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仙记》云野飞月

1、第一章 我乃一

　　我乃一老翁，无牵无挂，住在离城三里外的山路旁。

　　别看偏僻，去城里的人绕不开我这地方。久而久之互相脸熟，偶尔还有人过来歇歇脚唠唠家常。

　　今早送走几个，准备关门打个盹，抬眼看见门口马车上跳下个人朝我走来。

　　来者一看就是读书人，年纪二十多，身穿襕衫，头戴儒巾，见我看他，立马露出笑脸弯腰一揖。

　　“路途遥远，想必是来讨水喝的吧。”我敞开柴门将他迎进堂屋。

　　“正是，正是。”他恺恺额上湿汗，略带不好意思地解释，“不瞒老者，没想到这点路走了两天，城门口的影子还没看见，干粮和水就在路上吃完了。”

　　我笑着说：“去城里要绕山路，有道是山路十八弯，看着近，一天的路程说不定要走多久呢。何况你第一次来，预估不到情况是正常的。”

　　年轻人大口喝了两口水，又吃了几口面饼连连点头，又问：“不知从这到城里还有多远？”

　　“三里路。”

　　年轻人抬头愣愣听着好像在琢磨什么。

　　我又补充道：“不过一路上没有歇脚的地方，还要过条河。”

　　他没有接话，紧接着就利落起身向我告辞。

　　太过心急反而不是好事，我拦下他说：“今天不宜出行，不过片刻就会下雨，河水会涨，还是在我家待上一天再走吧。”

　　“多谢老者好意，家中老母病重，急着找城中名医看看，若是停留太久恐怕会耽搁时间。”他眉间露出担忧之色，语气焦灼。

　　也罢，难得他有这样的孝心，我没有再阻拦，只是如实告诉他：“离开我家不到半刻钟就会下大雨，山道泥泞易滑，行路艰难，车轮会陷在泥里断三根木头，马会崴断一条腿。”

　　年轻人凝起眉头尴尬一笑：“老者，我不过吃了你一块饼喝了一碗水，用不着咒我吧。”

　　我捏起胡子呵呵一笑，算是回答。看来是糊涂了，事情还没有经历自然不相信这样的话，况且还不是好话。把他当成那些常来的熟人看待，忘了收敛。

　　不过年轻人并没有和我这个老头子计较，临行前道了谢，上马车探出个头说：“我看老者气蕴不减，不像凡人。若是真像你说的那样我一定回来，那时还望老者收留。”

　　我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大雨如期而至，敲锣打鼓似地撞击屋顶。屋外瞬间像遮了块白色幕布在眼前，屋檐上的水顺着瓦隙汇成水柱往下落，形成密密的雨帘。

　　地上的泥水溅到屋里汇成一股小水流，正在和我谈论今年秋收的庄稼汉抬手要把门关上。

　　我倚坐在躺椅上叫住他：“不妨事，屋里太黑，掩着就行。”

　　算算时间，那位年轻人快要来了。

　　“老伙计，起身让个位置？”

　　庄稼汉应声站起，眼神看向我不明所以，他还来不及闪身，屋门就被重重推开，带着水汽的一股凉风扑面而来。

　　“神了！老先知！”年轻人全身上下让雨浇了个透，淌水的脸有些发白，睁起又惊又喜的眼珠子看我。

　　我对他颌首点头，拿起躺椅上干净衣服递给他：“这下信我了吧。”

　　“没想到有生之年可以见到活神仙啊。”

　　一旁站住的庄稼汉搭了话：“年轻人不知道眼前老先生的本事？”

　　年轻人朝他一揖：“是我有眼无珠。刚出门行了不到一里路，果然下起大雨，那时突然想起老先知的话，心中打鼓，可我既然已经往前走了，便想着小心一点，唉，最后还是防不胜防。”

　　他垂下头，往院中一指，正是拉车的那匹马，拴在门口廊檐下，湿答答地滴水，时不时低头对着面前抬起的瘸腿擦出一声响鼻。

　　“你平安回来，已是件幸事。”庄稼汉拍拍他的肩。

　　“只是我不能及时进城，母亲的病要被耽搁了。”

　　“你一片孝心，能抵万两黄金，你母亲的病定会好起来的。”

　　庄稼汉点点头：“老先生能算未来事，没有不应验的。”

　　“真的！借您吉言，有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年轻人握住我的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我笑着摆摆手道：“我不过一介凡人罢了。”

　　要问我一介凡人从哪得的通天本事，还得从很久以前的一次水患讲起。

　　我已经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了，只记得那年大旱，护城河的水也快见底，粮食收成不好，经常和我爹去那抓鱼。

