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白世界》东闵

17、梁先生失忆了

　　检查结果是：存在不规则形状的高密度亮白色影，伴有大量伪影。建议再去做个MRI，这大概率是个金属植入物。

　　影像科医生看着梁寰一问三不知，再问得知这小伙子失忆着呢，干脆也不建议了，让护士直接叫家属进来，问问有没有人知道他近期都去哪里做了什么。

　　向挚言思来想去：“除了加班就是出差，这个小玩意儿不大吧，他出差的时候也没怎么断联过。”

　　医生认真地建议：“个头很小，但不好确定是什么物质或者装置，最好是联系一下他的工作单位，如果他们知情，先确保这个小东西是可以做MRI的。当然，如果直接能说明白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造成记忆缺失就皆大欢喜了。”

　　“放在脑子里的东西还是小心些的好。”

　　医生宽慰他们说植入物附近几乎没有出血点，应该是正规渠道做的。看梁寰这个活蹦乱跳的状态也不像是被逼迫或者恶性事件……

　　那瞧模样四十左右的医生还在脑洞大开呢，向斯诺盯着影像看了半天，推测：“这个位置、这个形状有没有可能是个脑机？今年很多实验室在做这个方向。”

　　医生惊讶：“您是做这方面的？”

　　向斯诺连连摆手：“不是，我是做医药化工那一块的，最近开研讨会一直讲医疗脑机，很热门的选题嘛。”

　　医生又仔细看了好几遍：“形状和影像表现都很相近，但个头比我们院内引进的型号要小很多。或许是实验室出品，可以向着这个方向打听试试……”

　　医院楼梯间，向挚言伸手要梁寰的手机，三个人又挑了个靠边角的地方先呆着。梁寰在短短十分钟被医生、护士、向挚言和向斯诺整整问了四遍是不是真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还有些迷思：“2026脑机已经有了啊？”

　　向挚言思考了2016前后最热门的，与高中生更息息相关的脑机内容，他猜测：“刀〇神域？”

　　梁寰瞧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敬意。

　　向斯诺耸肩，她当然小时候也看过，正经道：“远不到那个程度哦，还是在医疗方面比较热门，之前有过截肢运动员通过脑机接口控制机械手的成功案例。医疗脑机也主要是用于治疗癫痫、帕金森之类。”

　　“今年算是技术爆炸发展的一年，但也依旧是在神经、激素领域成果比较出众，要说走进游戏领域乃至普及还早得很呢。”

　　向挚言打断向老师的即兴课堂：“我要打电话啦。”

　　梁寰的上司姓张，具体叫什么不是很重要，但因为年纪大了，屁事一箩筐又爱好打乱别人的工作而广泛地惹人生厌着——也就是微信被备注为“臭老头”的那一位。

　　臭老头在通讯录被备注为张总监，向挚言其实有点拿捏不准这位被梁寰吐槽过数次的老先生究竟还管不管实事，毕竟上一次梁寰提到他还给自己打气，说马上要把他熬退休了。

　　但梁寰的直属领导就这一位，其他平级或是和梁寰打成一片的新人向挚言有些分不清人，这种比较重要的事情还是得找领导不能找小弟。

　　张总监在响铃三声后悠闲地接通了：“小梁啊，身体怎么样了？”

　　“张先生。”向挚言组织着语言，“我是梁寰的家属，我想问一下梁寰这两个月有没有参与什么实验性质的项目？”

　　“实验？”张老先生嘀咕，“那个什么能放松的机器？”

　　向斯诺用嘴型说：“可疑！”

　　向挚言点头表示接收到：“张先生是这样的，梁寰的脑CT结果显示有个植入物，您知道是什么东西吗？”

　　“哎呦！”张老先生那边忙乱一番，“是个什么微创脑机，小梁和他们沟通改了什么细节，我找个了解详情的人来……”

　　那边电话也没挂，着急忙慌地叫了什么小李、小陈。没一会儿功夫来了一男一女俩声音，很奇怪地问怎么了？

　　这边张老先生该详细的部分粗略，该粗略的地方详细，他还没讲完那破机器怎么又有问题了，这个项目到底能不能推进……那边小李凭借多年和张老先生打交道的经验，提取出了“小梁”这个关键词。

　　小李——李小姐接过电话，声音透着利落干脆：“梁寰？”

　　这应该算是当事人了，向挚言直截了当地说：“你好，梁寰脑子里这个微创脑机是怎么个情况？他现在的情况像是记忆出问题了。”

　　这可把李小姐吓一跳：“啊？！”

　　向斯诺低声说：“梁寰这可不像是正常情况，问问能不能做MRI，能不能取出来吧。”

　　李小姐不愧是梁寰挨到张老先生退休后头号的竞争对手，短暂的震惊后已经理顺情况了：“我比较了解这个项目，您可以把梁寰现在的情况多和我说些，实验室的人也还在呢，我可以帮忙联系。”

　　“这个脑机是做什么的？安全吗？正规吗？梁寰为什么会不声不响植入一个这个东西？”向挚言开门见山地问。

　　李小姐：“最初是医疗脑机批次，但研究好多年了出不来想要的结果，实验室方面想要换课题，现在手头这个也算是有点成果就托我们帮忙看看能怎么卖。”

