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见你无比雀跃》牙本质

24、第 24 章

　　黄缘刚输完液，戴着口罩，穿着两层外套，坐在满是来苏水味的医院大厅里。
　　外面正在下雨，医院却并不冷清，来来往往的人群嘈杂，地砖上沾满了脚下黑色的水痕。

　　她手机屏幕上放着跟何绪的聊天界面，盯着那条将近三十分钟的语音聊天，黄缘一边放空，一边在心里默想。
　　该怎么让何绪觉得她什么都没听到呢。

　　她换了个姿势，脑袋里正编着理由，手机上跳出一条新消息。

　　h:我到了

　　黄缘忙不迭坐直。
　　黄鱼儿：我在大厅等候区，我去找你，你在哪？

　　对面许久不回话，也没有正在输入中的提示，黄缘便整整衣服，拎起伞打算去门口找他。
　　刚起身，手机又响了声。

　　h:不用
　　h:看到你了

　　黄缘抬起头往门口望过去。
　　正好看到何绪关了伞，朝这边走来。她强打起精神朝那边小跑几步，仰头带着笑站到他面前，保持了健康距离。

　　“你怎么来了？”

　　本想说是吴言让来的，何绪动了动嘴却没说出口。
　　只看着黄缘，“取过药了？”

　　“嗯。”黄缘点点头，拍了拍口袋，示意药装着，猛然偏头捂嘴咳了几声，嘴唇苍白，皱着眉头。
　　“我不会传染给你吧？”

　　“不会。”何绪说，“不是带着口罩吗？”

　　“也是。”黄缘闷闷说。

　　跟着他到了车边。
　　何绪在小区楼下买的炖梨放在中控台处。黄缘刚坐上车就闻到了股清甜的味道，何绪把炖梨递过去。“有点烫。”他系上安全带。

　　黄缘双手接过，不知怎么回事，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咬了咬唇说，“谢谢。”

　　塑料袋哗啦作响。
　　她打开看了眼，一股甜香烤梨味扑面而来。

　　雨滴砸在车窗上，连成片的闷响，这场雨似乎带着不会停的架势。

　　何绪习惯她道谢，已经能猜到她会说些什么。手放在方向盘上，沉默了会，却没听到任何声音，只有拆开包装盒的窸窣声。
　　他抬眼看着后视镜，指尖不自觉点了下方向盘。

　　黄缘正低着头默不作声朝梨汤吹了一口气。

　　没再看，何绪发动了车。

　　黄缘一路上安安分分，似乎生病很难受，一直窝在一角咬着吸管，快到学校时，反倒是何绪先开了口。

　　“周四是学校校庆。”

　　“校庆？”黄缘问了声，脑海里确实有这个印象，“七十周年吗？”

　　“嗯。”

　　确实是个挺大的日子。
　　黄缘问，“那应该会放假的吧？”

　　何绪点头。
　　黄缘看着他侧脸，“我估计会回家。你呢，到时候回去吗？”

　　她刚问过，就又想起了一小时前无意间偷听到的秘密，熄了声。

　　“嗯。”何绪没发现她的不自在。

　　“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吧。”黄缘轻轻说，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心思不知道已经飘到了哪里。

　　在她说后，何绪又轻轻嗯了声。

　　-

　　黄缘吃完去医院开的药后好了很多。

　　校庆这天，天气明媚，操场边的高耸的银杏叶在阳光下摇曳金光，吹来的风适宜可人。

　　在等何绪的中途，黄缘接到了一通电话。

　　是顾芒女士的。

　　稀奇。
　　她看着手机屏幕，刚接通，顾芒一句话就劈头盖脸地就过来，语气里全是严肃和冷凝，“抽空回趟家。”

　　黄缘只当她是和赵叔叔吵架了，“我一会就到了，今天学校校庆放假。”

　　对面沉默了一会，说，“好。”

　　声音还是没有软下来。

　　顾芒总是挂电话和打电话都十分迅速，黄缘把电话移开耳朵时，屏幕显示对面已经挂断。

　　坐上车后，黄缘问何绪，“程阿姨在家吗？”

　　“不在。”
　　“哦。”黄缘若有所思点头。

　　她这次坐在副驾，疾病初愈，带着雨后萌芽般的抖擞，侧身凑近何绪，摆出一副商量的语气，“那你就来我家呗。”

　　“……”何绪缓慢问，“有什么事？”

