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仙记》云野飞月

3、第三章 我想叫

　　我想叫我爹过来看看，没等开口，它先流出两行眼泪。

　　我确定没有看错，两颗大泪珠子从眼睛里流下来，顺着鱼身落到地上。

　　不知发生了什么，我的脑子发出两声嗡响，它的声音在我耳边逐渐清晰，一个充满痛苦的哀声说：“救救我，留我一命吧。”

　　声音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让我想起了一个曾经被吊死在城墙上的乞丐。

　　听旁人说他本想偷两个包子，不料被包子铺老板看见，叫人打了一顿。

　　原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第二天老板跑到县衙说他的银子被偷了，也不知找到了什么证据，一口指认是昨天那个乞丐做的。

　　乞丐被吊在城墙上的时候也是这般哀求，可人人认定他就是贼，没人可怜他。

　　可笑的事还在后头，包子铺老板又被偷了，这回当场抓到小偷，拿回衙门审问，小偷受不住刑亲口供出了前阵子老板不见的银子也是他偷的，最后真在他的住处搜到了物证。

　　老板知道冤枉了人，要亲自去给乞丐赔礼道歉，可惜太迟，拉上来时他已经咽了气。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心念一动，把鱼钩取了。我只当是做一件好事，并没有多想这条鱼是什么来路。

　　放回水里时，它嘴上的伤口立即愈合，不一会一群鱼游过来围着它转，它走之前连连跟我道谢。

　　“举手之劳罢了。”我望着老龙王露出笑颜，同时出了一身冷汗。

　　还好把他放了。他可是龙王啊，要是那天没有理会把他吃了，我和我爹早被五雷轰顶，送去投胎了吧。

　　接着老龙王又和我讲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护城河里。

　　“我本是小小河神，住在几条大河交汇处修炼。因为大旱，河水变少，我的子孙快没地方去了，于是纷纷跑来问我有什么对策。我决定先沿河道四处看看情况，正好经过护城河，发现此处个深坑，有活水从里面涌出来，探查一番后觉得这地方不错，不仅有同族还有食物。那时我张嘴吃了一口，没想到连同吸进另一个东西，没等我吐出来，嘴已经被那东西勾住了，一股大力还要把我拖出水面。”

　　“哈哈哈，让你贪吃。”老神仙指着老龙王爽朗大笑，他可能喝醉了，没有在意自己是否失态。

　　老龙王不置可否，伸手把他怀里的酒壶抢过来，又给我续了一杯，这酒香醇，不像凡间之物，我忍不住多喝了几杯。

　　“恩公，你不仅救了我一命，也救了无数百姓，在此我敬你一杯。”

　　“此话从何说起？”我端起酒杯与他碰杯，看他一饮而尽。

　　“在我洞府关押着一只水妖，三十年前那场水患，就是他作弄出来的。他趁我不在挣脱封印，为解心头之恨为祸人间，幸好你留我一命，才让我及时将他捉拿。也正是那次劫难助我功德圆满，飞升成龙啊。”

　　三……三十年前？那时我还没出生，而且我目前经历过的水患是在昨天吧？我摇摇脑袋，有点懵，看来天上的酒再好喝，也不能贪杯啊。

　　“老龙王也喝醉了吧，在这逗我，哪有三十年。”

　　“哈哈哈，按照天上的日子算确实没有三十年……”

　　老神仙也跟着哈哈大笑。

　　我就说嘛，哪有三十年……

　　好酒助眠，我全身困顿趴在桌子上想着小睡一会。

　　迷迷糊糊中我发现他们说话和大笑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远，此时周身一片寂静，我能听见自己深长的呼吸声。

　　正觉得疑惑，耳边隐隐传来另一个熟悉的声音，说完还叹了一口气。

　　“儿啊。”

　　我猛然抬起头，是我爹在说话。

　　不知趴了多久，一见光，眼前模模糊糊，我闭眼揉了揉，回过神发现已经身处别处了。

　　几只鱼从身旁游过，向我吐泡泡。

　　我下意识捂住嘴不敢呼吸，不过很快发现没事，周围有结界保护，我可以像在地上一样呼吸行走。

　　这里难道是老龙王的洞府？他们独留我一个人在这，不知去了哪里。

　　我爹又叫了我一声，声音越发悲戚。

　　他真的会在这么？

　　“爹，是你么。”我的步子不听使唤，寻着声音走过去。

　　“儿啊。”

　　眼前有块比我还高的铜镜，我看到里面有个竖着根柱子的高台，我爹被水草绑在上面，他头发散乱，像个囚犯。

　　他抬起头，抿了抿干裂的嘴，那眼神看得我痛心不已。

　　我抬腿走了进去，想把他身上的水草扯下来，刚走近，他神色突变，眼神变得十分恐怖，好像在看一个仇人。

　　从没见过他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被他吓到了，连忙退了两步。

　　“……爹。”

　　听到我叫他，他神色缓了缓，脱口而出的是责怪。

　　“你为什么要放了那条鲤鱼！”

　　我以为他会怪我为什么没有去找他，或者洪水来的时候为什么不跑快点，没想到见面第一句竟是为了这个。

　　我爹不是小心眼的人，况且他是钓鱼能手，以前钓了鱼还会分给左邻右舍，如果只因为一条鱼的话，不至于如此发怒。

　　“爹，那条鱼不是普通的鱼，它是保护一方的河神，是龙王。幸好我们没有吃它，不然就酿成大祸了，你不知道这次水患就是因为抓了它才出现的。”

