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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雏菊与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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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雏菊与旧事
苏念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
窗外天光大亮,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揉着发沉的太阳穴坐起身,昨晚淋了雨,脑袋有些昏沉。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意味。
“谁?”她哑着嗓子问。
“是我,陆知衍。”门外传来他的声音,比昨天在画室里听着更清晰些,“我煮了点粥,看你昨天淋了雨,要不要过来吃点?”
苏念愣了愣,下意识想拒绝,可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她昨晚回来后就缩在床上,什么都没吃。
沉默片刻,她掀开被子下床:“不用了,我自己随便吃点就行。”
“没关系,多煮了你的份。”他语气里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坚持,“就当……为昨天唐突的举动赔罪。”
苏念站在门后,手指捏着冰凉的门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
七年了,他好像还是这样。总能用最温和的语气,提出让她无法硬起心肠拒绝的要求。
就像当年,她被继母锁在门外,冻得瑟瑟发抖,是他端着一碗热粥出现在她面前,也是这样说:“多煮了,不嫌弃就喝点。”
最终,她还是打开了门。
陆知衍就站在对面的门口,穿着简单的白色家居服,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白粥,还有一小碟酱菜和两个白煮蛋。
“刚熬好的,还热着。”他把托盘递过来,目光落在她微肿的眼泡上,眼神暗了暗,却没多问。
苏念接过托盘,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温热的触感让她像被烫到一样缩了缩。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谢谢。”
“不客气。”他看着她,“快趁热吃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说完,他没再多留,转身回了自己家,轻轻带上了门。
苏念端着托盘走进屋,把东西放在餐桌上。白粥熬得很稠,散发着淡淡的米香,和记忆里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
她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温热的粥滑进胃里,熨帖得让她眼眶有点发热。
其实她早就不记得当年那碗粥的味道了,可此刻舌尖的暖意,却清晰地勾连起十七岁那个雪夜的记忆。
那天她因为画坏了继母心爱的花瓶,被骂了整整一下午,还被锁在门外不准进。是陆知衍把她带回他的公寓,给她煮了粥,还找出一件他的厚外套给她披上。
外套上有淡淡的松节油味,那是他身上独有的味道,让她觉得莫名安心。
她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吃了半碗粥,手机响了,是画廊的助理打来的,提醒她下午有个采访,让她别忘了准备。
挂了电话,苏念看着剩下的粥,忽然没了胃口。她起身想去洗碗,目光却落在了窗台上。
那里放着一盆雏菊,正是她昨天画的那盆。不知何时,被人换了位置,从对面楼的窗台,挪到了她的窗台上。
花盆底下压着一张便签,是陆知衍的字迹,清隽有力:
“看到它蔫了,移到你这儿,或许能晒到更多太阳。”
苏念拿起便签,指尖捏得发紧。
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当年她在画室养过一盆雏菊,因为总忘记浇水,没多久就蔫了。是陆知衍每天帮她照看,还跟她说:“植物和人一样,都需要阳光和照顾,不然会坏掉的。”
那时候她没听懂,只觉得他是在说花。
现在想来,他或许是在说她。
说她像那盆没人照顾的雏菊,在阴暗的角落里,慢慢失去了生气。
苏念走到窗边,看着那盆雏菊。经过一夜的休整,加上清晨的阳光,原本蔫蔫的花瓣竟舒展开了些,鹅黄色的花朵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亮眼。
就像……当年被他照进光的自己。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瓣,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
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好像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下午的采访很顺利,记者没问什么刁钻的问题,大多是围绕她的创作风格展开。直到结束时,记者忽然笑着问:“苏念老师,您的画里总是有很多冷色调,但最近那幅《雏菊》却用了很温暖的颜色,是有什么特别的灵感吗?”
苏念握着笔的手顿了顿,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陆知衍的脸。她定了定神,微笑着回答:“大概是……最近遇到了能让我觉得温暖的东西吧。”
采访结束,她走出画廊,刚要打车,就看到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陆知衍的脸。
“我刚好路过,要不要顺路送你回去?”他问。
苏念看着他,犹豫了几秒。
“维修师傅在楼上施工,楼道里可能有点乱。”他补充道,“我载你到楼下,方便点。”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坐进车里,淡淡的雪松味萦绕在鼻尖,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苏念侧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没说话。
陆知衍也没主动开口,车厢里很安静,却不尴尬。
快到小区时,他忽然轻声问:“下午采访还顺利吗?”
“嗯。”苏念应了一声。
“他们没问……奇怪的问题吧?”他似乎有点不确定。
苏念转过头看他,他目视着前方,耳根却微微泛红。她忽然明白过来,他大概是担心记者问起她的过去,或者……问起他。
心里那点因为重逢而起的别扭,忽然就淡了些。
“没有,挺好的。”她轻声说。
他“嗯”了一声,嘴角似乎微微扬起了一点。
车子停在老洋房楼下,苏念解开安全带,正要推门,陆知衍忽然叫住她:“苏念。”
她回头看他。
“画展……我可以去看吗?”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苏念的心猛地一跳。
她的画展,下个月开展。她原本没打算邀请任何人,尤其是他。
可看着他眼里的期待,那句拒绝的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最终,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可以。”
他眼里瞬间亮起的光,像星火坠入深潭,晃得她有些移不开眼。
“那我一定去。”他笑得温和,像回到了七年前那个明朗的少年。
苏念没再说什么,推开车门下了车。
走进楼道,果然如他所说,维修师傅正在修水管,地上堆着些工具,确实有点乱。她往上走,经过二楼时,脚步顿了顿。
当年陆知衍的画室,就在二楼。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走了过去。画室的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一条缝。
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落满灰尘的画架,墙角堆着些废弃的画布。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看得见漂浮的尘埃。
这里早已不是当年的样子了。
可她还是仿佛能看到,十七岁的自己坐在画架前,而陆知衍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教她调色。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带着松节油和阳光的味道。
“这里,再加点暖黄。”他的声音温柔得像羽毛。
苏念猛地回过神,眼眶已经湿了。
她轻轻关上门,快步上楼,逃回了自己的公寓。
关上门,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陆知衍,你这个混蛋。
你明明知道我最没办法抗拒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为什么还要……再次让我想起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