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糖》木本俞

93、筹码

　　“余烬回廊”的沉寂被打破了。
　　一名身着雾海制式灰衣的侍从无声地出现在凌清泓与周烬的居所外，没有敲门，只是通过门边的通讯器发出简短的电子合成音：“吴先生请二位前往‘观星室’。”
　　该来的，终究来了。
　　凌清泓与周烬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没有意外。
　　这几日的休整，与其说是恢复，不如说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星轨司的追捕不会停止，而他们身处雾海的巢穴，与吴天的“合作”关系，也需要一个明确的界定。
　　两人跟着侍从，穿过更加复杂和戒备森严的内部通道，最终抵达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厚重金属门前。门无声滑开，露出后面的空间。
　　“观星室”名不副实。这里没有舷窗，也没有星空投影。
　　整个房间呈圆柱形，高达十余米，四周墙壁和穹顶都是由无数块细小的六边形屏幕拼接而成，此刻正以极快的速度流动着浩瀚如烟海的数据流、星图碎片、模糊的监控画面以及各种难以理解的符号和代码。
　　房间中央，只有一个悬浮着的、造型简洁的金属平台，吴天就站在平台旁，背对着他们，仰头“看”着那令人眼花缭乱的信息瀑布。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低频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是无数服务器同时运算产生的共鸣。
　　“坐。”吴天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地传来。
　　平台旁的地面无声升起两个金属圆凳。凌清泓和周烬依言坐下，目光都落在吴天那看似单薄却仿佛蕴藏着整个星海秘密的背影上。
　　数据流依旧在疯狂滚动，过了足足一分钟，吴天才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却比头顶的数据洪流更让人感到深不可测。
　　“星轨司的‘隐刃’出动了。”吴天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三人标准猎杀小组。目标是你们。或者说，是捕获你，”他看向凌清泓，“以及彻底清除你，”他的目光转向周烬。
　　周烬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危险而冰冷。“笼中刃”虽未出鞘，但杀意已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凌清泓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银灰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凝重。“隐刃”的名号，他有所耳闻，那是星轨司处理最高优先级威胁的终极兵器之一。
　　“卡尔文动用了他的底牌，也意味着他承受着巨大的内部压力。”吴天继续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需要一场胜利来稳固地位。而你们，是他必须拿下的功绩，也是他渴望解析的……‘宝藏’。”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凌清泓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研究样本般的专注。
　　“所以？”凌清泓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吴先生叫我们来，是为了告知这个坏消息，还是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吴天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算不上是笑容。“坏消息是，‘隐刃’很麻烦，他们擅长追踪、猎杀，几乎不死不休。好消息是，”他顿了顿，“他们追踪的‘网’，是我帮忙织的。”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周烬的眼神锐利如刀，紧紧锁定吴天：“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知道他们会从哪里来，用什么方式，在什么时候出现。”吴天的语气依旧平淡，“‘捕网’协议的核心算法，有我早年留下的几个……微不足道的后门。星轨司以为他们在撒网，实际上，是我在引导他们的网，落向我希望它落下的地方。”
　　凌清泓心中凛然。吴天对星轨司的渗透，远比他想象的更深。这既是强大的助力，也是极度危险的信号——他们的一切，似乎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你想要什么？”凌清泓直接问道。与吴天这样的人打交道，绕圈子毫无意义。
　　吴天终于离开了数据平台，缓步走到两人面前。他的目光先是在凌清泓腰间的“葬泓”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他那只机械左臂上。
　　“合作，需要筹码。”吴天缓缓说道，“我提供庇护、情报，以及应对‘隐刃’的方案。而你们，需要为我做一件事。”
　　“说。”周烬的声音冰冷。
　　“星轨司在‘葬星海’深处，有一个秘密研究所，代号‘摇篮’。”吴天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那里封存着一些……关于‘古代遗物’和‘血脉源头’的禁忌研究资料。我需要里面的核心数据存储单元。”
　　葬星海！那是已知宇宙中最为混乱、危险的星域之一，充满了狂暴的能量乱流、空间裂缝以及各种诡异的天体现象，也是星轨司势力相对薄弱的区域。
　　“那里是卡尔文起家的地方，也是他最初研究‘种子’的基地。”吴天补充道，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凌清泓，“或许，那里也有关于你，关于你身上那种力量的……答案。”
　　凌清泓的心脏猛地一跳。答案……关于凌家，关于“葬泓”，关于这纠缠不休的银灰色力量……这确实是他无法拒绝的诱惑。
　　“为什么是我们？”凌清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雾海人才济济。”
　　“因为‘摇篮’的外部防御系统，对高浓度灵髓反应极其敏感，常规潜入几乎不可能。而内部……有一些特殊的‘锁’，需要特定的‘钥匙’才能打开。”吴天的视线再次扫过“葬泓”和凌清泓的机械臂，“你们，恰好符合条件。尤其是你，凌清泓，你的存在本身，或许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周烬冷哼一声：“你想让他去送死。”
　　“是合作，各取所需。”吴天纠正道，“我会提供‘摇篮’的详细结构图、防御弱点、以及撤离路线。并且，在你们行动期间，我会确保‘隐刃’的猎杀小组，被‘意外’地引向另一个方向。”
　　他看向凌清泓：“选择权在你们。接受，我们就是暂时的盟友。拒绝……”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语很清楚——拒绝，就意味着立刻失去雾海的庇护，独自面对星轨司主力和“隐刃”的追杀。
　　凌清泓沉默着。这是一场赌博。前往葬星海“摇篮”无疑是深入虎穴，九死一生。但留在这里，被动等待“隐刃”上门，同样危机四伏。而且，“摇篮”中可能存在的答案，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
　　他看了一眼周烬。周烬也正看着他，墨色的瞳孔中没有任何劝阻，只有无声的支持——无论他如何选择，他都会并肩同行。
　　凌清泓深吸一口气，银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断。他抬起头，看向吴天。
　　“资料。”他言简意赅。
　　吴天脸上那极其细微的弧度似乎明显了一分。他抬手，一枚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数据芯片无声地滑到凌清泓面前的金属平台上。
　　“合作愉快。”吴天的声音依旧平淡。
　　凌清泓拿起芯片，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没有回应，只是将其紧紧握在手心。
　　棋局已定。他们成为了吴天手中刺向星轨司要害的棋子，但也借此，获得了一丝主动，以及探寻真相的机会。前路是葬星海的未知险境，但比起任人宰割，他宁愿持刃前行。
　　周烬站起身，目光扫过吴天，最终落在凌清泓身上。
　　“走吧。”他说。
　　两人转身，离开了这间被数据洪流淹没的“观星室”。身后的金属门无声闭合，将吴天和他那庞大的信息网络再次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