　　“胡闹，一条鱼能成个什么东西。长这么大学会狡辩了？那是我辛苦得来的，你说放了就放了，编个故事骗我，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么。”

　　“可是那时你亲口对我说可以放它一命啊。”

　　我带着鱼没离开家就碰到我爹了，他问过我去做什么，也看到了我怀里的鱼，我没有隐瞒如实告诉了他，他并没有像现在这样责怪我，也没有发怒，只是问我这样做是不是问心无愧，我坚定告诉他是的。仅仅过了几天而已，怎么就变了。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为什么不把他吃了！”

　　“我为什么要吃它，爹，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本可以成为盘中餐，被剥皮啖肉，都是你，你这个不孝儿子。”

　　他开口说第一句话时我心里其实有点内疚，因为家里粮食不多，多一条鱼就多一顿饭，我放了这条鱼后心里也不好受，不过我不后悔，他如果真怪我，我不恨他。

　　“如果我们吃了它，洪水就不会停，那时城里城外不知道还会有多少百姓生还。是你糊涂啊爹。”

　　“你宁愿让我受饿也要去相信一条鱼的蛊惑，儿啊，外人有你爹重要？我养你这么大太失望了。”

　　“爹，是你告诉我只要做一件事就要问自己是否问心无愧，这件事我没有做错，我无愧。”况且我爹不会这么自私，他真的变得不像他了。

　　我能感觉他已经听不进任何话了，满身的戾气把我逼退，他身后突然掀起一阵巨浪，卷成漩涡冲向高台。

　　他朝我哈哈大笑，全身痉挛抖个不停，狠厉的眼神瞟向我，毫不在意身后的危险。

　　要来不及了，我伸手去抓他，拼力撕扯滑腻腻的水草，我使不上劲，眼看巨浪打了过来。

　　我被冲走，拼命游出水面。我想游过去，不知是刚才的力气用完了，还是水流太急，一股大力把我往后推，接着哗啦一声摔出镜子。

　　我还要进去救我爹，可衣服被人纠住动不了一步，我诧异回过头看，原来是老龙王。

　　“恩公这是受惊了。”

　　“不，我要去救我爹。”

　　他摇摇头说：“里面那个不是你爹，是我关在里面的水妖，想来是他变化成你爹的模样引你到此。”

　　“他……不是我爹么？”

　　老龙王点点头，伸手一挥，镜中之人变成了一个全身绿毛的怪物，水草束缚他寸步难行，像是气极了，他无力反抗只能张着满是獠牙的嘴无端嘶吼。

　　他确实不是我爹。

　　老龙王备了醒酒汤，我一口灌下，或许真被惊吓到了，脑袋昏沉，什么也不愿去想，嘴里满是说不出的苦涩。

　　再次醒来的时候不是在天上，也不是在水里，而是回到了开始遇到老神仙的那颗树上。

　　我压在树杈子上，周围嫩绿的枝条把我包裹起来，好像被藏起来了一样，不知道是不是怕我掉下去。

　　我伸个懒腰坐起来，发现身下树枝被压成了弧形，还粗了不少，我记得这棵树没这么大啊。

　　在树下遇到一个赶路的人，我问他这里是哪，路人说是离城三里外的山头，我又问
　　他洪水是什么时候退的，那人有些惊讶，说好多年没有过水灾了，仅有的一次还是在三十年前。

　　我想到了老龙王和我说的话，真的已经过了三十年了？我伸手摸摸自己的脸，谁成想摸来摸去摸到一把缭乱的长胡子，脸上的皮也松了不少。

　　我当然不信，这或许是个梦呢？于是只要遇到个人我就问他现在是哪年哪月？洪水呢？天上的大瀑布见过么？那些人或许觉得我是个疯子，接连几天这条路上没见到人影。

　　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一个人，问我有没有吃的。他从别的地方来，要进城办事，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没力气了。

　　我看他脸皮蜡黄两眼凹陷，一副快要虚脱的样子，有点不忍心。

　　可我确实没有吃的给他，于是如实告诉他没有。他点点头没有立刻走，而是从头到脚打量我一番，之后叹了口气，十分了然地点点头。

　　我不和他计较，他刚转身我的嘴就不听使唤了，告诉他：“往前再走三百多步，路旁有颗桃树，树上结了八个桃。”

　　这几天我没觉得饿，没去过刚才说的那个地方，当然也不知道那里结了几个桃，第一次嘴比脑子快让我自己也愣住了。

　　刚想说不对，那人听到有吃的连忙道谢，走得比跑还快，一下子窜出几步。

　　我突然意识到什么，朝他提声说：“别摘完，留两个，等会还有人饿肚子过去。”

　　我真像个说歹话不脸红的骗子，难道不应该告诉他我压根是胡说的么？好像那颗桃树长自家门口一样，遇到个人就热切告诉他，可以吃，随便吃，放心吃。

　　得，我是个疯子的传言又坐实三分。

　　后来有不少人莫名过来，问我牛丢了能帮他找找么？今年雨水多能收多少粮食？活这么久能善终么？我女儿能嫁贵婿么？明天下不下雨……

　　这些我当然不知道，有趣的是都被我说中了。

　　再后来就热闹咯，大伙筹钱建了个屋子给我，估计是怕我跑了。

　　我其实也没想好要去哪，干脆留了下来，慢慢地这些人和我熟络起来，大事小事都来问，我也乐意告诉他们。

　　一直到现在，我年纪越来越大，有人好奇问我是哪年哪月生人，叫什么名字，我回答不上来，因为实在记不清了。

　　要是问我其他的，倒是可以说说，不过都是瞎说的呵呵呵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