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情妄想症》不见春山眠

2、甜蜜的陷阱

　　小区有些年代，处的地段却非常好，位于市中心，周边有许多大型商场和中小学校，因着这个缘故，这些年小区房价不降反升。
　　邓祈侑按着地图来到一所中学附近的美食街。
　　正值暑假，八月的天气让人心气浮躁，美食街上没什么学生，倒是有很多来避暑的工人，大汗淋漓地坐在店门口的大伞下，喝着冰水，扇着热风。
　　邓祈侑左右看了看，打算找家能看见目标人物的店。
　　走着走着，有什么勾上他的嗅觉。
　　面前色香味俱全的云吞泛着热气，明明中午已经吃过饭了，但闻到云吞的香气时，邓祈侑还是扛不住诱惑走了进来。
　　他握着勺子捞起一个云吞，不吹就着急地往嘴里送，结果咬太快不小心烫了舌头，急急忙忙吐出来后，用手疯狂给烫得发麻的舌头扇风冷却，虽然作用不大。
　　静候一会，他放慢了咀嚼速度，直到客人都走了三批了，碗里的云吞还剩两三颗。
　　嘴没闲下的同时，他的眼睛也没闲下来，时不时就盯着对面的餐饮店，眼神随着身着工作服在客人之间徘徊的许易恒飘动。
　　云吞汤已经彻底凉了，邓祈侑眼看没有事情发生，将剩下几颗云吞三两下塞入嘴里，单边脸颊被撑出一个圆弧，他给了钱咀嚼着走出店面。
　　剩下半个月的暑假时间，他依旧像个定时闹钟，很少同许易恒正面交流，只会时不时出言羞辱他一下。
　　而吐槽饭菜难吃，衣服没洗干净让重洗的羞辱对许易恒来说不痛不痒。
　　当然，有时邓祈侑也会表情狰狞地朝他恶语相向，那些恶毒的话就这样飘在客厅里。
　　碰上这种情况，许易恒就会像木桩一般站着，垂头默不作声。
　　这半个月，邓祈侑都会前往那家云吞店，然后坐在能看到对面餐饮店的位置上慢悠悠地吃云吞。
　　这种偷偷摸摸的跟踪行为一直持续到许易恒打工的最后一天才结束，也就是开学前两天。
　　邓祈侑一如往常一般去那家云吞店，还没踏进店门，对面餐饮店走出几道身影。
　　他下意识抬起手挡住脸，直到身影消失在余光中。他放下手，转过身目光沉沉盯着餐饮店和隔壁奶茶店之间的巷口，静静站了几分钟。
　　来往的行人路过时，匆匆瞥了一眼这个站在阳光底下的少年，但也只是匆匆一眼，并不对他们各自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
　　夏季的风裹挟着热浪缓缓徐来，一辆自行车从远方驶来，少女的衣摆随风摆动，柔顺的黑发在风中飘扬，一顶红色鸭舌帽成了这条街最亮眼的存在。
　　看到来人，邓祈侑神色放松，脸颊被晒得泛红。
　　剩下的事情他插足不了，刚好吃了半个月的云吞也吃腻了，该换个口味了。
　　他转身走了，拿着许易恒给他的钱去了市中心的商场。
　　邓祈侑不是很在乎开学的事，但还是希望能在这里过得舒适些。
　　珠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金光透进屋内洒在米白色床单上。
　　大袋小袋的商品落在脚边，里面全是邓祈侑买的生活用品。
　　他坐在窗边的木桌前，弯腰从一袋商品里挑挑拣拣，最后拿出一本墨绿色皮面记事本，皮面上有带着玫瑰的精美压印图案，一同拿出来的还有黑色签字笔。
　　邓祈侑拿着笔端坐着，另一只手压着记事本，以这种姿势坐了五分钟，笔尖才落下。
