她起身,走到铜盆边,任由云舒伺候她净面。
      水温正好,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气,是萧绝特意让府医调配的,说她早年身子受损,需得仔细温养。往日觉得是熨帖入微的关怀,此刻只觉讽刺。或许,养护一枚好用的棋子,自然需得花费些心思,确保她光鲜亮丽,才能在关键时刻,发挥最大的作用。
      “王爷昨夜几时歇下的?”她状似无意地问,声音透过温热的毛巾传出,有些闷。
      云舒不疑有他,一边为她梳理长发,一边答道:“听闻书房灯亮到后半夜呢。前朝的事儿闹得凶,王爷怕是又劳神了。”小丫头语气里满是心疼。
      沈明月看着镜中自己模糊的容颜,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劳神?自然要劳神。如何将他这枚“最佳诱饵”摆放得恰到好处,如何确保“引蛇出洞”的万无一失,确实需要耗费心神。
      “去小厨房看看,今日的早膳备了什么。”她轻声吩咐,“王爷若起身,怕是要传膳。”
      “是,姑娘。”云舒应声退下。
      屋内重新恢复寂静。沈明月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稍稍驱散了屋内的沉闷。庭院中,几株晚开的玉兰正吐露着芬芳,一切看起来都与过去的每一个清晨别无二致。
      可她知道,什么都不同了。
      她的心,像是一面被重重摔落在地的古镜,看似完整,内里却已布满了无法弥合的裂痕。每一道裂痕,都在清晰地映照出昨夜他那句冰冷的话语——“牺牲”、“诱饵”。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悲伤和愤怒是无用的,尤其是在萧绝这样的人面前,一丝一毫的情绪外露,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她需要计划,需要在他布下的死局里,为自己寻一条生路。
      不,或许不是生路。
      她看着镜中那双曾经盈满温柔,此刻却只剩一片沉静死水的眼睛。或许,她该想的,是如何让这场“牺牲”,变得更有价值,如何让这枚“诱饵”,反过来,成为吞噬猎人的毒饵。

      摄政王萧绝踏入“明月楼”的花厅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沈明月正背对着他,站在一盆开得正盛的素心兰前,微微俯身,纤细的手指正轻柔地调整着兰叶的姿态。晨曦透过窗纱,勾勒出她窈窕的背影,鸦青色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挽起,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
      她穿着惯常穿的月白云纹锦裙,裙摆逶迤在地,安静得像一幅淡墨写意的古画。
      一切似乎都与往常一样。
      但萧绝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征战沙场多年,执掌权柄十载,对危险的感知和氛围的微妙变化,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哪里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眼前的沈明月,依旧是那个他熟悉的、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女子。可空气中,似乎流动着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往常的清冷。像是……冬日雪后,月光照在冰面上的那种寒意。
      “明月。”他出声,嗓音因一夜未眠而带着些许低哑。
      沈明月闻声转过身来。脸上是他熟悉的、温婉柔顺的笑容,眉眼弯弯,唇边漾开浅浅的梨涡。
      “王爷来了。”她迎上前,动作自然地接过他解下的墨色绣金蟠龙纹外袍,交给一旁的云舒,“早膳已经备好了,今日有您爱吃的蟹黄汤包和鸡丝粥。”
      她的声音轻柔,举止得体,与过去十年里的每一个清晨,毫无二致。
      萧绝心中的那一丝异样,稍稍压了下去。或许,是他多心了。连日来的朝局动荡,让他有些精神紧绷。
      他在餐桌主位坐下,沈明月便在他身侧的位置落座,亲手为他布菜,将小巧精致的汤包夹到他面前的碟子里,动作流畅而熟稔。
      “听闻王爷昨夜又忙到很晚?”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他略显疲惫的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朝事虽要紧,王爷也当顾惜身子。”
      萧绝“嗯”了一声,接过她递来的粥碗,温度刚好。他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想起昨夜与幕僚的商议,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近日京城不太平,前朝余孽又有死灰复燃之势。”他舀了一勺粥,语气平淡地开口,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她的脸,“你平日若无必要,少出府门。”
      他在试探?还是在为即将到来的“牺牲”做铺垫?
      沈明月执箸的手稳如磐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她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符合她“身份”的、恰到好处的忧虑与依赖:“是那些……一直想找我麻烦的人吗?”她微微蹙眉,声音里带上了些许不易察觉的轻颤,“王爷,他们会伤害您吗?”
      她将担忧引到了他的身上。
      萧绝看着那双清澈眼眸中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心头那点异样彻底消散了。她还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柔弱的前朝孤女。昨夜那一瞬间的冷意,果然是他的错觉。
      “跳梁小丑罢了,掀不起风浪。”他语气倨傲,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有本王在,无人能伤你分毫。”
      无人能伤我分毫……沈明月在心中默念着这句话,几乎要笑出声来。最深的伤害,往往来自于最信任的堡垒内部。他亲手为她构筑了这座看似坚固的城池,如今,也要亲手将她推出去,承受万箭穿心。
      “有王爷这句话,明月就安心了。”她垂下眼睑,掩去眸底深处翻涌的冰潮,声音轻柔得如同叹息。
      用过早膳,萧绝照例要去书房处理政务。临出门前,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正在吩咐云舒收拾碗筷的沈明月。
      “三日后,陛下于皇家寺院大慈悲寺为国祈福,百官勋贵皆需陪同。”他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你随本王一同前去。”
      来了。
      沈明月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更沉重的节奏,狠狠撞击着胸腔。
      大慈悲寺,位于京郊西山,路途不算近,且有一段山路颇为僻静。正是“引蛇出洞”、“制造意外”的绝佳地点。
      他果然,已经开始落子了。
      她背对着他,广袖下的手悄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帮助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她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又有些不安的神情:“我……我也去吗?王爷,那样的场合,明月身份尴尬,只怕……”
      “无妨。”萧绝打断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捕捉什么,最终只淡淡道,“本王带你去的,无人敢置喙。届时跟紧本王便是。”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贯的强势。
      沈明月知道,这不是商量,是命令。是棋手对棋子命运的安排。
      她微微福身,顺从地应道:“是,明月遵命。”
      萧绝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玄色的衣摆拂过门槛,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沈明月才缓缓直起身。脸上那副温婉柔顺的面具,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沉静与冷漠。
      云舒在一旁小声嘀咕:“姑娘,去大慈悲寺祈福是好事呢,王爷肯带您去,可见心里是看重您的……”
      沈明月没有理会小丫头的天真言语。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萧绝远去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屋宇,落在了那座象征着权力与算计的书房。
      看重?
