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与星，皆归时》段舒韵

4、漏进黑暗的光 遭家庭变故

　　风穿过层层叠叠的香樟叶，卷起地上细碎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脚边。

　　时星月攥着那张纸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纸巾上淡淡的清香萦绕在鼻尖，是很干净的皂角味，像简煜柠给人的感觉，清清爽爽，不带一丝杂质。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眼泪早已止住，可眼眶依旧泛红，脸颊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被风一吹，泛起微微的凉意。

　　他从来都不习惯被人这样近距离地陪着，更不习惯接受别人毫无保留的善意。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他见过太多冷漠、争吵与暴戾，早已习惯了独自蜷缩在角落，舔舐自己的伤口，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与温暖有任何交集。

　　简煜柠的出现，就像一颗石子，猝不及防地砸进他死寂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又一圈他从未感受过的涟漪。

　　“要是不想说，就不说。”

　　简煜柠的声音再次轻轻响起，温和得没有半点强迫。他微微侧身，顺着时星月的目光看向地面，没有再盯着他，刻意放缓了语气，“这里很安静，想待多久都可以。”

　　他没有追问时星月为什么哭，没有探究他身上的淤青，也没有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着他。这份恰到好处的尊重，比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更让时星月动容。

　　时星月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喉咙里依旧发紧，沙哑得发不出太多声音。他慢慢抬起手，用纸巾轻轻擦了擦脸颊，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手里拿着的不是一张普通的纸巾，而是无比珍贵的东西。

　　长这么大，他收到过的东西屈指可数，更从未有过这样一份，不带任何目的、纯粹又温柔的善意。

　　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身边的少年。

　　阳光透过叶隙，斑驳地洒在简煜柠的肩头，他身姿挺拔，侧脸线条干净柔和，鼻梁挺直，唇线浅淡，连站在那里的模样，都透着让人安心的气息。

　　和他这个浑身沾满泥泞、活在黑暗里的人，完全是两个世界。

　　时星月心里莫名泛起一丝自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想要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低声道：“你……不用陪我，你去找同学吧。”

　　他怕自己身上的阴暗与不堪，会沾染到眼前这个干净的少年；更怕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只是短暂的错觉，等到梦醒了，他依旧要回到那个冰冷的家，独自承受所有的痛苦。

　　简煜柠却像是没听到他的逐客令，只是微微弯下腰，目光与蹲在地上的时星月齐平，声音依旧温和：“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还早，我刚好也想在这里歇会儿。”

　　他说着，自然地在时星月身边蹲下，没有丝毫嫌弃与疏离。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时星月甚至能清晰地闻到简煜柠身上淡淡的阳光味道，温暖又干净，与自己身上常年散不去的、冰冷的孤寂气息截然不同。

　　他浑身都变得僵硬起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节奏，砰砰砰的声音，在这片安静的环境里，清晰得仿佛能被身边的人听见。

　　这是他第一次，和别人靠得这么近，还是一个如此耀眼、温柔的人。

　　“你平时……总喜欢来这里吗？”简煜柠随意地找着话题，语气轻松，刻意缓解着时星月的紧张。

　　时星月低着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校服裤脚，小声应了一句：“嗯。”

　　这里偏僻，很少有人来，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不会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更不会有人追问他的过往与伤痛。对他而言，这里是校园里唯一能让他稍微放松的角落。

　　“这里很安静，确实很适合休息。”简煜柠顺着他的话说道，目光轻轻落在他胳膊上。

　　刚才时星月抬手擦脸的时候，袖口微微往上滑了一点，他清楚地看到了那截纤细的手腕上，藏着一块青紫色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却格外刺眼。

　　他心里轻轻一沉，却没有点破，只是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继续陪着时星月沉默地蹲着。

　　没有聒噪的询问，没有刻意的安慰，只是安安静静的陪伴，却让时星月紧绷了许久的神经，一点点放松下来。

　　身上的疼痛感依旧清晰，心底的委屈也未曾消散，可身边有这样一个人陪着，仿佛那些难熬的情绪，都被悄悄冲淡了一些。

　　他渐渐不再那么拘谨，原本冰冷的身体，似乎也因为身边人的温度，慢慢回暖了些许。

　　不知过了多久，体育课下课的铃声远远传来，打破了这份静谧。

　　时星月像是被铃声惊醒，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了与简煜柠的距离，恢复了往日里冷淡疏离的模样，低声道：“上课了，我回去了。”

　　说完，他便低着头，攥着那张已经被揉得有些褶皱的纸巾，快步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背影依旧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孤单。

　　简煜柠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温柔地落在他单薄的身影上，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才缓缓起身。

　　他轻轻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这个总是把自己藏起来、浑身是刺却又无比脆弱的同桌，心里藏着的难过，一定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时星月快步走回教室，心脏依旧在疯狂地跳动，脸颊也微微发烫。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把那张纸巾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紧紧贴着胸口。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简煜柠指尖的温度，还有那张纸巾淡淡的皂角香。

　　他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脑海里一遍遍闪过刚才香樟树下的画面——少年温和的声音，清澈的眼神，温暖的指尖，还有那份不曾被打扰的陪伴。

　　那是他黑暗人生里，从未有过的光亮。

　　微弱，却足够真切。

　　他不知道这份光亮能停留多久，也不敢奢望太多，只是在心里悄悄想着，哪怕只是这片刻的温暖，也足够他在往后那些难熬的夜晚，反复回味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当他趴在桌上沉默不语时，身旁的座位上，简煜柠轻轻走了回来，目光温柔地落在他的身上，眼神里满是 quietly的守护。

　　这束漏进他黑暗世界里的光，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就从未想过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