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糖》木本俞

95、掌中糖

　　当最后一场戏的导演喊下“卡”的瞬间，整个片场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那寂静只持续了三秒。
　　随即，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轰然喷发，巨大的欢呼声、掌声、口哨声几乎要掀翻“灯塔”废墟场景那巨大的摄影棚顶棚。彩带和闪亮的纸片从空中喷洒下来，混合着尚未完全散去的、用于营造硝烟效果的特殊烟雾，在强烈的影视灯光下飞舞，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斑。
　　“杀青了——！”
　　“《掌中糖》顺利杀青！”
　　“恭喜凌老师！恭喜周老师！”
　　人群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向场景中央，那里是刚刚完成最后一幕——凌清泓与周烬在废墟中相拥“殉情”——的两位主演。
　　凌清泓还维持着倒在周烬怀里的姿势，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和刻意化出的苍白妆容，银灰色的美瞳让他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空洞脆弱。
　　而周烬则半跪着，一手轻轻扶着凌清泓的肩背，另一只手的指尖还残留着道具血包的红痕，仿佛刚刚真的替凌清泓擦去了眼角的泪。
　　此刻，周烬先动了。他长长地、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般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脸上那属于角色的、混合着杀意与温柔的极致表情慢慢褪去，变回了周烬本人那内敛而沉稳的神情。
　　他低头，看着还沉浸在角色情绪里、有些恍惚的凌清泓，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清泓，结束了。”他的声音温和，与剧中周烬那低沉冷冽的嗓音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戏拍完了。”
　　凌清泓被他唤得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冰蓝色的重瞳美瞳让他视线有些模糊。他看着周烬近在咫尺的脸，感受着他掌心透过戏服传来的温热，属于角色的那份沉重与绝望渐渐从身上剥离。
　　他有些腼腆地抿了抿唇，撑着周烬的手臂想要站起来，却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
　　周烬稳稳地扶住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小心。”
　　周围的工作人员和演员们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演吴天的老戏骨秦老师端着保温杯走过来，笑眯眯地说：“小周，很会照顾人啊。”
　　周烬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只是小心地扶着凌清泓站稳。
　　凌清泓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轻轻道了声谢，自己站稳了。他接过助理递来的纸巾，小心地擦拭着眼角残留的“泪痕”和脸上的“血污”与灰尘。
　　“恭喜杀青，凌老师！周老师！”饰演星轨司指挥官的中年演员也走过来，热情地和他们握手。刚才在戏里还剑拔弩张，此刻却相视而笑，气氛融洽。
　　剧组的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执行导演拿着大喇叭，声音都有些嘶哑了，却依旧兴奋地喊着：“大家安静一下！安静一下！我们请张导讲几句！”
　　满头银发、精神矍铄的张导被众人簇拥着走到场景中央。
　　他看着眼前这群共同奋战了数月、经历了无数艰难困苦的团队成员，眼中闪烁着激动和欣慰的光芒。他接过喇叭，清了清嗓子，现场渐渐安静下来。
　　“各位！”张导的声音洪亮，带着真挚的情感，“《掌中糖》，今天，正式杀青了！”
　　掌声雷动。
　　“这是一段非常、非常不容易的旅程。”张导继续说道，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我们从炎炎夏日，拍到数九寒天。从搭建复杂的星轨司内景，到在条件艰苦的野外实景拍摄葬星海的戏份，再到这个我们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灯塔’废墟……我们经历了太多的挑战，也创造了太多的奇迹。”
　　他的目光落在凌清泓和周烬身上：“我要特别感谢我们的两位主演，凌清泓，周烬。他们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努力，将自己完全沉浸在了角色里。我相信，他们塑造的形象，一定会深入人心，打动每一位观众。”
　　镜头立刻对准了凌清泓和周烬。凌清泓微微鞠躬，谦逊地笑着。周烬则站在他身侧，目光平静地看向镜头，微微点头示意。