　　“给赵子澄补习。”黄缘脸不红心不跳。
　　少根筋的脑袋，压根没想到他们校庆放假的时间段，赵子澄根本不在家。

　　何绪沉默半响，还是嗯了一声。

　　黄缘预估的大概情况也就是顾芒和赵叔叔之间爆发冷战，急需她这个金牌调解员在其中斡旋，开门之前都是这样想的。

　　刚叮铃一声，指纹锁打开。
　　客厅里，眼睛仿佛安装了定位器的顾芒，精准看到门口站着的黄缘，声音提高。

　　“黄缘，你给我过来。”

　　黄缘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她抬头和身侧何绪对上目光，一眼就看出对方想走，先发制人，一把抓他的衣服，“不行，你不能走。”

　　何绪握上她的手腕，不让她纠缠，轻声道，“黄缘。”

　　“我允许你参与我的家事。”
　　黄缘用上两只手，但无济于事，两只手都让何绪握在手中，她语气变成恳求，“你别走。”

　　“黄缘？！”顾芒的声音又一次拔高。

　　两人之间都瞬间消音，客厅里传来两声细微的啜泣声。

　　顾芒脾气发作成这样的情况还是比较少的，但一旦爆发所有人都得退避三舍，虽说是刀子嘴豆腐心，但这刀子落都谁身上都得少层皮。
　　黄缘特别害怕这种时候听到顾芒说话。

　　“好了。”
　　何绪往里走了一步，扯了扯被牢不可摧抓在黄缘手里的衣服。

　　黄缘听出客厅里的哭泣声，似乎是她亲爱的弟弟。

　　玄关的视线被立柜遮挡着。
　　等他们走到身边，顾芒才发觉何绪也在，又知道一定是黄缘这丫头特地找来救场的。
　　但她一向不给面子。

　　她敲了敲面前的桌子，“你给我过来。”

　　黄缘躲在何绪身后，先看到沙发上坐着哭的赵子澄，书包里的书和文具散了一地，看样子已经狠狠受过教训了。
　　她稍微探出头，看清顾芒手上的戒尺，又往后缩了缩。

　　戒尺敲在冰冷的桌上无情作响。
　　顾芒以前就是老师，气势向来不怒自威。

　　“这是怎么了？”黄缘问。

　　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顾芒就像加了助燃剂似的，着得更猛烈。
　　转着圈要来收拾她。

　　“你还敢问怎么了！！我问你，是不是你偷偷给赵子澄的钱！？”

　　“我给钱你不是都知道吗？怎么说偷偷给的？”黄缘一边躲着一边不理解问。

　　何绪捏了下她的手腕。

　　“干什么？”黄缘嘟囔着问了一句。

　　落在顾芒耳中就是单纯的挑衅，她眼睛冒火反问道，“干什么？！你觉得没问题是吧？你知道他拿着钱去干什么吗？！啊？！被你爸知道了也没问题是不是，你爸天天在外面挣着钱，是让你们这么花的？！”

　　黄缘往一边躲，用手去够沙发上哭得可怜的人，问他，“你干嘛了赵子澄？”
　　一边挤眉弄眼。

　　“他估计都没脸说。”
　　顾芒还念着何绪站在一旁，没说什么难听话，但在气头上，说出的话就算控制住了，也不怎么中听。
　　“你爸爸几万几万给你保证补习班，你干嘛了，拿着钱去网吧，还逃课，都不是一次两次了，还敢跟老师撒谎，要不是这次我去接你，问了补习老师，你打算这样搞多久？！”

　　赵子澄只是哭不讲话，顾芒看到后更糟心。

　　黄缘了解她最不喜欢没理的人装可怜，激她心疼这招根本不奏效。
　　于是对赵子澄说，“你别哭哭啼啼的。”

　　赵子澄闻言抬起头，大眼睛含着泪，对顾芒指着她，清脆的声音带着哽咽，“都是姐姐给我的钱！”

　　黄缘：“？”

　　“你看看。”顾芒说，一瞬间失了力气，恨其不争，“怎么就养成这个东西，你和你哥都这么优秀，为什么只有他成了这样子，都是你们惯出来的！”

　　听懂顾芒在讲什么，赵子澄眼泪哗哗流下，嘴紧紧绷着。
　　“我要跟你绝交！”他突然哭着跟顾芒说，“我不要你当我妈妈了！”

