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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故地旧事 幽篁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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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篁岭的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沾在睫毛上凉丝丝的,吸进肺里都带着草木的清苦。
风穿过竹林时裹着碎叶,“沙沙”声在空荡的山道间回荡,不知是不是触景生情,只觉竟有几分像记忆中唐门弟子训练暗器时所发出的破空声。
唐三站在岭口那棵老樟树下,指尖拂过眼前已然有些崩裂的青石板上一道模糊的刻痕——印象中,虽不知来由,但那是自他幼时来到唐门就存在的痕迹,如今浅得几乎要被青苔吞没,只余下半道斜撇。
但,兴许能留下这半点痕迹也已是不易。
“哥,你看这雾,比之前在镇上遇到的还浓。”小舞走到他身边,伸手拨开眼前的雾气,指尖刚触到雾霭就泛起一层淡绿微光,神力顺着水汽蔓延,触碰到旁边一丛看似普通的茅草时,突然顿了顿,“这草不对劲,根部缠着细铁丝,像是机关的引线。”
唐三闻言上前蹲下身,轻轻托起茅草根部的土块。只见土里裹着一圈锈蚀发黑的铁丝,另一端连着个巴掌大的木盒,盒盖早已朽坏,从缝隙里露出半截朽木——那是当年唐门布置的绊马索,木盒里本该装着触发用的青铜弹簧,如今只剩一堆糟朽的木屑。
“是唐门的防御机关。”他指尖摩挲着木盒边缘的榫卯,轻笑一声,语带追忆,“这燕尾扣是木工房的手艺,小时候为了学这个,我把自己唯一的木尺拆成了三段,被师兄罚抄了三遍《机关要略》。”
只是,不知是这机关相比于自己印象中做了修改,还是因为经久的腐蚀而损坏变形……
唐三又通过神念探查了一下周围的几处机关,损坏也好,勉强完好也罢,都似乎有隐隐通过一个难以察觉的方式勾连在一起的态势。
小舞忍不住笑出声,眼底满是娇俏的暖意,同周围闻言同样挂上一抹笑意的同伴互相对了个眼神,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背:“原来哥你当年也这么调皮?我还以为你从小就规规矩矩的。”
“就是啊,小三。”奥斯卡也笑道:“看不出来,原来你真正的小时候也这么胆大。”
“不如说,这才是理所应当的吧?”唐三回神失笑,叹息着把木盒放回原处,同时道:“不过,就像我当初在山洞里说的那样,外门弟子的生活可没有多么轻松。”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打扫山门,然后按照每日的日程去各个堂口帮工,要是赶不上早饭,就只能啃冷硬的干粮麦饼。”
说着,他抬头望向山道深处,眼底泛起一层薄雾,轻叹一声,“还记得少年时,有次给山脚的连弩添箭,不小心打翻了箭筒,四百多支透骨钉撒了一地,蹲在地上捡了整整半个时辰,最后还是错过了早饭。”
马红俊凑过来,挠了挠头,道:“感觉和我们当年在大师手下受训似的——早上要是迟到,连凉水都喝不上。”
这话一出,史莱克七怪的其他人的回忆也明显都被牵引了出来。
不得不说,当初大师的地狱训练的确很好的养成了他们的集体性,同时也帮助了他们提升实力,但留下的印象也是绝对深刻,哪怕如今他们早已成为神级强者,少年时的那份心情也还是从未磨灭。
“你还好意思说?”白沉香笑着拍了他一下,“听说当年你偷吃学院的烤鸡,被院长追着跑了三条街,最后还是戴老大和三哥帮你求情才没受罚。”
“香香,这是谁暴露的我的黑历史!”马红俊当即回道,颇有几分愤愤不平,“而且三哥也就算了,戴老大和小奥可是和我一块吃的!他们俩吃的比我还多呢!”
“那就没办法了。”闻言,戴沐白双手抱胸,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奥斯卡则夸张地耸了耸肩,七怪的默契在这种时候展露无遗,皆是齐声笑道:“谁让胖子你跑得慢,还嘴馋得最明显呢?”