　　“还有我们所有优秀的演员们，我们敬业专业的幕后团队——编剧、摄影、美术、服化道、特效、场务……每一位！”张导的声音有些哽咽，“是你们所有人的心血和汗水，共同铸就了这部作品！谢谢大家！”
　　更加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响起，不少感性的工作人员已经偷偷抹起了眼泪。
　　“现在！”张导提高声音，大手一挥，“我宣布——《掌中糖》杀青大吉！今晚，酒店宴会厅，杀青宴，大家尽情放松！”
　　“哦！！”全场沸腾。
　　随着张导话音落下，早已准备好的香槟塔被推了上来，金黄色的酒液注入，泡沫翻涌。
　　工作人员开始分发杀青蛋糕，蛋糕做成了星轨司徽章和“笼中刃”交叉的造型，精致又霸气。
　　凌清泓和周烬被众人围在中间，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祝贺。
　　“凌老师，你最后那场戏的眼神绝了！空洞又绝望，我看监视器的时候心都碎了！”
　　“周老师，你给凌老师擦眼泪那个动作设计得太好了！那种温柔的决绝，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们两个的化学反应真的太棒了！”
　　凌清泓一一礼貌回应，脸上带着温和却稍显羞涩的笑容。周烬则站在他身旁，偶尔点头回应，目光不时落在略显局促的凌清泓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
　　闹腾了一阵，人群渐渐散开一些，各自去拍照、聊天、享用美食。
　　凌清泓走到一边，拿起一瓶水小口喝着，缓解着刚才情绪激烈戏份带来的口干舌燥。周烬也跟着走了过来，递给他一小块蛋糕。
　　“吃点东西。”周烬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凌清泓接过，轻声道谢。他确实有点饿了。
　　两人靠在布置成残破墙壁的道具旁，看着眼前热闹非凡的场景。
　　灯光师在调试着杀青合影用的灯光，摄影师在寻找最佳角度，演员们互相整理着戏服和妆容，准备留下最后的纪念。空气中弥漫着香槟的甜香、蛋糕的奶油味，以及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轻松与喜悦。
　　“终于……结束了。”凌清泓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若失。几个月来，他几乎与角色融为一体，感受着他的痛苦、他的挣扎、他隐秘的爱恋。此刻突然抽离，仿佛心里空了一块。
　　周烬侧头看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丝情绪。他沉默片刻，开口道：“投入过，才会不舍。”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理解。
　　凌清泓有些惊讶地看向他，没想到性格偏冷的周烬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点了点头：“嗯。和周老师搭档，我学到了很多。”
　　周烬微微摇头：“是你自己足够努力。”他看着凌清泓，眼神认真，“这个角色，你诠释得很好。”
　　能得到周烬这样的肯定，凌清泓心里有些触动，耳根微微发热：“谢谢周老师。”
　　“不用总是道谢。”周烬的目光转向不远处，“走吧，导演叫我们过去拍杀青合照了。”
　　剧组全体人员开始汇聚到场景中央，按照部门和角色重要性排列。凌清泓和周烬作为绝对主演，自然站在了最前排的正中央，张导站在他们中间。
　　“来！大家一起！”摄影师高声指挥着，“《掌中糖》！”
　　众人齐声高喊：“杀青大吉——！”
　　闪光灯亮成一片，定格下了这充满欢笑与汗水的一幕。
　　合照结束后，又是各种小团体和个人的拍照时间。
　　凌清泓和周烬作为主角，几乎被所有人群拉着合影。周烬虽然话不多，但都很配合。在凌清泓被挤得有些站不稳时，他会默不作声地伸手虚扶一下。
　　趁着间隙，周烬的助理拿着一个精致的礼盒跑了过来：“周老师，凌老师，这是粉丝后援会送来的杀青礼物。”
　　两人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件定制的水晶摆件。一件雕刻着周烬刀的造型，刀刃上一点寒芒，栩栩如生。另一件则是一只手，掌心托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糖”，糖的造型却隐约像是一枚胶囊，旁边还散落着几粒细小的、银灰色的“焊丝”——这显然是结合了剧中“掌中糖”的象征和凌清泓的银灰色力量以及那个最终的结局，设计得既巧妙又带着一丝虐心的美感。
　　“粉丝们太用心了。”凌清泓拿着那个“掌中糖”的摆件，指尖轻轻摩挲着。
　　周烬也拿着“笼中刃”的摆件端详着，淡淡道：“她们很懂。”
　　这时，饰演吴天的秦老师也拿着一个盒子走过来：“清泓，周烬，杀青快乐。一点小礼物。”
　　两人连忙道谢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两把精致的仿古拆信刀。一把刀柄是银灰色，镶嵌着类似“焊丝”的纹路。另一把则是玄黑色，刀鞘上有着“笼中刃”般的简约雕刻。
　　“希望你们以后，都能斩断生活中的烦恼，保持锋芒，也守住本心。”秦老师语重心长地说。
　　“谢谢秦老师！”两人真诚地道谢。
　　热闹持续了很久，直到场务开始催促收拾场地，大家才依依不舍地开始卸妆、换下戏服。
