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在咫尺》扶穗秋

24、后方

　　在陈回遇离开的第二天江易就收到了他通过私人数据端传来的“黑斑-7”各方面更详细的数据。
　　江易刚准备去吃个早饭，千曲就敲了江易办公室的门，江易不知道是谁就让他直接进来了。
　　见千曲提个一次性纸袋走进来，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笑着跟江易打招呼：“早啊江博士，没打扰您吧。”
　　江易也笑着摇摇头：“没有没有，怎么了。”
　　千曲走到陈回遇平时坐的沙发旁把纸袋放上面，扭头看江易：“这是早餐，江博士趁热吃。”
　　江易被这一下弄懵了：“啊？”
　　“这是陈所长交代的，”千曲笑着解释，“陈所长说如果您把自己一直泡在办公室里的话要我监督你好好吃饭。”
　　千曲学着陈回遇的腔调：“江易这个人总是喜欢把不是自己的事当回事，我敢说我把数据传给他他就把自己泡在办公室哪也不去了。”
　　确实准备这样干的江易尴尬地笑笑：“哪有，陈所长真是幽默，”说完就走过去拿早饭，又开始转移话题，“背地里这么学领导，不怕他骂你啊。”
　　千曲看着他吃饭，扎的就是要看他把饭吃完再走的架势，笑着摆摆手：“他又不介意这个，况且江博士又不会告状。”
　　江易看着千曲，这种随意的语气跟平时跟在陈回遇后面雷厉风行的那个千曲似乎不是一个人，又想到那天不小心“偷听”的时候，她也是这个语气，又有点好奇，咽下去这一口饭后语气随便地问：“你跟陈所长关系很好啊。”
　　千曲还是笑着，似乎根本就想到江易会这样接：“嗯，认识十年了。”
　　她跟陈回遇是同一批进来的，跟陈回遇比起不管是笔试、实验还是面试两人都是差不多的，刚开始都是普通的研究员，后来陈回遇跟千曲一起做了很多项目再加上家里面托举，用了五年就坐上了生物所所长的位置，千曲不管怎么努力往上走很难很难了，陈回遇就让千曲当了自己的助理。
　　虽然说是助理，陈回遇也让她去跟别的项目，自己想要研究的时候也会帮她一把。
　　说起来陈回遇走的这几天江易感觉H826倒是没什么变化，他还是对着显示屏研究病毒的基因结构并试着预测接下来的变异方向。
　　要是真的要说有什么变化，就是陈回遇刚走的时候江易想滴眼药水滴不进的时候会下意识想叫陈回遇帮他；分析数据分析的有点出神了也会下意识抬头想看陈回遇在干嘛，但每次抬头看到的只是没有人的沙发。
　　这几天江易都没再回宿舍，都是在办公室，期间千曲一日三餐还是会按时送来，有好多次江易都让她别再送了，太麻烦了，千曲都是笑着拒绝他。
　　经过几天边学习边分析，变异后的病毒最基本的信息已经被江易翻译完了——传播途径、寄生方式、变异方向大概都被分析出来了，立马给陈回遇的私人数据端发过去。
　　与此同时，C区。
　　深夜，陈回遇独自待在冰冷的休息仓内。仓壁上嵌着的显示屏正亮着，上面是江易刚刚传回的对变异病毒基因的初步分析数据。陈回遇看得专注，但看着看着，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原来江博士……也有不擅长的地方啊。”陈回遇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宠溺的调侃。他摇了摇头，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删改了其中两处不明显的错误推论，替换上了基于前线临床观察更为大胆却也似乎更合理的假设。
　　修改后的逻辑链条瞬间变得更加流畅，几个原本矛盾的数据点也得到了合理解释。
　　“原来陈所长也会这个？”一个带着笑意的、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忽然从他身后响起，近在咫尺。
　　陈回遇敲击键盘的手指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变化，仿佛早就知道有人会来。他没有回头，只是目光依旧落在屏幕上，语气平静地反问：“E区的人，这么没有礼貌？进来不知道敲门？”
　　他缓缓转过身，靠在椅背上，看向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出现在他休息仓内的人，此刻正懒洋洋地倚在门边。
　　对方外面套着的白大褂上清晰地印着E区研究所的徽记，正是背叛了江易、将一切资料卖给陈回遇的E517区助理，半谢停。
　　半谢停对上陈回遇了然的目光，笑了笑，似乎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他向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屏幕上江易的分析数据和陈回遇的修改，语气随意地问道：“我传给陈所长的资料，陈所长应该早就看完了吧？那么……”他顿了顿，直直看向陈回遇，“江易呢？怎么没有跟你们一起来？”
　　陈回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们的简组长知道你来找我了吗？”
