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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惊鸿照影 永夜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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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十年,沈明月时常会想起被萧绝带回王府的那个雪天。
那时她不过十岁,家破人亡,蜷缩在尸山血海的断壁残垣里,像一只濒死的小兽。是萧绝,北境新任的摄政王,踏着血色与积雪而来,玄色大氅被朔风卷起猎猎作响。他俯下身,用那双覆着薄茧、沾着敌人温热鲜血的手,擦去她脸上的血污与冰碴,对她说:
“跟我走,从此王府就是你的家。”
他的声音很冷,比塞外的风雪更甚,却成了她此后十年唯一的暖意与信仰。
十年。
她从一个懵懂稚童,长成如今王府深处一个幽静的存在。外人眼中,她是摄政王萧绝精心养护的一株名贵菡萏,身份暧昧,处境微妙。唯有她自己知道,这十年,她是如何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活成了他的一道影子。
她知道他习惯在批阅奏折到子时,喝一盏她亲手沏的、温度刚好的云雾茶。
她知道他每逢阴雨天,左肩旧伤会隐隐作痛,需得她用特殊手法揉按半个时辰方能缓解。
她知道他所有政敌的隐秘,知道他笑容下的杀机,温柔后的算计。
她以为,她懂他。
直到今夜。
她端着刚煎好的安神汤,走过熟悉的回廊。书房的门未曾关严,泄出一线暖光与里面低沉的对话声。她本欲回避,却在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脚步被钉在了原地。
是萧绝最倚重的心腹幕僚,声音带着忧虑:“王爷,前朝余孽近日活动频繁,恐有大动作。他们在暗中搜寻前朝太傅血脉,怕是……已经怀疑到明月姑娘身上。”
然后,是那个她听了十年,早已刻入骨髓的声音。平静,淡漠,带着一种裁决生死的理所当然。
“无妨。”萧绝说,语气甚至没有一丝波澜,“若事态紧急,情势所需,便将明月‘牺牲’。”
窗外似乎起风了,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晃,光影在她脸上明灭。
“她前朝孤女的身份,是引爆乱党、引蛇出洞的……最佳诱饵。”
“牺牲”。
“诱饵”。
两个字,像两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捅入她的心口,瞬间冻结了她全身的血液。
原来,十年温存,静水深流,底下不是情深似海,而是一座精心构筑的冰封陷阱。
她竟真的,从未懂过他。
手背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是滚烫的药汁从稳如磐石的漆盘边缘溢出,滴落,烫红了一片肌肤。可她感觉不到。
她只是极轻、极缓地后退一步,隐入廊柱的阴影里,如同过去无数次为他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时一样,悄无声息。
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那座被他安置在王府最幽静处的“明月楼”。她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入的、清冷如霜的月光,走到妆奁前。
匣子最底层,静静躺着一柄匕首。玄铁打造,样式古朴,刃口流转着一抹幽蓝的光泽。名“惊鸿”。
是他当年赠她,对她说:“此刃锋锐无匹,赠你防身。愿惊鸿常伴,护你周全。”
十年间,她从未让它出鞘。
今夜,沈明月伸出冰冷的手指,轻轻握住冰冷的刀柄。
“护我周全……”她低声重复,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悲凉的弧度,映在冰冷的铜镜里,如同月下将散的浮萍。
窗外,乌云缓缓遮蔽了月亮,天地间最后一点微光也消失了。
长夜,自此方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