      她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一片冰凉。
      他看重的是她“前朝孤女”的身份,是这颗棋子所能带来的最大效益。
      也好。
      沈明月转身,对云舒吩咐道:“去将我那件新做的莲青色素面锦缎斗篷找出来,三日后穿。”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将我妆奁底层那个紫檀木盒子取来。”
      云舒应声去了。
      沈明月独自走入内室的书房。这里不似萧绝的书房那般恢弘肃穆,布置得更为清雅,靠墙立着几个大书柜,多是些诗词曲赋、风物志异。她走到最角落的一个书柜前,挪开几本厚重的古籍,后面露出一个不起眼的暗格。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钥匙——这是她及笄那年,萧绝送她的生辰礼之一,说是可以打开他私库中一个装满奇珍异宝的匣子。他却不知,她早已暗中另配了一把,并用这把钥匙,守护着一个他从未知晓的秘密。
      打开暗格,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摞摞码放整齐的信笺、簿册,还有一些看似不起眼的令牌信物。
      这是她十年间,凭借着自己的智慧、萧绝无意中泄露的信息,以及她“前朝遗孤”这个身份在某些特定圈子里的隐秘号召力,悄然构建起来的信息网络和一部分……力量。
      过去,她收集这些,是为了能在他需要时,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帮助,是为了能更靠近他的世界,是为了那份卑微而炽热的爱恋。
      如今,这些将成为她斩断过往、甚至……反戈一击的资本。
      她抽出几封最近收到的密信,快速浏览着。信上的内容,与萧绝昨夜在书房所言相互印证——前朝残余势力的确在频繁活动,并且,他们已经得到了“沈明月将随摄政王前往大慈悲寺”的消息。
      消息传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精准。若说没有萧绝的暗中推动,她绝不相信。
      他甚至,可能连对方会在何时、何地动手,都已然“料定”。
      沈明月拿起一支看似普通的狼毫笔,蘸了清水,在其中一张信笺的背面轻轻涂抹。很快,一行隐藏的字迹显现出来——那是她埋得最深的一颗钉子传来的消息,列出了几处对方最有可能设伏的地点。
      她的目光在其中一处——“落鹰涧”,微微停留。
      那里山路狭窄,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渊,确是绝佳的伏击之地。
      一个疯狂而冷静的计划,在她心中逐渐清晰。
      她不仅要安然度过此劫,还要借此机会,彻底脱离他的掌控。并且,她要让他亲眼看着,他亲手选定的“诱饵”,是如何在他面前,坠入“深渊”,让他尝一尝,何为“失控”,何为……痛彻心扉。
      她将需要的信笺和一枚触手冰凉、刻着诡异蔓藤花纹的玄铁令牌取出,小心地放入袖中的暗袋。然后将暗格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云舒捧着紫檀木盒子走了进来。
      “姑娘,您要的盒子。”
      “放下吧。”沈明月淡淡道,“你去外面守着,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进来。”
      云舒虽觉疑惑,但还是依言退下,并轻轻带上了门。
      沈明月打开盒子。里面并非钗环首饰,而是一些颜色各异、材质特殊的细小结块,以及几个小巧的瓷瓶。这是她研究古籍,自行调配的颜料与一些……特殊药物。身为一个被“圈养”的孤女,总需要一些不为人知的技艺来打发漫长而孤寂的时光,也需要一些东西,来防身。
      她取出一小块靛青色的颜料,又从一个瓷瓶中倒出些许无色无味的透明液体,混合在一个白玉浅碟中。然后,她铺开一张坚韧的桑皮纸,执起那支“惊鸿”匕首。
      刀刃,在混合液中轻轻蘸过。
      她需要准备一些东西,一些能在“关键时刻”,派上意想不到用场的东西。比如,一种遇水方显、极难仿造的独特印记;又比如,一些能让人短时间内四肢麻痹,却又不至于致命的药粉。
      阳光逐渐升高,透过窗棂,洒在她专注而沉静的侧脸上。她的动作不疾不徐,眼神冷静得可怕。仿佛不是在筹划一场关乎生死的博弈,而是在进行一件寻常的、如同抚琴作画般的雅事。
      只有她自己知道,平静的表象下,那颗曾经为他热烈跳动的心,已然死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颗被冰雪包裹、坚硬如铁的复仇之种。
      十年温情,原是镜花水月。
      一朝梦醒,唯余步步为营。
      萧绝在书房中,听着暗卫汇报府内外的动静。
      “明月姑娘一切如常,起身后用膳,吩咐侍女准备三日后祈福的衣物,此刻正在内室书房……想必是在看书或作画。”
      一切如常。
      萧绝挥退了暗卫,目光落在桌案上一份关于前朝余孽活动轨迹的密报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不知为何,那句“一切如常”,竟让他心底隐隐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他的掌控。
      而这种感觉,他极其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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