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月光 1 他一直自认 ...
-
荀页不喜欢他现在学习生活所在的城市,他讨厌冬季的雾霾、夏季的炙烤,以及春日的沙尘暴和柳絮纷纷。但是他没法拒绝秋日的暖阳,与阳光下灿烂非常的具有层次感的黄叶。
唯一的缺憾是最美的时节是如此短暂,还没有充分享受便逝去,将沉溺于秋日余韵中的荀页投入枯燥干寒。所以那天反复无常的气温突然回暖,无风,阳光明艳但不刺眼,荀页果断放弃了下午窝在图书馆的构想,欣然拐弯向一旁的情人坡,在阳面舒适的躺下了。
周中的情人坡没有游客,也没有情人。他只是装模作样打开了诗集,便将它扣在了额上遮阳,自然而然地陷入了沉眠。
所以他也接受了眼前的场景是他的梦境,毕竟它每一个细节都符合自己的心意。明媚但不刺眼的秋阳,清爽又不过分干燥的风,他能想象街对面人行道上树叶被踩过时会发出的脆响。梦境模糊了他对其他地点的感知,只细细描画了他最感兴趣的那一家拐角处的书咖。书咖有两层,而他一眼爱上二层装点着藤蔓的落地窗。遗憾的是还没有到营业时间,他略感可惜地嘟囔一声,然后扭头看向身旁人。
他找到了自己在做梦的第二个证据。梦中角色的相貌也颇符合他的审美喜好,只是看侧脸荀页便能确认对方出众的骨相。轮廓俊朗但不拒人千里,眼中的浓重思虑则增加了这张脸的可读性。荀页看得入迷,在热切的目光下对方也转过头来看他。在自己的梦里荀页也没有什么可害羞的,便大大方方地朝对方笑,这种训练有素的富有感染力的笑容他常用来糊弄人。
意料之中的,对方的目光往下偏了一些,大约是想避开他的笑容。荀页也就停止了开屏,朝人家伸手:“我是荀页。”他知道自己长得没什么威胁性,只要他有心讨好,别人总是愿意多看他几眼的。虽然他愿意讨好的人不多,但长得合他心意的人必须有特权。
“祝霄近。”对方也礼貌地伸手与他相握。祝霄近的声音冷淡低沉,像是一杯冰美式,但手却是温暖的。虽然一触即分,但荀页留恋那片刻暖意,悄悄回味了一下,又觉得自己行为有些痴汉了,心中告诫自己一番,但还是暖洋洋地朝对方笑。
这样的笑让沉默变得不可忍受,于是两人近乎同时开口。
“你喜欢对面的书咖?”这是祝霄近的话题。
“我可以邀请你去对面喝一杯咖啡吗?”这是荀页的邀请。
他们显然都是为了维系对话而找话题,但是话撞在一起,两人都没有听清。荀页眨眨眼睛,略仰头,盯着祝霄近看:“抱歉,你刚刚说什么?”
祝霄近则是摇头,嘴角带了些笑意:“没什么,你先说。”
于是荀页重复了自己的邀请。祝霄近下意识看了对面没开门的书咖一眼:“你一直是这么主动吗?”他在暗示自己轻佻?
荀页觉得有趣,但是维护自己的人设还是有点必要的,所以他解释道。“不是,但你是我梦里目前唯一的角色,而那是唯一可访问的地点。我觉得这个邀请很自然。”荀页但凡现实里有这样的主动,也不至于还是单身。但他一直自认为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性格,所以哪怕一段感情只存在于梦里,他也容许自己放肆地享受片刻的快乐。
祝霄近的屈指在他们中间的红色邮筒上敲了两下,仿佛这样清脆的响声能强调他之后的话语一般。“我不是你梦中的角色。”所以不要对我这么放肆。
“梦里的人总那么说。”荀页知道自己以往梦境里角色姓名大多更随意,祝霄近这三个字他暂时想不出自己的大脑是从哪里融合出来的成果,“说点我不了解的事情证明一下。”
“我在睡着前在读一本书,是我半周前在书市上购入的佩索阿的《惶然录》,你读过吗?”