　　写写停停，笔尖在纸上摩挲，空白的纸张没一会便落满了笔迹，整齐有序的字体在纸上铺开。
　　时间在他笔下飞驰，夜幕落下，“哐当”一声，客厅的大门被推开，接着不轻不重地关上，浴室响起水声。
　　邓祈侑没有起身，而是慢条斯理地将记事本收起，然后锁进木桌最里面的柜子里，做好一切，他才推开房门。
　　浴室的门紧闭着，他瞥了一眼，出门去了。
　　看来今天晚上没有饭吃了，他决定出去觅食。
　　无论做什么，无论身处哪里，吃饱饭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邓祈侑走后很长一段时间，许易恒才从浴室出来，左手臂上的伤痕还在溢血，原本白皙的脸上有着明显的淤青。
　　许易恒回到那个小房间，浑身无力地靠在床边。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管，只想好好睡一觉，太累了。
　　室内没有开灯，黑漆漆的，邓祈侑回来的时候，只有杂物房透出一点光亮。
　　推开半掩着的房门，许易恒坐在地上，弯起膝盖，脑袋枕着右手而眠，左手垂立在地上，手臂上滚落的血珠聚成一条蜿蜒血线。
　　邓祈侑站在那，瞳孔轻微颤动，这一幕激起他久远的记忆。
　　记忆里，女人紧紧攥住他的肩膀，面容扭曲地冲他喊：“叫你爸爸回家，叫你爸爸回家。小侑，你帮帮妈妈，打个电话让你爸爸回家好不好？”
　　他照做了，泪眼朦胧地拿起手机，拨通那个永远打不通的号码。
　　这一次，那个打不通的号码通了，手机里传出怒吼。
　　“你到底要干嘛！！你就非要逼我吗！？”
　　邓祈侑喊：“爸爸。”
　　手机那边的怒吼停下了，声音变轻起来：“小侑，是你啊，给爸爸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爸爸，你可以回家吗，妈妈她......”
　　“小侑啊，爸爸不回家了，爸爸妈妈已经离婚了，那不再是爸爸的家了。”
　　嘟嘟——电话被挂断，手机掉在了地上。
　　邓祈侑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妈妈，疼。”
　　女人像是没听到，不松手，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她松开手站起身，疯了般大笑，又疯了般大哭，笑了哭，哭了笑。
　　邓祈侑止不住的害怕后退。
　　最后，女人停下哭笑，半跪在他面前，带茧的大手轻轻帮他擦去眼泪：“小侑啊，妈妈累了，想睡一会，你自己出去玩，好吗？”
　　邓祈侑看着女人平静的面容点头：“好。”
　　他走出房门，从天亮玩到天黑，再次打开那扇房门的时候，女人躺在床上，没有呼吸声，手臂垂在外面，白皙的皮肤上尽是蜿蜒血线。
　　跟此刻一模一样，邓祈侑后退一步，想逃。
　　许易恒醒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了，两只胳膊因为长期保持一个姿势而变得麻木，他轻轻抬起胳膊，却被左手臂上的纱布晃了眼。
　　他呆愣住，另一只手同一时间垂落地面，却碰到一个东西。
　　地上是用塑料袋装着的盒饭。
　　他很长时间没做出反应，有了反应的本能想法是。
　　希望这些不是邓祈侑做的......
