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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跟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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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近的压迫感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陈念猛地停下,放在口袋里的手,死死攥住折叠刀,准备迎接最坏的状况。
他还在靠近,高大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几乎将她笼罩。
脚步声在身后停止,可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
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炙热的视线即将把她看穿,
他颤抖着开了口,
“小雅!”
小雅?
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音节短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熟稔,清晰地穿透了夜晚的寂静。
陈念愣住了,下意识地东张西望,空荡荡的街道,除了他们,再无第三人。
他是在……叫她?
强烈的荒谬感和更深的警惕攫住了她。
她猛地转回头,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尖:
“你在叫谁?‘小雅’是谁?”
男人站在离她一米左右的距离。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猛地泼在了男人脸上。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一样,目光从她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飞快地扫过,不略过每一个细节。
然后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大梦初醒。那双刚才还充满急切和某种虚幻期盼的眼睛,里面的光芒瞬间碎裂、消散。
“你不是她”
巨大的失望和某种精神支柱崩塌的痛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席卷了他。
他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高大的身躯晃了晃,仿佛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现实。
然后,在陈念惊愕的注视下,他毫无征兆地、颓然地蹲了下去。
双臂无力地垂落在膝上,头颅深深埋下,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是被巨大的悲伤和空虚瞬间击垮。夜风吹动他略显凌乱的头发,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令人恐惧的凝视者或跟踪者,更像一个迷失在痛苦回忆里、无家可归的孩子。
他蹲在那里,肩膀微微耸动,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破碎地、喃喃地重复着:
“你不是她……”
“对不起……你不是她……”
这三个字,和他瞬间崩溃的状态,像一把重锤,敲碎了林晚心中仅存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排山倒海般的震撼、怜悯,以及一种置身于巨大悲剧边缘的、冰冷的寒意。
陈念站在原地,看着这个蹲在自己面前、被回忆吞噬的男人,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空气仿佛凝固了。
街灯将两人一立一蹲的身影拉得细长。男人蹲伏的姿势,像一只被悲伤压垮的野兽。
陈念强压着方才的恐惧,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追问:
“小雅,是你的什么人”
他没有回应,依旧沉静在自己悲伤的世界里。
陈念继续试探,问出她这段时间一直想知道的一个问题
“你,是谁?”
这句话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剧烈的涟漪。
男人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里是崩溃边缘的浑浊与急切。他几乎是嘶吼着,将那个名字如同遗言般掷向冰冷的夜空:
“沈闻”
——沈闻
两个字,像两道精准的闪电,瞬间劈中了陈念的天灵盖。她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似乎在刹那间停止了流动。
沈闻?
怎么会是……沈闻
一股比深夜寒风更刺骨的凉意,顺着她的脊椎急速爬升,让她头皮阵阵发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陈念的呼吸变得急促,她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陌生的、悲痛欲绝的男人,大脑一片混乱。
草莓牛奶、固定时间的凝视、跟踪……所有这些碎片在她脑中疯狂旋转、碰撞,最终拼凑出一个让她浑身血液都冻僵的大胆猜想。
这太过荒谬,太过骇人,但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那个……
她强迫自己稳住几乎要颤抖的声音,目光锐利地刺向眼前这个被悲伤笼罩的男人:
“你,怎么可能是沈闻?”
男人蹲伏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站了起来,脸上的悲痛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再次带来压迫感。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伸向了自己的耳后,摘下了那个一直遮挡着他下半张脸的口罩。
路灯的光清晰地照亮了他的面容。
那是一张算得上清秀的脸,甚至带着点书卷气,与他之前表现出的崩溃和此刻眼神深处的某种空洞形成诡异的对比。
他的嘴唇翕动,吐出那个名字,
“我是沈闻”
林晚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这个名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了她的意识深处。
这是她小说里一个变态杀人狂的名字
在她笔下,沈闻是一个无法控制内心杀戮欲望,却又渴望正常情感连接的扭曲个体。小说的其中一个片段,正是描写沈闻在深夜的便利店,注意到了那个孤独的、喝着草莓牛奶的女孩。在跟踪她的过程中,一种畸形的爱意竟然在他心中萌芽,他甚至一度想要放弃猎杀。然而,内心的黑暗最终吞噬了这微弱的光亮,他还是杀了她。而从此之后,他陷入了更深的痛苦与禁锢——他再也无法杀人了,那个女孩成了他无法逾越的梦魇,也是他扭曲灵魂的最后一个祭品。
此刻,小说里的名字,与现实中的脸,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极致的惊骇中,熟悉的五官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这张脸……
她一定见过!
