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祈》久生南

3、肉眼凡胎，食骨饮血 楚南夷

　　楚南夷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神仙，他只是个想陪在白目婆婆身边的普通人。
　　帽财叔能活下来是他没想到的，不过他确信，这不关他的事。
　　他就是一个靠卖火柴为生，不识字不认地的，他怎么可能是神仙。
　　“白目婆婆，你孙子是神仙啊。”婆婆和村里人闲聊时，经常会听到这样的话。
　　“我不是，你们认错了。”这是楚南夷经常回的话。
　　白目婆婆年纪大了，楚南夷几乎和她形影不离，生怕她摔着磕着。虽然婆婆年过六十却不见病端，但人性命岂是儿事，楚南夷一点也不敢懈怠。
　　“若我真是神仙就好了。”深夜，楚南夷偶尔会这样想，这样他既能让白目婆婆活到一百岁，也能医好她的眼睛。
　　——
　　帽财叔日渐圆润，干活都有了力气。楚南夷背过他，他身体又有好转，这下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小楚，就去背背小五吧，他快不行了。”村口的婶子在他家门口哭喊不停，本就脆弱的篱笆门在她的摇晃下越发弱不禁风，连地上的土都变松了。
　　“婶子，小五就一个小感冒而已，吃药了就好了。”楚南夷倍感无奈，早知道在水镇遇见时就绕着道走了。
　　小五是杨叔家的大儿子，别看他才十五岁，体重快赶上山里的熊瞎子了。说来也奇怪，遗落村个个消瘦如猴，就他杨小五肥壮如猪。若不是卖柴火时偶然遇见他娘俩去水镇看大夫，楚南夷还真以为他得了什么绝症。
　　“神仙啊，我求求你了，救救我家大儿吧。”一大早杨婶就来闹个不停，把白目婆婆吵得睡不着觉。楚南夷柴火砍了一半，正要上山捡柴，她一屁股坐在门口堵住了去路，叫人好生烦恼。
　　楚南夷提着斧头，委婉劝说婶子让路。他家儿子真没什么大病，只是糖吃多了上火了而已，喝几口清水就没事了。
　　可她杨婶哪管这些，非要楚南夷去背一背。
　　村里来了看热闹的村民，白目婆婆也套着外套出来了。
　　“婆婆，你这么出来了，我能处理的。”楚南夷连忙上前搀扶，白目婆婆近日感染了风寒，楚南夷连一点冷风都不敢让她吹。
　　白目婆婆走到门口，弯腰劝说道：“杨家他婶子，你先回去吧，我会和小楚说的。”
　　这时，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大叔也从中拱火:“他婶子，你家小五这么胖神仙能背得动吗？别把神仙给压垮了。”
　　楚南夷不习惯别人叫他神仙，更何况还是一个村又比自己年长的长辈，这样叫属实不妥。
　　可一个人拗不过一群人，神仙这个称呼是越叫越广，连外村都知道了。
　　杨婶扶着篱笆门，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就你事儿多，我家小五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叫你赔命。”
　　“婶子，你先回去吧，小五我干完活回来就去探望。”楚南夷不想耽误时间，想着他家小五也没什么问题，看一下就好。主要是村里人越来越多，到时传出他不尊老爱幼的闲话，说出去也不好听。
　　杨婶看村里这么多人都看着，楚南夷也不敢出尔反尔，站起身来拍拍屁股走人了。
　　“小楚啊，下午提两瓶烧酒，去看看你杨婶的大儿。”人散后，白目婆婆颤颤巍巍走回屋了。
　　既然白目婆婆都这样说了，楚南夷也没什么理由拒绝了。不过他看得清清楚楚，杨小五就是糖吃多了嗓子哑了，那天他跟着婶子去的，大夫说得清清楚楚，少吃点糖。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
　　来到杨婶家，杨小五正悠闲悠闲的躺在草席上晒太阳。披肩散发，衣冠不整，杨婶正拿着药草给他去虱子呢。
　　“婶子，我来看您来了。”楚南夷搁门口站了半天，她们愣是没看到，一直到楚南夷喊人她们才抬起头来。
　　楚南夷无奈笑笑，他这哪是神仙啊，是个小二还差不多。
