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七窍全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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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入了中旬，风便渐渐紧了。街面上摆摊的小贩早早收起摊子，寻常人家也紧闭门扉，给偌大的街巷添了几分荒凉。
巷口忽然踱来个人，衣衫破烂得看不出的原本模样，他鼻尖不住翕动。
那一张脸生得是极出挑的好，眉眼精致得像是画里裁出来的，但神色茫然，动作也滞滞钝钝，瞧着是个痴傻的。
往来行人撞见了，稀奇地瞥上一眼，转瞬便移开了目光。
傻子趔趄路过一家门口，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吴大娘伸出头，向傻子招手。
“孩子…来…过来。”
傻子呆愣在原地，望着吴大娘没有出声，吴大娘又招了会手，见傻子还站在原地，裹紧衣服上前把人拉过，顺手把木门掩了个严实。
寒风终于不再侵袭，吴大娘原地跺了跺脚：“这鬼天气……”
一转头却望见傻子身上单薄的几块布料，吴大娘连忙去取被褥，把人裹在了被子里，傻子裸露在外的皮肤被风吹地通红，傻子似无所察觉，眼神空洞的放空。
吴大娘看的连连叹气，去厨房取做好的一碗面，只是素面，不知多久没有进食的傻子眼神终于有了实处，落在了那碗面上。
吴大娘把面递给他，傻子会使筷子，他埋头狼吞虎咽吃面，吴大娘站在跟前，不断打量傻子，眼里的心疼逐渐浓郁。
傻子身上是破布烂衫，不常见阳光的皮肤磨得通红甚至渗出血，脚上烂布鞋破底，吴大娘用家里男人的衣裳鞋子给傻子换上，傻子身形单薄，领口处还是露着风。
傻子并不能在吴大娘家久留，吴大娘拿了家中馒头裹在包袱里，在门口目送傻子远去。
吴大娘给傻子指的是京城方向，如今天下大赦，朝中已无奸臣，傻子去京城，也好被官宦之家收留。
傻子在京城游荡了一阵时间，没有人收留他，但每天会有人给他包早晚饭，傻子凭借一张好相貌，得了不少好处。
一日，傻子照旧坐在墙根处，手里拿着馒头，在街坊邻居的投喂下，他已经丰润很多，拿着馒头有一搭没一搭的吃。
就在这时，傻子脑海中闪过一道惊雷。
馒头滚落在地，傻子猛地站了起来，那张数日木然的脸终于有了波澜。
孟惘霁，今年二十二，父母双亡，从小身患脑疾，流浪至今，靠着一张脸才没有饿死。
孟惘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梳理完了自己二十二年的所有记忆，他俯身，捡起地上的馒头拍了拍。
就在这个风和日丽，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他，七窍全开了。
孟惘霁面无表情咬馒头，囫囵几口下肚，拍拍手走上街，街坊邻居们此刻正围成一团，讨论他今晚去处。
王大娘手抱在胸前，气势汹汹：“我不管，今天阿饭必须来我家吃。”
李大娘叉着腰不落下风：“谁爱管你？我家男人今天炖了红烧肉，你家那破锅揭的开吗？”
陈大娘双手掌心向下劝慰道：“在谁家吃不一样？我家今天烧了鱼，不如阿饭来我家吃，正好补补脑。”
王大娘眉毛倒竖，声音拔高起来：“谁说我家阿饭脑子不好！我家阿饭只是天生不爱说话！”
阿饭？
孟惘霁靠在巷子的转角处，风带动他头上发带，黛青色发带随风飘扬，额前碎发下，是一张若有所思白净的脸。
孟惘霁神志还不清时，只说简短几字，街坊们不知道他名字，围着孟惘霁问他姓氏，家在何方？家中几许？孟惘霁在她们的询问下涨红了脸，最终只憋出来一个：“饭……”
孟惘霁扶额，为过去感到羞赧，他思索着无意识往前走几步，这一走，孟惘霁就知道糟了，果然，围成一团的百家姓大娘齐齐向他看来。
孟惘霁被逮住，按在小凳子上，百家姓大娘们围着他，争先恐后报菜谱，孟惘霁保持扶额，不予评价。
陈大娘最先发现不对劲，往常这时候，傻子已经乖坐在原地重复心仪的菜谱，今天怎如此沉得住气？
陈大娘抬手制止百家姓大娘的讨论，踌躇喊孟惘霁：“阿饭？”