　　向挚言看着向斯诺，向斯诺点点头：“梁寰他们公司不至于接手不正规小实验室的单子。”

　　安全性和正规应该可以保障。

　　李小姐汗颜道：“上个月初和医院方实验批次才发现实验室还没全说实话。他们声称可以对阿尔兹海默症有抑制和治愈效果，实际只是可以低频温和地调动记忆区块，就这还得仰仗植入者的主观意识。”

　　向斯诺听着听着犯嘀咕了：“靠患者主观自愈？”

　　李小姐惭愧道：“嗨呀！就算我这种不懂医的人都知道这哪靠谱啊，我就劝梁寰把这个单给拒了，他们一个不巧弄成医疗事故，可不能连累咱们……呃，总之就是也不缺这个单不是。”

　　李小姐又说：“但，实话说这个单确实挺大。梁寰就说他可以和实验室再沟通一下，既然机器做本职工作一团糟，那就从基础功能入手，把那乱七八糟的都砍一砍，确保安全无害，就按记忆调控来卖。”

　　“梁寰后期参与实验了？”向挚言问。

　　“是的。”李小姐确认，“他植入的是三期安全缩减版，只可以调动情绪和部分记忆，可以看作是放松——实验室改完又试验了好几轮，没出过大问题啊……”

　　向斯诺大惊小怪：“你们把产品卖出去了？”

　　李小姐急地连连辩白：“不是卖的三期！我和梁寰都参与了三期实验，但实验后梁寰说这个植入过程太复杂，精细度要求太高，难以推广。又让实验室改了四期，反正都是刺激，只要能刺激那块区域就有效，我们卖出去的是四期，在脑外贴片刺激……”

　　向挚言问：“两位一起参与的实验？是什么时间做的？”

　　李女士确定道：“是的，时间是三周前。”

　　向斯诺质疑：“脑机是持续工作？”

　　李女士：“低频工作可以持续大概三个月，高频撑不到十天。”

　　“效果怎么样？”向斯诺问。

　　李女士：“我身上这个效果还挺好的，比积极暗示保持锻炼啥的有效很多——实验室的张工来了，您和他聊吧。”

　　张工声音都在哆嗦：“梁先生？！”

　　这下技术人员来了，向挚言也不藏着掖着了，接对方的话：“梁先生失忆了。”

　　向斯诺看表情想给向挚言一肘子，但按捺住了。她低声：“正经些。”

　　张工：“啊！？我们，我们最初的设计确实有记忆回溯的效果…但非常不稳定——”

　　“确实不稳定。”向挚言又接话，“昨晚上短暂恢复过一会儿正常。”

　　他说着，向斯诺一瞪眼，向挚言露出绝对老实了的瑟缩表情。把梁寰看得直乐。梁寰一乐，向斯诺转头又瞪他……

　　向斯诺再度正经道：“严肃点。”

　　张工羞愧不已：“一般来说三期是积累不够达到记忆回溯的动力的……”

　　“现在是二般情况了。”向挚言灵巧一躲，对着向斯诺笑笑，同时对自己的废话非常自得，但还没忘了正事：“刚刚李小姐也说过高频低频的分别，什么情况下会开启高频？”

　　“啊！”张工激动地说，“确实可能是高频，高频是用于提振消极情绪的，而且按机器识别出来的程度进行频段支持……”

　　梁寰看了眼向挚言，向挚言原本是垂着眼睛在思考，接收到这个视线信号后略有点困惑抬眼看回来：“你那晚上情绪消极到这种程度吗？”

　　梁寰莫名其妙，这家伙作为唯一的当事人究竟在问谁呢？

　　向挚言寻思着，小东西的电高频撑死了十天，又问：“这个东西可以取出来吗？在医院可以做吗？”

　　“不建议现在取。”张工颤颤巍巍道，“MRI可以做，我们的产品绝对能做MRI。但是，如果它是启动状态，最好是不要对它来硬的……”

　　向挚言惊叹：“那要怎么保障受试者的安全？它还在运作就不能卸——”

　　张工哭出声：“从来没出过失忆这种情况！最严重一次是一个受试者笑得停不下来！笑了整整三天我们赔了一万五……”

　　向挚言转着眼珠子又在看梁寰，梁寰不解地回看。

　　张工痛哭流涕：“您可以直接来我们实验室，我们有全套检查设备和手术室。地址我马上在梁先生微信上共享过去，我们会全力辅助您早日恢复的！它没有这么吓人，这个刺激信号不该这么强力的……”

　　“它如果现在最大供能，这个耗电量是非常可观的，对您造成的不便一定不会超过十天。”张工哭到这种程度了还能口齿清晰，也是一个人才，他那边乱糟糟的，但只有他一个人音量清晰，“您过来这边吧，我们也想知道它怎么这么神，三期产品也能动记忆了。”

　　向挚言举着开着免提放在三人正中的手机，他边听边几不可闻地敲着手机，最终缓慢地长出一口气，对着两人眨眼睛：“好了，罪魁祸首保质期十天。”

　　“请不要告我们。”电话那边张工正哭哭啼啼地哀求道，传来异常响亮的擤鼻涕动静，“赔偿的事情可以商量，市面上也绝不会再有三期及之前的型号流通。您遇到的一切不便我们都可以解决。请不要去告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