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情妄想症》不见春山眠

1、雨幕下的葬礼

　　滴——
　　巨大的耳鸣声消失后，淅淅沥沥的雨珠落下，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混合着哭声、呜咽声在耳边炸开。
　　邓祈侑睁开眼，刚刚还腥红盛满怒意的眼，突然变得平静下来，只余下几颗泪珠在眼眶中要掉不掉。
　　面前两座墓碑上的人对他盈盈笑着。
　　一只手突然放上他的肩膀，尖锐的嗓音清晰地落入他的耳朵。
　　“祈侑啊，别太伤心了，姑姑要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邓祈侑还没看清来人，身体先下意识躲开对方的手。
　　对方怔愣一瞬，以为他是因为自己先前拒绝抚养他而冷落自己，于是找补道：“我知道你现在处境难，但姑姑家里有三个孩子要养，实在是没办法再照顾你。当然，你有什么需要，可以来找姑姑，姑姑能帮的一定帮。”
　　邓祈侑在对方说完话后，低头用手背擦拭掉脸颊上不知是雨还是泪的水珠，然后抬头盯着那个自称自己姑姑的女人，沙哑着嗓音开口：“我知道了，谢谢姑姑，你先回去吧。”
　　听到这句话，女人明显松了口气，又随意地嘱咐他两句便带着那点聊胜于无的愧疚转身走了。
　　望着女人离开的背影，邓祈侑喉间溢出一声冷笑。
　　人性都是冷漠的，不过这样才够真实。
　　“害，这孩子也真是可怜。怎么好端端的就出了这档子事。”
　　“都是命啊。”
　　周围人感叹，但也无可奈何，最后只能象征性地安慰邓祈侑两句就离开了。
　　对于他们的安慰，邓祈侑一句话没说。
　　人渐渐稀少，最后还站在他身后的，只有一位看起来比他大一两岁的男人。
　　男人刚迈开步伐，就听到邓祈侑的质问。
　　“你也要走了吗？”
　　“那我怎么办？”
　　两声质问，男人没回答，白色的鞋踩在污泥里，一步不停。
　　邓祈侑仰起头，他没撑伞，任由雨水拍打在脸上，大手顺了一把额前的碎发，心里默数。
　　“走吧。”
　　一把黑伞撑在邓祈侑的头顶，男人温和中带点疲惫的音色落入风里。
　　邓祈侑就知道男人不会不管他，于是假装问：“去哪？”
　　“送你回家。”
　　男人唇线绷直，说出的话很简短。
　　有些年代的小区里人来人往，大门口的保安看见邓祈侑，无声叹息，走上前细声询问：“小侑，都.......弄好了吗？”
　　邓祈侑说：“都弄好了，阿叔。”
　　保安摘下帽子，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脑袋。
　　“那好，你.....”中年男人的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最后只能吐出一口浊气说，“你回去好好休息休息，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可以找阿叔。”
　　“好，谢谢阿叔。”
　　男人没有掺和他们的对话，只是一路低着头跟在邓祈侑身后。
　　上了楼，打开这间他们二人都熟悉的房门，一股臭味冲入鼻腔。
　　走进去，凌乱的客厅，吃剩的泡面，没洗的衣服和碗就这样展现在眼前。
　　邓祈侑冷冷说：“别介意，我这几天一直在忙葬礼的事，没时间收拾。”
　　男人看着他跟自己一样红肿，布满血丝的双眼，低低“嗯”了声，然后越过他，弯腰开始收拾整间屋子。
　　邓祈侑对男人的行为习惯般没去理会，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等男人收拾完，用冰箱里仅剩的菜做了晚饭后，他才出来。
　　“吃饭吧。”男人说完，提着收拾出来的垃圾往门口走。
　　邓祈侑坐在餐桌前，手中的筷子重重戳着碗里的米饭，含有怨气的声音在空荡屋内响起：“易恒哥，难道你不用为我负责吗？”
　　许易恒停下，不敢看他，唇瓣一张一合，最后只挤出三个艰涩的字：“对不起。”
　　啪的一声，筷子被狠狠摔在地上碎成几段，邓祈侑整个人暴怒而起，眼尾再次泛红。
　　“对不起有用吗，我父母是因为你们才被那个疯子撞死的，一句对不起有什么用！！”
　　“他们说的没错，你就是一个扫把星。如果没有你，我父母不会去世，我的家庭都被你们毁了！”恶毒的话从他嘴里一句一句蹦出，“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们。”
　　许易恒站在那，因为他的话而浑身僵硬，血液像被凝固一样，没有温度。
　　室内陷入很长的一段寂静，许易恒的脚像被钉在了白色的地砖上，一动不动。
　　如果不是看到他在轻微发抖的身体，邓祈侑怀疑眼前的不是人，是一座雕塑。
　　一座被刻画满痛苦的雕塑。
　　刚停没一会的雨又下了起来，急促的，滂沱的。
　　许易恒在雨声中转身，一双含泪的眼睛望着邓祈侑，说：“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弥补不了因为我而带给你的伤害。所以，请给我一个机会，我会赎罪......”