孟惘霁抬眸，电光火石间一个对视，陈大娘恍惚明白了什么，陈大娘手指孟惘霁激动道：“醒了！醒了！”
王大娘斜睨她，白眼要翻到天上去：“什么醒了？你又发憶症了？”
陈大娘没计较王大娘的阴阳怪气，嗓音颤抖把后半句话说完：“阿饭他…他他他…不傻了！”
就像在人群中扔了一个惊雷，百家姓大娘们停止了报菜谱，眼睛如钉子，牢牢钉住孟惘霁，孟惘霁扶额，几乎要将脑门那块皮搓掉，片刻，声音小小从下方传出：“那个……”
没等他说完，百家姓大娘们已爆发出阵阵尖叫，兴奋的围孟惘霁。
“那阿饭还记得自己姓什么？家在何方？家中几许？”
百家姓大娘们同时问出问题，灼热的目光将孟惘霁烫穿，孟惘霁老老实实答了。
众大娘热泪盈眶，孟惘霁实在应付不来这样的场景，想起身又被按了回去，王大娘目光灼灼，问出了关键问题：“那阿饭……你可曾婚配？”
孟惘霁扶着额的手顿住，说出了让他后悔至今的两个字：“不曾。”
傻子以前被安置在街角边的小茅屋，现在茅屋门槛被踩破，十里八乡的媒婆挤在小小的屋子里，所有人对这个突然不傻了的傻子很是好奇，京城从来没有发生过此等稀奇事。
媒婆围在屋里面，好奇吃瓜的人围在屋外面，一条小道被围得水泄不通，孟惘霁白皙修长的手始终没有离开额头，他低着头隔绝目光。
旁边媒婆热切的拉过孟惘霁，指着画像给他看：“秦姑娘可是当今丞相之女！姑娘那边已经说好了，你这边一点头就可以入赘！”
另外一个媒婆拿过一幅画像：“陈家侍郎女，年芳二十三，生的那是一个标志！只需你答应，明儿就是侍郎家的女婿！”
孟惘霁“我不举”三字堵在喉口呼之欲出，可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名声。
茅屋里不乏羞答答的倾慕者，原因他是傻子还不敢大胆表达倾心的，在孟惘霁七窍全开后全涌了上来。
孟惘霁只觉得十分难办，扶在额上的手收回，手笼进袖子里，深呼一口气，正准备开口，门口忽然传来一声。
“诸位且慢！”
来人一袭白衣，眉目俊朗，一身正气，男人刚一脚跨进门槛，就被所有媒婆挤了出去：“臭断袖滚一边去！”
那人嘴角抽搐，长剑出鞘，刚想辩解，众媒婆一声尖叫，推搡着孟惘霁：“孟公子快跑！这人要强上！”
来人：“……”
来人执剑抱拳：“在下昆仑宗掌门弟子程时雨，并非断袖。”
众媒婆怀疑的目光打量程时雨，程时雨任由她们打量，就见众媒婆眼睛一亮，向程时雨簇拥而来。
“不知程公子家在何方？家中几许？可曾婚配？”
程时雨早已想好应对方法：“我已成婚。”
正打算围上来的媒婆转身没有停留，重新围回了孟惘霁。
程时雨：“……”这么果断的吗？
程时雨再一抱拳，对着孟惘霁道：“这位孟公子，可否请你单独详谈？”
众媒婆警惕的眼神重新回到程时雨脸上，孟惘霁对众媒婆一鞠躬，出了茅屋，他们行到一处竹林，程时雨长剑回鞘，上下扫视孟惘霁一眼。
“孟惘霁？”
孟惘霁矜持地点了点头，程时雨嗤笑一声：“你以为你夺了别人的舍，我就认不出来了？”
程时雨自顾自道：“萧怀忆，你我出自一宗，你师尊待你极好，你不知道感恩就算了，还尽去干畜牲事？”
程时雨越说越激动，用手一下下推孟惘霁胸口。
“你可知道？你师尊当时多失望？萧怀忆！你还算个人吗？”
孟惘霁：“？”
孟惘霁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程时雨，抬手止住势头：“停”
孟惘霁指了指自己，复述欲言又止。
“你是说，我不傻都是因为被夺舍了？”
程时雨脸上写了个“对”，孟惘霁呵呵两声，翻了个白眼，向程时雨道歉：“不好意思，我眼睛不舒服。”然后又翻了个白眼。
程时雨：“……”长剑出鞘，手上青筋暴起，片刻又收了回去。
程时雨冷冷的，长剑配回腰间：“萧怀忆，你别以为我会被你骗过去。”
孟惘霁闭上眼，似是无语至极，睁开眼语重心长：“少看点话本，往前直走右拐有家医馆，建议去看看。”
孟惘霁转身就走，没再给程时雨说出下一句话的机会，程时雨怒极，朝他大喊：“萧怀忆！昆仑宗迟早会再诛灭你一次的！”
竹影绰约，幽幽传来孟惘霁的回复。
“神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七窍全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