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煎熬 夜色迷蒙, ...
-
夜色迷蒙,在太平湖的醇亲王府上,依然是灯火敞亮。
书房的桌面上有两只很粗的蜡烛,蜡烛的火焰不断地跳动,似乎有些诡异。迷信的人都说,燃烧的火焰里可以看到各种神灵的启示。
作为咸丰的亲兄弟,作为一个男人,守夜是他分内的事,此时此刻的他,正独自坐在书房里,守护着那个漫漫长夜。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粗大的雨点打在屋顶上,仿佛给人一种强烈的心理暗示。据说,许多神鬼都会乘着雨势走进屋子里,然后……。
虽说如此,但王府的戒备森严,其门户又异常曲折,鬼神都只能走直道,所以,这样看来,无论邪鬼,还是神灵,都是进不来的。
事实上,静坐着的醇亲王根本没顾虑到这个,哪怕外面倾盆大雨,狂风大作,地震海啸,他都不会惊慌失措。因为他实在没有功夫去关注这些东西。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只是牢牢地盯着他面前的两只红烛,一只在左,一只在右,两只都燃烧得旺盛,将空旷的四周照的通亮。
他在等待一个预兆。
………………
醇亲王的身材高大,长得却很瘦,相貌是纯粹的雍容华贵的一种,所穿的衣服自然也很富丽堂皇。
眼下,他正守候着他福晋的生产,他爱他的福晋。
下人们通传说,今晚福晋快要生产了。所以醇亲王哪里也没去,特地坐在书房等候她的消息。
是一个阿哥呢?还是一个格格呢?
依他的心意,自然是希望生一个男孩子。这是一个重男轻女根深蒂固的时代,女子根本不算数的,尤其在上流的社会,这种倾向特别的明显。
他独坐守夜时,其实心绪早已经乱成了一团。
假如是女孩……
女孩?
不,是男孩。
……
在他举棋不定的时候,他便开始留意那红色的煤烛,打算卜问一个预兆,以决定这个孩子的命运。
蜡烛的烛芯,是坚韧的沙线做成的,燃烧时,烛油虽然渐渐倾泻而下,但烛芯不会跟着掉,总是留着那根长长的烛煤,那些当值的便不时地走来,用一双筷子什么的将烛煤夹断,丢到旁边的水碗里,这样就不会有一股难闻的臭气弥留在屋子里回旋了。
醇亲王亲自用烛剪夹下那黑黝黝的烛煤,分别丢在两个小碗里,他留心地看着第一段烛煤丢下水去,但这一段烛心很快就沉没了下去,水面上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来,醇亲王失望地叹了口气。
然而,第二段烛煤并没有沉默得这么快,醇亲王顿时来了兴致,继而全神贯注地看着。那烛煤才落到水面时,因为有一部分仍在燃烧的缘故,先腾出了一缕黑烟来,不消一会儿,那黑烟就消失了,等黑烟消失以后,那烛煤却在清水中渐渐胀大了起来。
醇亲王仔细地瞧着,看它到底胀出一个什么花来?
事实上,醇亲王不止是在看,他的内心早已经激动起来,他一面是在看,一面却在深刻思索。
他要把眼睛里看到的一切想象出一个名目来,以便在他孩子出生后告诉星相家,让他们好好给他解释清楚。
他看了一回,便自言自语道:“啊!,这样子不像我在出猎时所见到的那些长在松树上的木菌吗?”
突然,他眼睛张的很大,透出一种又惊又疑的神气,而且似乎带着些许恐惧的成分。他所注视的那一截煤烛,忽然在水面上爆开了,分成无数个小黑点,然后,一个个地往下沉没。
这该是什么预兆呢?醇亲王差点立刻叫人深夜去请星象家来。但他最终忍了下来,生怕被人笑话。
他就这样一直坐着,不言又不语。时而陷入思考。就连下人们踮起了脚尖,轻轻从他面前走过,他都全然不知。直到他们走道他的面前,他才知道是有人进来了。
“王爷,茶凉了,小的再去倒一杯。”
下人二福一脸笑容,低声哈气地说道。
下人们都用一种极度关怀的神情看着主子,一个捧着茶具,一个则站在旁边准备给王爷上茶。
可是,醇亲王不想喝茶,而且还非常讨厌他们,他几乎要把他们踢出去。他的本性就是暴躁的,生来如此。如不是给福晋守夜,他早已经按耐不住了。
所以,他忍了。况且这些下人们本来就没什么恶意。
二福将他面前的茶具摆了个正,另一个下人便在旁边捧起茶壶来,替他满满的斟上。
然而,醇亲王的心思不在茶上,他尽量去思量方才的那一截爆裂的烛煤。他毫无风范地喝了一口茶,便立即挥挥手,示意下人们走开。
他宁愿独坐,继续等待和思考。
书房的椽子和横梁全部雕刻着金碧辉煌的装饰,如龙凤文藻之类的。因为醇亲王天生富贵,又是才归天的咸丰黄帝的同胞兄弟,所以,这王府的建筑大部分都和宫里的相仿,就连屋子里的陈设,也相当的出彩。
可这一切的富丽堂皇和华贵,对于现在的醇亲王来讲,已经失去了它们昔日的光彩。目前他们只是烛光底下的一道道黑影,而真正令他牵挂的是福晋。
福晋此刻正在内院待产。
醇亲王竭力想象那所卧房的一切,有时候,他仿佛听到了他爱妻因为忍痛不住而发出的哭声,并且他似乎已经看到了他那可爱的宠儿,想到这里,他的汗珠子早已经按耐不住地往下流淌。他的眸子张大,现出痛苦的表情,倒像是他自己在忍受临盆的煎熬。
外面大大禹,兀自不停地下着。雨声盖过一切的声响,使他和相距不远的内院隔成了两个不同的世界。
他同时怀疑那些报信的人们因为怕走过天井时给雨水打湿衣服的缘故而迟迟不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报信人还没来,他一颗提心吊胆的心放了下来,若是福晋真有什么不测,那些人必然要赶过来。
他坐立不安了一阵,便打算拿他那些一向爱好的诗集来消遣。可突然又觉得乏味了,平时很容易吟诵的诗句,突然失去了光彩,变得平淡。他没精打采地一页页第翻着,其实心思并没有留在诗集上。
他有些埋怨时间过得太慢,他站起身来,打了个呵欠,在靠墙的一张坑上横躺了下去,他想休息一下,然而,他的神经却是紧绷着的,甚至连他的一根手指都不可能休息,老是紧紧地蜷着,差不多要把他的指甲插进手掌心里。
富人们几乎整天都没什么事儿干的,不过他们也拍自己的手因为活动少变得麻木,所以大家都准备了两个很圆润的核桃,终年搁在手里捏来捏去,醇亲王的手里当然也少不了这件东西。因此,无论他的手指握的怎么紧,也不会让他的长指甲戳伤到自己的手掌心。
醇亲王躺下后,紧张的神情松弛多了,疲倦笼罩了他的周身,慢慢地,他合上了眼眸,他的双手神开着,手指也松开了,两个核桃“哐当”一声同时落了地。
醇亲王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