　　半谢停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同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看来，陈所长并没有遵守信用啊。”
　　休息仓内，空气因半谢停那句直白的质问而瞬间冻结。陈回遇脸上惯常的笑容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他正欲开口，手腕上的通讯器却尖锐地响了起来，屏幕上闪烁着段筱的名字。
　　陈回遇瞥了一眼半谢停，当着他的面接通，打开了外放。
　　段筱焦急的声音立刻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陈所长，简组长，许所！紧急情况！前线监测站传回数据，‘黑斑-7’病毒在部分重症患者体内检测到二次定向变异！扩散速度、临床病理特征都发生了新的剧变！必须立刻开会！”
　　“老地方，仓库中心区，现在！”
　　“好，马上到。”
　　通讯挂断。陈回遇站起身，不再看半谢停，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只冷冷丢下一句：“E区的‘支援’，也请准时到场。” 便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半谢停耸耸肩，脸上那抹精明的笑意收敛了些，也跟了出去。
　　几分钟后，仓库中央的简易会议点。许见迟、段筱、简稚一已经到场，神色都比上次更加凝重。陈回遇和半谢停先后到达。
　　许见迟没有丝毫废话，直接将最新获取的数据投射出来。新的基因图谱比上一次更加扭曲、复杂，原本已经匪夷所思的A-G、C-T/U配对区域不仅扩大了，还出现了新的、无法用任何已知碱基命名的模糊信号波段。
　　“二次变异并非随机，”许见迟的声音因紧绷而略显沙哑，“它像是有‘目的’地强化了呼吸道黏膜细胞的结合能力与神经侵袭性。看这里——”她调出两组并排的肺部影像，“左侧是初次变异感染48小时，右侧是二次变异感染24小时。纤维化速度和炎症风暴强度，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段筱补充道，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更麻烦的是，我们刚刚确认，二次变异毒株可以通过气溶胶在极高浓度的消毒环境中短距离存活并传播，之前的空气过滤方案出现漏洞。已有三名严格执行三级防护的医护人员疑似在换岗通道感染。”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连最基础的防护都变得不可靠了。
　　简稚一双手交握，指节捏得发白，但他开口时依旧冷静得可怕：“传播途径升级，意味着隔离区的划分和管理方案必须全部推倒重来。现有的负压病房和医护通道可能需要整体封闭重建，这需要时间，而我们没有时间。”
　　半谢停此时也收敛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他盯着那诡异的基因信号波段，眉头紧锁：“这种定向变异和信号模糊……不太像自然进化。倒像是……某种未完成的基因编辑产物被意外激活，或者受到了强烈的定向选择压力。” 作为曾经深度参与E区尖端生物研究的人，他的直觉触动了某种可怕的联想。
　　陈回遇立刻抓住了他话中的关键：“定向选择压力？你指什么？”
　　半谢停摇头：“不确定。可能是我们之前试用的某种广谱抗病毒药物或干扰素，无意中‘筛选’了它；也可能是环境中有我们未知的辐射或化学因子；甚至……”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陈回遇，“可能是它本身不稳定的基因构造，在宿主体内大量复制时，自发走向了不可控的‘优化’。”
　　“自发优化成更高效的杀人机器？”段筱的声音有些发虚。
　　“目前看来，是的。”许见迟肯定了这种最坏的猜测。
　　会议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设备低沉的运行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象征不祥的警报声。
　　陈回遇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在凝重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许所长，我需要所有二次变异毒株的分离样本、对应的患者全程临床数据、以及他们接触过的所有治疗药物和环境监测记录。立刻，加密传输至H区指定接收端。”
　　紧急会议在一片沉重的气氛中结束，陈回遇没有立刻离开，他叫住了正准备去部署新隔离方案的许见迟。
　　“许所长，”他压低声音，语气笃定，“带我去总控制室，最高权限那间。我这边……可能找到了一个潜在的抑制思路。”
　　许见迟脚步一顿，锐利的目光瞬间锁住陈回遇。在这种时候，任何一点希望都值得重视，但“抑制思路”这个词从并非病毒学专家的陈回遇口中说出，实在令人意外。
　　“跟我来。”她没有多问，转身走向仓库深处一道需要三重验证的密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