　　楚南夷提着二壶烧酒，灰色粗布衣显得和他的身份格格不入，他这样子真不能称为神仙。
　　“哟，小楚来啦，快快快，进来坐。”杨婶溺笑着给他开门，眼神却时不时盯着他手里的二壶烧酒。
　　楚南夷也不藏着掖着，说这是白目婆婆让他特意提过来的。
　　“哎呀，客气了，你能来我们就感恩戴德了。”杨婶嘴上客气，手上可一点没闲着，接过二壶烧酒就连忙提进了屋。
　　“小五，好点了嘛？”楚南夷蹲在地上和杨小五打招呼，谁知杨小五理都没理他，抓起旁边的糖就往嘴里塞。
　　楚南夷只是看了一眼，他生怕被抢了，用手往后边扒了扒。
　　楚南夷虽然没吃过什么糖，不过白目婆婆把他养得很好，偷奸耍滑骗糖小孩糖吃什么的，不是他会做的事。
　　“婶子，大夫不是说少给他吃糖吗，怎么又吃上了。”楚南夷忍不住好奇问道。
　　杨婶叹了口气，“没办法啊，他就好这一口，不给吃就哭，又哭又闹的，愁死人了。”
　　“……”
　　楚南夷虽不懂医术，但他能看出来，杨小五就是糖吃多了，若是他这么一直吃下去，说不定真患绝症了也说不定。
　　遗落村民本就身带恶疾，像他这样不怕死的还是少见。
　　“小五，这是小楚哥哥，喊人。”杨婶用胳膊肘推了推贪吃的杨小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楚南夷干笑两声，他在这院前站了这么久，连一个多余的凳子都没有，他还指望一个藏糖的小孩喊人吗？
　　果不其然，杨小五没喊，还一脸生气地背过身去，留给楚南夷一个肥胖臃肿的背影。
　　杨婶有些尴尬，连忙为他辩解，“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话少。”
　　楚南夷没有同他计较，他本就是顺白目婆婆的心过来看一眼，并不打算过多逗留。
　　“杨婶，我看小五挺好的，既然这样那我便回家了。”
　　楚南夷转身要走，杨婶着急地拉过他的手。他转身，又是那张谄媚狡诈的脸。
　　“你这，不是说好要背小五走两圈吗？”
　　楚南夷礼貌一笑：“杨婶，小五真没什么大病，而且我也不是真的神仙，就算背了也没用。”
　　杨婶家在村口，谁家路过都能看见，楚南夷选这个时间来也是因为田里干活的人能看见他们。
　　若是他真的背了，那岂不是要把全村人都背个遍？况且杨小五本就没什么事。
　　杨婶拦着他不让他走，这时，村里人又来看热闹了。
　　楚南夷只是随意看了一眼，就发现凑过来的村民很奇怪，走路姿势僵硬，脸上面无表情，就像是行尸走肉。
　　“别，别，别走。”身边的杨婶也像是被夺舍了一样，双目无神，手狠狠拉着楚南夷的手袖。
　　“别走，别走，别走。”
　　一时间，村民们都重复着同一句话。楚南夷还以为他们是来看热闹的，没想到他们竟是奔着自己来的。
　　“神仙，别走，别走，骨头。”
　　村民们嘴里不断重复着这几个字，听得楚南夷头皮一阵发麻。
　　“你们……”
　　砰的一声，楚南夷话还没说完，只觉得后脑勺传来灼烧，随后便没了意识。
　　而握着棍子的，正是杨婶。
　　“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你们就能变正常了。”
　　“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
　　失了神的村民脑海中不断重复这样一句话，很明显，他们是被夺舍了。
　　昏迷时，楚南夷隐隐约约听到这样一句话，“此人已死。”
　　他想努力地睁眼看清来人，一阵拂尘扫过，他永久地闭上了眼睛。
　　这句话在村民们脑海闪过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从知道楚南夷是神仙开始，他们就听到有人在耳边重复这句话。
　　大家心照不宣地将楚南夷骗上刑场，从杨婶出现在他家门口开始，这一切都是一场骗局。
　　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他的骨头拿来喂狗，他的生命，就此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