　　哭腔没有被暴雨声掩盖，反而清晰落入邓祈侑耳中，望着对方这双从小盯到大的眼睛，他说：“好，既然要赎罪，那就搬进来吧。从今天开始，你要照顾我，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要听我的。”
　　许易恒哑声应下：“好。”
　　只要能赎罪，让他做什么都没关系。
　　许易恒走后，邓祈侑收起暴怒的神情，没什么情绪的将桌上的菜一扫而空，彷佛刚刚生气悲伤的不是他一样。
　　第二天，邓祈侑迷迷糊糊地从床上醒来，眼睛直勾勾盯着刷了蓝漆的天花板，似乎还没适应。
　　他躺在床上发了会呆，然后翻身在床头柜找自己的手机。打开手机，是一个锁屏界面，盯着界面那几个数字看了一会，他选择用指纹解锁。
　　快速浏览了一遍手机里的信息后，他点了个外卖。
　　半个小时后，他刷着牙打开大门，接过外卖员手里的外卖后，突然发现旁边还站着个人。
　　许易恒拉着一个小行李箱一言不发地站着。
　　邓祈侑刷着牙，口齿不清地问：“来多久了？”
　　许易恒：“刚到。”
　　“哦。”邓祈侑半侧着身，给他让出一条路。
　　“谢谢。”许易恒拉着行李走进去，站在空旷的客厅，轻声问：“我可以睡哪？”
　　邓祈侑关上门，嘴里的泡沫越刷越多，马上要流出来了。他顾不上那么多，手随便往身后一指，快速冲入卫生间。
　　等他出来的时候，许易恒已经搬进了杂物房。
　　邓祈侑本来的打算是让他住在杂物房旁边的客房，但现在他已经搬进去了，也不再说什么。
　　杂物房里堆满了杂物和一张不到一米五的小床，许易恒没有怨言，拉着行李箱就进去收拾，把自己的东西安顿好后，轻轻敲击邓祈侑的房门。
　　邓祈侑将门打开一条缝，表情幽怨：“干嘛？”
　　“可以给我一把钥匙吗？”许易恒说的很轻，很轻。
　　“凭什么？”
　　“方便出入。”
　　邓祈侑微微拧眉：“我不想把爸妈的钥匙给你，所以，你自己去打一把。”
　　说完，他拿起书桌上的钥匙扔给许易恒：“打完，马上还我。”
　　“好，谢谢。”
　　许易恒拿着钥匙出了门，回来的时候，屋内不见一人。
　　公交车站，邓祈侑坐在凳子上翻着手机里的信息，公交车走了一趟又一趟也没见他有上车的想法。
　　直到第五趟公交停下，车上下来位五官清丽的少女。
　　阴影覆下，邓祈侑抬头：“枝雪。”
　　“老......”杨枝雪刚出口就被打断。
　　“喊我名字就好了。”
　　“好，祈侑。”
　　邓祈侑将手机塞进口袋，站起身：“边走边说。”
　　两人并立而走，肩膀之间保持着一定距离。
　　杨枝雪身穿简单的白T短袖和黑色运动裤，浅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光泽，五官端正，笑眼明媚，整个人透着洋溢自信的味道。
　　邓祈侑开口：“怎么样？都准备好了吗？”
　　杨枝雪：“准备好了，接下来按照计划走就好了。届时，数据会传输回去，有什么问题，系统和工作人员会第一时间发现的。”
　　“好。”邓祈侑点头，从口袋掏出手机，“加个联系方式，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通知我。”
　　“好的。”
　　两人又简单聊了两句，最后在经过这条路的第三个交叉口分开。
　　邓祈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一点了。
　　看到他回来，许易恒局促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转身进厨房又热了一遍饭菜。
　　这天开始，他们相处在一种诡异和平的氛围下。
　　邓祈侑看得出，许易恒把自己代入了哥哥的角色，尽心尽力照顾着他的一切。
　　像从前一样，没有变过。
　　邓祈侑抬头，看着墙上的全家福，上面四个人穿着红色新衣，满面春光。
　　怎么可能还像从前一样呢。
　　照顾人这种事情，对许易恒来说已经得心应手。没读大学之前，他也经常去照顾住院的母亲，现在只不过是多照顾一个人罢了。
　　葬礼至今，他们已经相处了半个月，许易恒经常在工作地、家和医院三头跑。
　　邓祈侑则一天到晚都呆在家里，什么也不做，大部分时候对许易恒的态度是漠视，偶尔会在某个时间点突然生气指责他，行为上却并没有为难他。
　　像个定时的闹钟，一到时间就响，其他时候，便冷冰冰的运作着。
　　“我去工作了。”许易恒打开手机，指尖快速在屏幕上操作着，“给你转了点钱，马上高三开学了，去买点需要用的吧。”
　　邓祈侑整个人懒散地侧躺在沙发上，随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打开也没回应，继续看起电视。
　　直到脚步声远去，关门声落下，他关了电视，翻身躺平在沙发上。
　　阳光落进窗内，刺得他的眼睛有些许不适，他闭起眼睛，细细感受脸上的暖意。墙上的挂钟嘀嗒走着，五分钟后，他站起身，面向落地窗外的阳光简单活动下筋骨。
　　呆站了一会，他的脸颊被阳光晒的酡红，不知想到什么，细长的手指轻捏着锁骨处的银白色铂金项链。
　　项链中间是一片冠柱形雪花吊坠，也是银白铂金做的，工艺精巧。雪花中间镶嵌着一颗蓝钻，雪花边也同样镶嵌着蓝钻，只是边上的蓝钻比中间那颗小上很多，几颗蓝钻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火彩。
　　小区楼下，一群孩童追逐打闹，最后在看到邓祈侑后停了下来。
　　“祈侑哥哥，祈侑哥哥！一起玩！”
　　邓祈侑蹲下身子，与他们平视，浅浅地笑：“不啦，哥哥还有事就先走啦，下次和你们玩。”
　　这是这半个月以来，他露出的第一个真挚笑容。
　　小孩们点头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