“没天理啦!”马红俊不由哀嚎。
见他这副样子,虽说明白这又是他那跳脱的性子在故意夸张,大家也还是忍不住都笑出声来。
宁荣荣捂着嘴笑,眼角眉梢都带着灵动的笑意:“说起来,当年我们在史莱克学院的日子,虽然也有辛苦,但现在想起来,倒比任何时候都难忘。”
朱竹清也微微颔首,清冷的眉眼间难得染上几分柔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附和——那段一起吃苦、一起成长的时光,早已刻进了每个人的骨子里。
见大家笑得开怀,唐三内心的几分来到久违故地的惆怅也被冲淡了些许,嘴角的笑意愈发真切,当初史莱克的一切同过去的唐门一样,都是让他奉为至宝的回忆。
“话说回来……”奥斯卡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后知后觉道:“先前听小三说这事的时候太惊讶没能反应过来,如今这般想想,小三你岂不是应该算是我们这里年纪最大的?!”不等话音落下,眼神瞄到唐三身旁的另一道身影,又挤了挤眼道:“当然,除了小舞。”
毕竟小舞可是十万年魂兽化形出身,哪怕这十万年指的是修为而不是年龄,她所经过的岁月也要比他们在场的其他人多的多。
“还真是。”说着,一旁的戴沐白也跟着开口,虽说任谁都能看得出他们言语间分明就是明摆着的玩笑意味,眉头一挑,道:“这么说来,当初给我们七个年龄排序的时候藏了不少水分啊!”
唐三和小舞对视一眼,面上眼底皆是有无奈和笑意涌现。
“这你们可别带上我、竹清和香香。”几息后,宁荣荣走在朱竹清身旁,一边拉过她的手,一边又轻轻拽住白沉香的胳膊,三个人凑在了一起,看着其他人的神情也均是眉眼含笑,“我们三个可一点都不影响。”
“好你个荣荣。”小舞状做生气的望向正毫不掩饰嬉笑的三人,“竹清和香香也是!”
朱竹清和白沉香没有说话,只是从那肉眼可见含着笑意的神情以及满是调侃的目光也足以看出,这两个人此刻也是完全投入到了眼前他们之间的这一日常插科打诨之中。
“话说,我就这么被三哥和小舞夹在中间欸。”说这话的自然就是史莱克七怪排行第四的马红俊,摸着下巴做出一副沉思模样,“仔细想想,还真的挺奇妙。”
没等他接出来下一句,唐三的话就先一步横插了进来。
“也就不过几十年,这个时间对于我们如今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唐三摇了摇头笑着开口,抬手拍了拍戴沐白的肩,接道:再说戴老大,你这称呼又不会因为这个就变了意思,你可永远都是我们史莱克七怪的大哥。”
“没错!”身旁的小舞也用那清脆的嗓音开口,说着,又对着一旁的奥斯卡和马红俊眨了眨眼,“当然,小奥和胖子也是!”
“喂喂!”被点了名字的奥斯卡故作不满,“什么小奥,这种时候、这种气氛,要好好叫我二哥!”
马红俊也接着开口:“就是!这种时候怎么也应该叫我一声四哥才对!”不等话音落下,又听他不知是无意还是故意地嘟囔一句:“怎么感觉记忆里好像从来没有听过的样子?”
闻言,众人顿时笑作一团。
玩笑过后,众人接着迈步,朱竹清习惯性走在最后,幽冥神力的自然流转让她的身影几乎与雾气融成一体。
她指尖凝着一缕淡黑气息,顺着地面蔓延,片刻后突然停下脚步,指尖不动声色指向后方林间:“有人跟着我们,气息很稳,每步落地的力道都一样,像是常年在山里走的老手。”
马红俊当即就要转身,掌心泛起淡淡的红光,却被唐三抬手按住:“不必惊动他。”
蓝银皇的须根悄然从地面钻出,像细密的探针般触向后方,有几分熟悉的气息和面容顿时通过外放的武魂传入脑海。
“他没放杀气,只是跟着,到了唐门地界,自然会现身。”
戴沐白闻言,周身的魂力悄然运转,邪眸警惕地扫视着后方山林——很明显,他也已然发现了来者的身份,说道:“是那个老者。”
“嗯。”唐三点头。
宁荣荣则不动声色地抬手,九宝转出有琉璃,淡淡的九宝琉璃色光芒在她掌心流转——她知道,在这个世上大多数情况他们几人都有把握解决,但谨慎始终是没错的。
山道蜿蜒向上,晨雾在脚下流转,越往深处,熟悉的痕迹便越多。
不知不觉间,前方出现一片倒塌的木栅栏,栅栏柱子上模糊的刻字早已朽黑,轻轻一碰就簌簌掉渣,唯有柱脚那圈防蚁的桐油痕迹,还泛着淡淡的黄。
“从这里起,便正式进入唐门宗门的范围了。”唐三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栅栏后方的空地,“前方不远,该是一片小型靶场。。”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雾气中隐约能看到一片枯黄的竹林,地面上的确散落着许多残破的木靶,有的靶心还插着锈蚀的短箭,箭尾的羽毛早已腐烂成灰,只剩下光秃秃的箭杆。
奥斯卡捡起一枚短箭,掂量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箭杆上的木纹,赞叹道:“这箭的工艺不错,虽然锈蚀了,但能看出当年的材质定然不差。比起我们之前在黑风寨看到的那些粗制滥造的弩箭,锋利度和精准度肯定不是一个级别。”
“唐门制作的自然都是精益求精,而这些事实上也只是专门练准头用的。”唐三解释道,随后一笑,目露怀念,“外门弟子入门第一课,就是半个月内用这个百分百射中四十步外的靶心。”
“半个月?”宁荣荣挑眉,有些惊讶,“以唐门暗器的精准度要求,四十步外射中靶心,确实不容易。不过换做是现在的我们,闭着眼睛都能做到吧?”
