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黑暗里落进来的光 上一篇中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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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的判决书下来那天，天阴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时星月面无表情地听着法官念出最终结果，他被判给了父亲。没有意外，也没有波澜，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母亲在一旁泣不成声，反复说着对不起，可那些眼泪和愧疚，在时星月眼里早已变得毫无意义。
从民政局出来，母亲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哽咽着说会常来看他，会给他打钱，会尽力弥补他。时星月只是轻轻抽回自己的手，眼神冷淡得像一潭死水：“不用了，你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好。”
他不需要虚假的陪伴，更不需要所谓的弥补。从他说出“我不需要你们，想离就离”那句话开始，他就已经把自己从那个支离破碎的家里剥离了出来。他以为自己可以独自承受一切，可他终究低估了父亲酗酒之后的暴戾。
父亲原本就嗜酒，离婚这件事，成了他发泄所有不满的出口。
从前父母吵架，父亲还会有所顾忌，如今家里只剩他们两人，他彻底没了约束。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拎着酒瓶喝到深夜，喝到酩酊大醉，然后把所有的不顺、所有的怨气，全都撒在了时星月身上。
谩骂是家常便饭，起初是口头的羞辱，后来渐渐变成了动手。
拳头落在身上的痛感，比父母无休止的争吵更让他绝望。他不敢反抗，也不想反抗，就那样默默承受着，仿佛身体上的疼痛，能稍微麻痹心里早已溃烂的伤口。
更让他恐惧的是，父亲喝醉后，会把他锁进家里那个没有窗户的储物间。
狭小的空间里，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一点声音。寂静和黑暗像潮水一样将他包裹，压抑得他快要窒息。他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听着外面父亲含糊的咒骂声和沉重的鼾声，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从小就怕黑，可现在，他却要一次次被困在这无边的黑暗里，独自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而难熬的夜晚。没人知道他在黑暗里有多害怕，没人知道他被打之后有多疼，更没人知道，他早就不知道温暖和被爱是什么滋味。
他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孤僻。在学校里，永远独来独往，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低着头，把自己藏在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仿佛一只浑身是伤、小心翼翼躲避伤害的小兽。
他的脸色总是苍白得没有血色，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阴郁和疲惫，身上偶尔会有遮掩不住的淤青，他总是用长袖衣服死死盖住，从不与人说起，也不想被任何人同情。
江城三中的校园很大，风景很好，到处都是朝气蓬勃的同学，他们嬉笑打闹，谈论着喜欢的事物，分享着家庭的温暖，可这些美好，全都与时星月无关。他就像一个局外人，站在阳光之外，看着别人的热闹，守着自己的黑暗。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同学们都三五成群地去操场打球、散步，只有时星月，独自走到教学楼后那片偏僻的香樟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闭上眼休息。
昨晚他又被父亲关在了储物间，凌晨才被放出来，一夜没睡，身上还有未消的疼痛感，疲惫到了极点。
风轻轻吹过，落下几片香樟叶，沙沙的声响里，他不知不觉就蜷缩着身子，蹲在了地上，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压抑着心底翻涌的委屈和痛苦。
他不想哭，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浸湿了裤腿。他活了十几年，见过父母无休止的争吵，见过彼此狰狞的面目，尝过被最亲的人打骂、抛弃的滋味，他从来没感受过一丝一毫的爱，也从来不知道，被人呵护、被人放在心上，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或许就该活在黑暗里，永远都见不到光。
“你没事吧？”
一道清冽又温和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打破了这片压抑的寂静。
时星月浑身一僵，猛地止住了眼泪，慌忙抬起头，慌乱地擦去脸上的泪痕，眼神里带着一丝被人撞见脆弱的窘迫和戒备。
逆光中，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
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眉眼清俊，气质温和，周身仿佛带着淡淡的光晕，阳光透过香樟叶的缝隙，洒在他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是简煜柠。
班里成绩最好、性格最温和，也是全班乃至全校女生都偷偷关注的男生。
时星月对他有印象，却从来没敢靠近过。简煜柠就像天上的月亮，干净、耀眼，活在光明里，而他是泥沼里的尘埃，永远都不配靠近那样的人。
时星月抿紧嘴唇，低下头，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和脸上的泪痕，声音沙哑又冷淡，带着刻意的疏离：“没事。”
他的声音很轻，还带着未平复的哽咽，明明难过得快要撑不住，却还要强装出一副无所谓、不需要人关心的模样。
简煜柠没有走开，只是静静地站在他面前，目光轻轻落在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上，还有他下意识攥紧、骨节泛白的手上。他看得出来，这个总是独来独往、沉默寡言的同桌，心里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难过。
刚才他在操场看到时星月一个人往这边走，身影孤单得让人心疼，放心不下才跟了过来，果然看到了他崩溃的样子。
“这里风大，”简煜柠的声音放得更柔了，没有追问，也没有戳破他的伪装，只是递过来一张干净的纸巾，“擦擦吧。”
时星月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
少年的眼神清澈又温和，没有鄙夷，没有同情，更没有好奇，只有满满的平静和善意，像一缕温柔的风，轻轻吹进了他封闭已久的心里。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用这样温和的眼神看过他，从来没有人，在他狼狈不堪的时候，递来一张纸巾，给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柔。
时星月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陌生的情绪，瞬间蔓延开来。
他迟疑了很久，才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张带着淡淡清香的纸巾。指尖不经意间碰到简煜柠的手指，对方的指尖温暖而干燥，与他冰冷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一点微弱的温度，顺着指尖，一点点传到了心底，让他在无边的黑暗里，第一次，感受到了一丝微弱却真切的光亮。
他攥紧那张纸巾，低着头，久久没有说话，只是鼻尖越发酸涩。
简煜柠也没有催促，就安静地陪在他身边，站在风里，替他挡住了一部分微凉的风，没有再多问一句，却给了他足够的空间和安全感。
香樟树的叶子轻轻摇晃，阳光斑驳地落在两人身上，孤单了许久的时星月，第一次觉得，原来有人陪伴的感觉，竟然这么安心。
他不知道，这束不小心漏进他黑暗世界里的光，会在往后的日子里，一点点照亮他所有的阴霾，成为他穷极一生，都想要抓住的温暖。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黑暗里落进来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