　　完蛋了。黄缘一听，赶紧拽着赵子澄塞给何绪，示意他把赵子澄带走。

　　顾芒听了那句话后没说什么，等门关上，黄缘坐在她身边，还没想好怎么安慰时，顾芒先开了口。

　　“我就不应该生孩子，一个两个全是白眼狼。”她语气很轻，支着脑袋微不可察地擦了擦眼睛。

　　黄缘自觉从中剔除自己，不然谈话可能就得到此结束了。
　　“澄澄现在还小，你有事和他好好说他能听懂的，别总是动气。”黄缘拍着她的背。

　　“都已经六年级了还能是小？”顾芒挥开她的手，吸了吸鼻子说，“就只知道撒谎，一遇到事情把责任全推到别人身上，这是小？”
　　“这是品行不好，孩子们从小就能看到大。”顾芒自问自答道，“我怎么会养出一个这样的孩子。你和你哥哥都那么懂事，怎么他就是不开窍。”

　　黄缘抽了张纸递给她。
　　“你干嘛总让他和我们比，”黄缘尽力开导，“他们现在学的东西多，又有一堆补习班，平时有什么时间玩。你把他所有电子设备全收掉，还减零花钱，他肯配合就不错了。”

　　“我要是不收，你指望他能学到什么？”顾芒反问。想到什么她扭过头，瞧着黄缘，“你这周又给他钱了？”

　　想反驳都找不出借口，她给赵子澄钱是想让小孩改善伙食的，谁知道会成为网费。

　　顾芒看黄缘没说话，心里门儿清，“你也是，在学校上学怎么天天往家跑，星期天在学校做做功课，家里没人老是来回跑着干什么？”

　　“哦。”黄缘点头，抿了抿嘴。

　　“行了，一个两个的，都让我不省心。”顾芒不耐地捂着额头。

　　“……”黄缘忍不住嘟囔了句，“我还不够让你省心么。”

　　“省个屁的心，以后再敢给他零用钱，你的钱也减半。”顾芒说。

　　“……”
　　无妄之灾。

　　……

　　赵子澄说的那句绝交顾芒听进心里了。两人再见面，她一句话都不多说，权当自己儿子是陌生人。
　　可怜的赵子澄发完脾气后，还是得看顾女士的脸色，又是愧疚又是无措看向姐姐。

　　黄缘也无可奈何，吃力不讨好莫名其妙受了两端的怨气。开始思考到底是不是先顾芒说的那样，对赵子澄太好了。

　　好在顾芒已经不打算管了，后续事件让赵叔叔出面，黄缘在叔叔那里向来没什么话语权，所以只能让赵子澄自求多福。

　　经此一闹，顾芒回到公司，赵子澄去上学，家里又重归沉静。

　　黄缘在家待了两天，到第三天的时候实在闷，打算去外面透气，电梯门打开，正好看到要上楼的人。
　　出乎意料，黄缘没忍住开口，“你怎么还没走？”

　　何绪顿了一下，问，“去哪？”
　　黄缘忙抿了下嘴，“没有。”她岔开话题，“你吃饭了吗？”

　　何绪摇头。
　　“那走吧。”黄缘眯眯一笑，“上次不是说请你吃饭吗？虽然隔了这么久，但心意还在。”

　　何绪原本低着头，闻言朝外面望了眼。

　　昏黄的阳光正沉下去，秋冬白昼短，估计过一会就该天黑了。

　　他往外退了一步，又问了句，“去哪？”
　　黄缘嘿嘿一笑，不语，走到他旁边。

　　-

　　馄饨店内，夜晚的凉风吹不进玻璃窗，刚出锅的馄饨带着热气徐徐冒出，晶莹薄透的皮包裹着肉馅，汤上浮动着虾米、香菜、热油，闻味道就能让人垂涎三尺。

　　这家店生意很好，饭点几乎抢不到位置，好在黄缘他们来的早，二楼上还有空位。

　　冰凉透净的玻璃窗外，已是沉沉黑夜，路灯与路旁的香樟树齐平，萧瑟冷清，树间光线影影绰绰。
　　屋内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致。

　　黄缘笑得很开心，“这附近最好吃的一家馄饨店就是他家，我们家到现在没搬走，有一半原因就是我妈妈特别不舍得这家的味道。”
　　她眨着期待的眼睛看着何绪，“你尝一口。”

　　何绪把筷子递给她，淡淡说，“吃饭。”

　　谄媚失败。
　　黄缘说，“好吧。”

　　她吃下一口馄饨，无比幸福，转眼便忘了对方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