她说着,还俏皮地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自信——如今的他们皆是神级强者,这样的难度自然不在话下。
正说着,身后的雾气突然涌动了一下,那道跟踪的气息骤然拉近,却依旧藏在林间不肯现身。
朱竹清眼神一凛,身形微微前倾,幽冥神力在周身凝聚,随时准备扑击。戴沐白也往前一步,挡在众人侧前方,邪眸中厉色尽显,周身的魂力已然蓄势待发。
“竹清,戴老大。”唐三抬手制止了两人,转头望向雾气最浓的方向,朗声道,“前辈一路跟随,何不现身一见?幽篁岭百年未逢故人,若前辈是冲着唐门而来,晚辈倒想请教几句。”
雾气凝滞了片刻,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林间传来,带着几分沙哑却沉稳的力道,只是开口时,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唐公子果然敏锐,老夫佩服。”
“唐公子?”戴沐白最先抓住不对劲的地方,眉头一皱,周身神力悄然绷紧,“唐这一字,从何而来?”
老者身形一顿,从竹林中缓步走出——正是青雾客栈里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只不过,如今的着装却是和当时所见大不相同。
只见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腰间系着根麻绳,手里的竹杖杖头刻着个小小的玄武纹路,让几人不约而同地便联想到了不久前方才从北溟宗门人铭牌上所见到过的图案。
“老夫只是随口一唤。”听到戴沐白的质问,老者握着竹杖的手紧了紧,眼神却死死盯着唐三的脸:“幽篁岭是唐门故地,若公子与唐门无关,怎会对这里如此熟悉,不触动一丝一毫的机关便走了进来?若真有关联,‘唐’这个姓氏,想必不会让公子反感。”
这话直白得近乎挑衅,唐三心中了然,已然隐伏的蓝银皇却悄悄绷紧——他刻意没在老者面前提过姓氏,对方这么说,显然是在试探。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抬手拂去衣袖上的雾水,语气平淡:“前辈既以‘唐’相称,想必对唐门旧事也知之甚多。不如先说清楚,你是谁?为何跟踪我们?”
老者松了口气,却又很快沉下脸,灰袍下摆因心绪波动轻轻晃动,鞋边沾着的暗红碎屑露了出来——那是陈年血痂混着腐土的颜色,在潮湿的雾气里泛着暗沉的光。
“老夫姓柳,名长风,过去乃是北溟宗人,至于跟踪……实不相瞒,是为了确认,公子是否真的能为唐门了却旧事。”
“北溟宗?”唐三眸色微沉,联想到先前所见,声调却依旧沉稳,“北溟宗以一个御字立派,素来避世于塞北,与唐门素无往来,前辈为何如此在意唐门的事?”
“素无往来?公子有所不知……”
柳长风苦笑一声,竹杖重重戳在地上,震得周围的雾气散开一圈,露出地面上几枚锈迹斑斑的弩箭。
随后,只听他长长一叹,一个哪怕有所猜测也依旧令人惊怒的消息就这样从他的口中流露:
“数十年前唐门那场灭门之灾,我北溟宗……正是罪魁祸首之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