记忆碎片猛地拼接——娱乐新闻、编剧群里的选角讨论……
陈念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不对,你不是沈闻”
“你……你是周觅!”饰演周闻的那个演员。
她想起来了!她那本冷门的悬疑小说《黑白》的影视版权被买走,当时,她只看到男二的照片,就是眼前这个男人,新人演员的周觅。
所有的线索瞬间贯通。
一股荒谬的怒火冲上陈念头顶,
“你是在拿我‘练戏’吗?!用这种方式?!你知道这多吓人吗?!你这根本不是敬业,是骚扰!”
但,一个冰冷的事实瞬间压过了她的怒火——据她所知,那部电影,在两个月前就已经杀青了。
杀青了……两个月……
如果只是为角色做准备,戏都拍完了,为什么还会这样?
面对陈念的指责,周觅眼神里的专注并未散去,反而掠过一丝更深沉的、属于角色的迷茫与痛苦。
他看着她,仿佛透过她看着那个小说里死去的女孩,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无法区分的恍惚:
“骚扰……变态……是啊,他是这样的……但我……我控制不住……”
他的手指神经质地蜷缩了一下,眼神在清明与混沌间剧烈挣扎。
“杀青……已经杀青两个月了……”他重复着,语气里充满了困惑与绝望,仿佛在陈述一个他无法理解的事实,
“可为什么……‘他’还不走……为什么我还是能‘看见’你……看见‘她’……”
这句话,像一条冰冷的蛇,瞬间缠紧了陈念的心脏。
这不是简单的体验生活,甚至不完全是敬业。
这是入戏太深,导致杀青后也无法出戏,陷入了严重的人格混淆和精神困境。
他将角色的背景、情感、甚至行为模式,深深内化,并且投射到了现实世界中,投射到了她——这个与受害者走着诸多相似的人身上。
他或许没有主观恶意,但他此刻的状态,比一个纯粹的变态更加危险和不可预测。
他活在了“沈闻”的剧本里,而在这个剧本中,结局是注定的悲剧。
陈念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创造出的恶魔角色所吞噬、眼神破碎的男人,强烈的恐惧感再次攫住了她,但这一次,恐惧之中,还混杂着一丝作为创造者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寒意。
她必须立刻联系他的团队,她需要知道他经纪人的电话!
但一个精神明显处于崩溃状态、沉浸在矛盾世界里的人无法对她的问题进行回复,甚至可能会刺激他做出更极端的事。
她陷入了两难的、令人窒息的困境。
“为什么‘他’还不走……”
周觅那句话在冰冷的空气中震颤,带着一种灵魂被撕裂的痛苦。
她看向了不远处的警局大门。
报警吗?
这个想法刚在脑海中出现,便被否决。
不能报警。
送他去警局固然固然是此刻对自己最“轻松”的选择,能立刻摆脱麻烦,但后果呢?虽然她并不懂娱乐圈,但是她懂媒体的力量有多么可怕。
一个上升期的演员,被冠以“深夜骚扰女性”、“精神异常”的名头被带入警局……不需要确凿证据,只需要一点风声,嗅到血腥味的媒体就会蜂拥而至,将他啃噬得尸骨无存。
他未来的事业,甚至他的人生,可能就真的毁了。
虽然他现在的状态不是她导致的,但是是她创造的。
更重要的是,他此刻的状态,她,并不陌生。
同病相怜的刺痛感,让她无法简单地将他视为一个“麻烦”推开。
陈念深吸一口气,夜晚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让她混乱的头脑稍微清晰了一些。
她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却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男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性,仿佛在安抚一个梦游者。
“周先生,”
她刻意用了他的本名,试图将他从“沈闻”的身份中唤醒一点点,“戏已经结束了,记得吗?。”
周觅的眼神迷茫地闪烁了一下,他用力摇了摇头,像是在驱散脑中的声音:“杀青了……我知道……可是……感觉还在……他看着她的感觉……那种……必须要跟着她、确认她安全的感觉……不对,是想要……不,不是……”
他的语言混乱,自我辩驳,这正是角色逻辑与他本人意志在激烈冲突的体现。
陈念知道,在街上僵持只会加剧他的不安定。她需要找一个相对安全、中立且能让他平静下来的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