　　可这个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如果不是他做的，又会是谁呢。
　　许易恒喉间哽塞。
　　他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心态吃下那碗冷硬的饭，只是失了味觉般一口一口往下咽，视线也变得模糊，无法聚焦。
　　他在想，他是否真的能将罪赎完。
　　如果能，邓祈侑该怎么办。
　　如果不能，他自己该怎么办。
　　这一晚的事，他们默契的没有提起。
　　邓祈侑高三开学这天，医院传来许易恒母亲进手术室的消息。
　　许易恒没来得及告诉邓祈侑，一个人匆匆忙忙往医院跑。
　　邓祈侑起来没看见人有点奇怪，但也没打电话给他，而是自己去了学校。
　　他现在读的学校是市二中，走到班上的时候，班主任已经站在讲台上了。
　　这是他第一次迟到，还是在开学第一天，班主任知道了他家里发生的变故，没多说什么就让他入座了。
　　邓祈侑看了一眼底下的位置，默默问了句：“我坐哪？”
　　班主任语气带着点责备说：“才过了一个暑假，连自己位置都忘了啊。”
　　但转念一想，可能是发生的变故对眼前这孩子打击太大，因此还没调整过来。
　　班主任给他指了位置，放缓语气说：“那边，赶紧过去坐下吧。”
　　上学的感觉让邓祈侑有点陌生，可能是太久没上了，不过很快他就进入了学生状态。
　　高三时间紧，所有老师都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其他事情上。
　　班主任何静是位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女性，干净利落的着装给人一种能力很强的感觉。
　　但在何静身上，那不是一种感觉，那是事实。
　　今天第一节课，她没讲课，而是说要介绍一位之前休学，现在又重新复学的学生。
　　邓祈侑对这些人和事都不感兴趣，他等的人还没来，所以其他人和事都不想去掺和。
　　窗外榕树枝繁叶茂，庞大交错的根系在地下扎根扩展。
　　更吸引邓祈侑目光的是阳光透过树叶之间的缝隙，在教学楼红砖上形成摇晃斑驳的树影。
　　当他专注一件事的时候，一般很难将他的思绪拉回，但耳边沸反盈天的起哄声强制将他的思绪拉回。
　　如雪般冷冽的嗓音在教室响起，更是把他的视觉引回讲台。
　　讲台上的人宽肩长腿，酒红色短袖衬衫衬得他的肤色更加冷白，半塞衣角显出利落腰线，优越的腿长更是吸人目光。
　　视线往上看，是一张比身材更完美的脸，流畅锋利的面部轮廓线条，每一个拐点都恰到好处，红润的唇瓣，山峰般的鼻梁骨，眉骨突出，额前发丝呈弧状垂于眉上，一双狭长深邃的眼睛藏于眉骨的阴影下，唇下一点红痣极为妖冶。
　　如果说许易恒已经是可以出道的颜值，那这位更胜一筹。
　　为这么一张脸起哄一点都不奇怪。
　　盯着那张脸，邓起侑有片刻失神。
　　何静挥挥手，让身侧的人下去：“你就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空位上吧。”
　　“好的，何老师。”
　　何静对着这个自己教过两年的学生，无声笑笑，随后意识到什么，又板起脸，严肃说：“下次给我穿校服来上学，又不是第一次上学了。”
　　那人笑着应下后，单手将书包拎在背后，从讲台上走下，松弛的步子一步一步朝邓祈侑的方向走来。
　　他走的很好看，身材比例优越。
　　此刻，教室成了他的舞台。
　　而他的终点，在邓祈侑身后。
　　邓祈侑就这样看着他，任由他的步伐在心上打鼓，每近一步，鼓声越重。
　　直到身后响起桌椅拖拉声，鼓声停了。
　　明明以前在他心里没什么实感，像流水一样流走的时间，此刻一针一秒是如此缓慢。
　　下课铃声响起，邓祈侑深深叹出一口气，快速起身往教室外走。
　　他步伐飞快，不像走，像逃，逃出那个空气不流动的空间，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伸出的手。
　　洗手池，水声哗哗，邓祈侑捧起水洗了把脸，双手撑在洗手池台面上，晃晃脑袋。
　　“你是在躲我吗？”男人在他身侧站定，面带笑容，单手插兜，肩膀抵着墙面。
　　邓祈侑侧头斜眸：“想多了。”
　　“这样啊，那认识一下吧。”男人站直身体，伸出手，“你好，我叫梁荆。休学前读高二的时候，我经常在高一的光荣榜上见到你的名字，现在终于见面了。”
　　他的语气充满兴奋和高兴。
　　邓祈侑同样站直身体，随意地将手掌的水珠甩掉，动作太大，小部分水珠甩到了梁荆身上，酒红色的衬衫上形成几个暗红色小点。
　　梁荆不怒，手依旧伸着。
　　邓祈侑垂眼看着他伸出来的手，轻声问：“你很想见到我吗？”
　　很无厘头的一句话。
　　“很想见到你。”
　　此话一出，邓祈侑抬眸，复杂的表情与眼神全部落入梁荆眼里。
　　梁荆眉眼含笑。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见面。
　　这一天，邓祈侑整个人有点恍惚，仿佛又回到那个梦里。
　　如果不是有人将他喊住，他差点又陷入那个甜蜜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