荀页险些又坚信自己是在做梦,因为佩索阿是他最喜欢的现代诗人,他睡前便在读他的诗集。但是那本知名的散文集他还没有找到时间阅读。他期待地望向祝霄近,而对方口齿清晰地背了一小段:“黄昏降临的融融暮色里,我立于四楼的窗前,眺望无限远方,等待星星的绽放。我的梦幻是一些旅行,以视阈展开的步履,指向我未知的国度、想象的国度、或者说简直不可能存在的国度。”他背书的声音稳而沉,有点蛊惑的味道,荀页听得入迷,仿佛也同立在那窗前,享用那无边暮色。
“相信我了吗,你看上去还想让我再背一段?”见荀页还没有回过神来,祝霄近伸手在他眼前晃晃,语气里还带着笑意。背书能这么开心?荀页心中纳闷,面上不显,还执意取笑回去:“相信了相信了,我想象里你是那种人狠话不多的冷峻大佬,没想到你既会主动找话题又爱笑。”
“我的朋友曾经说我是个话痨,不过我自己觉得话没那么多。轮到你了,请证明你不是我梦中的角色。”祝霄近将手放进口袋,等待对方的表演。荀页个子不算太矮,但是他生动的表情总让祝霄近联想到某些小动物,总在人面前跳来跳去求关注,但真勾引到人又立刻跳开的那种。
荀页自然早有准备,笑得自信又从容,像是融入了午后的太阳,“Petri网的变迁实施规则为如果一个变迁的所有输入位置至少包含一个标记,则这个变迁可能实施;一个可实施变迁的实施导致从它所有输入位置中都清除一个标记,在它所有输出位置中产生一个标记;当使用大于1的弧……”在祝霄近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后他满意地总结道:“中午刚复习了网络原理。”
祝霄近感觉自己像逗弄了小动物后,对方轻轻咬了他的手指一下,不疼,但有些心痒,还有点喜欢这种感觉。他转移了话题:“所以说,我们两个都是真实存在的人,但这不意味着我们所处的地方不是梦境。我认为在来到这里之前自己确实在椅子上睡着了。”
“赞同。我认为这是我的梦境,因为这里的一切设置都符合我自己的喜好。”
“那你的品味不错……不过那家书咖,我在现实里确实见过。”荀页绝对在那双眼睛里读到了得意,这样的小情绪又让他沉不住气了。他也察觉到祝霄近是有意在逗他,这样略有越界的行为却让他不感到反感,只是克制不住想要顺着对方的情绪走。他深呼吸平静了一下:“是谁的梦不重要,我们还是先到对面看看去,否则梦醒了我还得惦记着那家店。”说着荀页便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朝灰白色的水泥地探了一步。他直觉上不安,所以动作也格外谨慎,从而在高速行车声传来时立刻退回人行道上。不过意外的是,祝霄近也反应极快地扯住他的左臂并把他拉了回来,并用身体给他做了缓冲。
荀页下意识的道谢,但注意力没有从那辆意图撞死他的——自行车上移开。他刚刚分明觉得自己一脚踏上了高速公路,但是停下来的确是一辆自行车,而且这样的急停也不是自行车能做到的。但是那就是一辆自行车,黑色的二八大杠,车上的疑似人的生物打扮也是二十世纪邮差的模样,面容隐藏在邮差帽下。他从那大得惊人的布包里拿出两张小得可怜的纸笺。“荀页先生,祝霄近先生,这是你们的信件,请查收。”他准确地将两张纸笺面朝下分别递给两人。
荀页翻到正面,上面清秀有力的字体写着:“生有七尺之形,死惟一棺之土。”惟立德扬名,可以不朽。但是纸笺的内容尽在这十二个字处,一生一死,让荀页心中有些不安。他下意识看向祝霄近,对方便翻腕将内容展示给他。纸笺上的字迹显然出自同一人之手:“彷徨忽已久,白露沾我裳。”
他俩还在研究纸笺时,神秘的邮差已经消失。荀页又眯起眼睛眺望对面,梦境的剧情有了进展,但是书咖仍然没有开门。他只得继续琢磨纸笺,用指腹按过每一寸,试图找到纸张的特殊之处,但一无所获。写字的墨水中掺了金粉,但是荀页用指甲轻轻剐蹭时并不能将金粉磨下来,字迹也丝毫没有变浅。他用余光偷看祝霄近,却发现对方已经放弃了纸笺,有节奏地敲击起红色的邮筒,但控制力度和触点,没有磕碰出之前那样的声响。
“你在做什么呢?”
“我在想如果将纸笺放进去,还能不能拿出来。”祝霄近的语气里显然没有太多的犹豫,他决定要做这件事,只是通知一下荀页。不过如果这是一个解谜游戏,提示也足够明显了,此时他们能够接触的只剩下这个邮筒,只能把这两件事物组合在一起。如他们所愿,祝霄近将纸笺塞进邮筒后没有来得及说一句话就消失了,留荀页片刻茫然。
“好过分!”趁祝霄近不在,他大声埋怨了一句,然后果断将纸笺塞进邮筒,也不确定会将他们传送到同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