　　我爹是个抓鱼能手，只要在河边转上一圈就知道在哪里下网，什么时候下，而且从不空手而归。

　　那天我俩正带着几个人在河道里的水洼抓鱼，突然水面倒出一片黑影，我心奇，咦了一声抬头，眼见头上半个天被黑云覆盖，看起来比我家的锅底还黑。

　　它就在我们低头抓鱼的时候悄无声息地飘过来，刚刚还是晴天，转眼就黑了天。

　　看这样子肯定要下暴雨了，在场的人互相催促，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还没下雨先刮起了风，说也奇怪，平日里下雨都已经见怪不怪了，那次的情形却让人莫名心慌。

　　我爹走得很快，转眼就把我落在了最后，我提起鱼笼快步跟上。

　　这时身后发出一声巨响，脚下的土地跟着巨颤，我没站稳摔了一跤，我爹停在众人前面，大叫快跑。

　　确实不跑就跑不了了。那时已经开始下雨，说是下不如说是倒。

　　黑云中间横向裂开个大口子，雨水像瀑布一样从天际直冲下来。

　　这样的场景太过诡异，让我忍不住双腿打颤，跑得比走还慢，像个跛子。

　　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黑云飘向哪里哪里就遭殃，极具破坏力的水瀑把周围城防工事全部冲垮，坚固的城墙也未能幸免。

　　黑云越压越低，在护城河周围徘徊，地上水流汇集到护城河里，给了我们一点喘息的时间。

　　家是暂时不能回了，只能先到山上避一避。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待，那时我就在想，肚子再饿也能忍，只要活下去就好。

　　不像天灾，更不会是人祸的事情并没有停下去的样子，山上也没有我想的那样安全。

　　咿呀咿呀木头截断的声音刚入耳，扭头寻声望去，一股滔天水流迎面把我撞开，瞬间眼前一黑，回神时已经全身浸在水中，往水底沉下去还喝了好几口黄泥水。

　　我挣扎往上，凭着下河抓鱼的游水本事，轻松将头露出水面。

　　第一件事就是找我爹。四周已经被洪水覆盖，水面偶尔露出几根树杈子，漂浮的木头桩子横冲直撞，不注意躲避就能送命。

　　我爹水性比我好，只是不管我扯开多大的嗓子叫他，愣是没听到回应。

　　可能冲散了吧，太远没听见，而且一起来的几个人也没看见在哪，我不敢胡乱揣测，等到洪水退去就能见到他了。

　　我趁机抓住一根浮木，半个身子压在上面，泡在水里太久，既要保持平衡又要提防水上水下横亘而来的危险，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趁这会喘口气。

　　老天像是故意和我作对，本来顺着水漂得好好的，身下这根木头偏了道，眼看就要钻进水涡里。

　　我只能弃了它，拼命往反方向游。好不容易逃开，没等我喘上一口气，腿又被撞了。我倒吸一口气，紧接着身体在水里一歪，呛了口水。

　　水里太危险，还好我眼尖，看准一颗歪脖子树游过去，抓住粗糙的树干吃力爬了上去。

　　这颗树说大不大，唯一的好处就是还算结实，我整个人坐在上面只压弯了一点枝干。

　　整棵树有点晃，我不敢乱动，找了个稍稍舒服的姿势缩起腿，希望能挨过这一难。

　　这是我生平唯一一次遇到洪水。一切太过突然，周围的一切像被水削平，只留下与天相连的茫茫水面，这样的景色让我恍惚间不知道身处何地。

　　我深吸一口气，冷风灌进身体，加上湿衣服贴在身上更冷三分，忍不住打起冷颤。

　　怪异的黑云没了踪影，转而在天边留下几道彩霞，我侧身挨着树干，闭眼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察觉有人推我。我知道身处在何种境地，所以没有完全熟睡，发现有异动立刻睁开了眼睛。

　　只见身旁盘坐着一位手持浮尘的白衣老者。他腰骨挺直，白衣垂垂纤尘不染，头上金色莲花冠闪闪发光，仙风道骨浑然天成，看我醒了捏着白胡子颌首微笑。

　　我很诧异，因为一看就知道他比我沉，可他压根没有把腿下的树枝压弯。

　　也许看我既不说话只是好奇地打量他，他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更深了。

　　那时的我看到老神仙能如此淡定也是少有。后来回头再想，一切皆是定数。

　　没等我开口，他抬头向天轻甩浮尘，我能感觉有一阵风从身后吹来围绕着我，一瞬间整个身体被轻轻托起，漂浮在空中。

　　我下意识去抓身旁的树枝，身体一动，柔韧的树枝立刻摇摆不定，最后手指堪堪碰到略过的叶尖。

　　身体好像失重了，我忍不住惊叫出声，还好被风稳稳拖住。四周无依无靠，我紧绷全身再也不敢乱动。

　　老神仙这时才开口：“年轻人，我受他人之托，请你到天宫一叙。”

　　他声音沉稳有力，我听得入神，回神时恍若隔世。

　　“……啊？”

　　他站起身挥动浮尘，白衣鼓动被风托起，一股由下而上的托力带着我跟在他身后，离开茫茫水面直上九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