　　凌清泓回到自己的休息室，摘下了那副陪伴了他好几个月的冰蓝色重瞳的美瞳，世界恢复了原本的色彩。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双恢复了温润黑色的眼睛，恍惚间，仿佛还能看到角色那空洞而决绝的眼神残留的印记。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开始卸去脸上厚重的特效妆。当最后一点“血污”和“灰尘”被擦去，露出他自己干净清秀的脸庞时，一种真实的、属于凌清泓本人的轻松感才慢慢回归。
　　换回自己的常服，柔软的棉质T恤和牛仔裤，让他感觉格外舒适。他拿起手机，看到了无数条祝贺杀青的信息。他一一回复着，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周烬的声音传来：“清泓，好了吗？”
　　“好了。”凌清泓应了一声，拿起自己的包和那份粉丝礼物，打开了门。
　　周烬也换下了那身破损染血的戏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和长裤，气质沉静。
　　“走吧，”周烬看着他，“车在等了。”
　　杀青宴设在影视基地附近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厅内布置得喜庆而隆重，巨大的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掌中糖》的剧照和拍摄花絮。
　　剧组主创和演员们依次入场，立刻被热烈的气氛所包围。大家举杯相庆，互相敬酒，说着祝福的话。
　　凌清泓酒量浅，喝了一点果酒脸颊就有些泛红。周烬虽然被敬酒多次，但依旧沉稳，偶尔会帮凌清泓挡掉一些酒，动作自然不着痕迹。
　　张导端着酒杯，红光满面地穿梭在人群中。他走到凌清泓和周烬这边，用力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辛苦了！表现非常出色！”
　　“谢谢导演。”凌清泓和周烬几乎同时开口。
　　“清泓啊，”张导又看向凌清泓，眼神慈爱，“这次成长很大，继续努力。”
　　凌清泓认真点头：“我会的，谢谢张导。”
　　宴会进行到高潮，大家开始起哄让凌清泓和周烬再现剧中的经典场面。
　　“来一个！掌中糖！”
　　凌清泓有些无措地看向周烬。周烬对他微微摇头，然后转向众人，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戏已经结束了，让大家留个念想吧。”
　　他的话语有效地平息了起哄，大家笑着转移了话题。
　　凌清泓感激地看了周烬一眼。周烬只是微微颔首，将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
　　杀青宴一直持续到深夜。凌清泓感到有些疲惫，坐在角落的沙发上休息。周烬拿着一杯温牛奶走过来，递给他：“喝这个，会舒服点。”
　　“谢谢周老师。”凌清泓接过牛奶，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周烬在他身边坐下，两人安静地看着不远处热闹的人群。
　　“有时候会觉得，角色的一部分好像留在了身体里。”凌清泓忽然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周烬听。
　　周烬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明你真正走进了他的内心。这是演员的幸运，也是代价。”
　　凌清泓有些意外地看向周烬。周烬的目光依然看着前方，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
　　“好好休息。”周烬站起身，“明天开始，做回你自己。”
　　凌清泓看着他，点了点头。
　　周烬的助理过来低声说了几句，周烬对凌清泓道：“车准备好了，送你回去？”
　　“不用了，周老师，我的车也到了。”凌清泓连忙起身。
　　两人一起和还在场的同事们道别，在众人的祝福声中离开了宴会厅。
　　外面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宴会的喧闹。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酒店的路上。
　　凌清泓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灯火，脑海中回放着这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那些为角色付出的日夜，那些与周烬对戏时感受到的压力与引导，那些在片场建立的友谊……
　　这一切，都在今晚画上了一个句号。
　　《掌中糖》的故事在剧中落幕。但在剧外，属于凌清泓和周烬的旅程，还在继续。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
　　周烬看向凌清泓：“好好休息。”
　　“嗯，周老师也是。”凌清泓点头。
　　两人下了车，在酒店门口道别。
　　“下次见。”周烬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凌清泓抬眼看他，露出一个清浅却真诚的笑容：“下次见。”
　　周烬点了点头，看着凌清泓转身走进酒店大堂，才走向自己的车。
　　夜，深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