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称》三脚的猫

1、相遇 午夜的

　　午夜的24小时营业便利店，像一座漂浮在都市深海中的孤岛。
　　陈念照例坐在靠窗的高脚椅上，笔记本电脑散发着微光，手边是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
　　此时的便利店，除了陈念，只有一个员工坐在前台角落的木凳上玩着手机。偶尔有出租车在门外停下，司机进来买包烟，顺手跟店员抱怨乘客，然后又归于沉寂。
　　冰箱的嗡鸣声是这里最恒定的背景音，像这片夜色的心跳声。
　　在这里，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个人都是这座不夜城里短暂的逗留者，各自怀揣着不同形态存在。
　　寂静与孤独是她最灵感最好的催化剂。
　　这是她灵感最活跃的时刻。
　　她习惯深夜坐在这里，构思她的新作。
　　陈念看向显示器右下角的时间。
　　凌晨2点。
　　他，也照例出现。
　　过去一周里，那个穿着深色外套，身形瘦高的男人每到凌晨两点，都会准时会从街对面走过。
　　他不像夜归的行人，步履间没有匆忙，也没有疲惫，只是一种固定的、如同钟摆般的节奏定时出现在那里。
　　他倚着那根生了锈的路灯杆子，和陈念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偶尔划过的车灯，会短暂地照亮他没被口罩包住的，冷硬的下颌。
　　虽然无法看清，但她能感觉到，他就那样站着，沉默地，专注地，用被黑暗融入的眼睛，穿透清冷的夜和透明的玻璃窗，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没有温度，像在审视一个固定的物件。
　　一开始，是毛骨悚然。任何独居女性，在深夜，被用一个人无声地凝视，都会脊背发凉。
　　陈年像一只谨慎的猫，默默观察着对面的人影，再将视线转向右边五十米外，在那，蓝色灯牌稳定地亮着，是警局。
　　这种信任感让她逐渐收起了炸开的毛。
　　时间久了，恐惧被习惯冲刷，磨出一种奇异的平静。他依旧只是准时出现在那里，没有任何其他的动作，这种平淡，甚至，让她产生了自我怀疑。
　　那个人，是不是并没有看她！
　　陈念用手指敲打着键盘。
　　一个失恋的伤心人？一个失眠的艺术家？这十分钟的凝视，变成了她漫长写作夜里一个奇特的、只属于她笔下的秘密角色。
　　当时间变动，屏幕显示两点一十一，那个身影动了。
　　他离开了路灯杆，迈开了步子。
　　不是走向别处，而是径直朝着便利店门口走来。
　　陈念敲击键盘的手指微微一顿，她假装没有抬头，但全身的感官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用余光聚焦在那个男人身上。
　　他要干什么？
　　破天荒的第一次。
　　是终于要来买东西了吗？饿了？还是渴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否定——他没必要为了买这些而停留在那里。
　　“叮咚”
　　便利店门清脆的电子提示音此刻听来无比刺耳。
　　门开了，夜晚的冷风裹挟着一股陌生的、带着凉意的气息卷入。
　　他，走了进来。
　　他的身形比在窗外看起来更加高大，几乎挡住了门口一部分光线。便利店惨白的灯光终于清晰地照亮了他的脸——带了口罩的脸，只露出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他没有看陈念，目光直接投向排列整齐的货架，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他看起来真的只是为了买东西，而已。
　　但一种更深的怪异感挥之不去。
　　陈念从玻璃窗的反射，静静观察他。
　　他目标明确，径直走向饮料冷藏柜。
　　玻璃门打开，冷气溢出。他的视线在琳琅满目的包装上停留片刻，然后精准地取出一瓶粉红色的草莓牛奶。
　　粉色草莓牛奶？他居然喜这个口味？
　　这个选择让陈念微微一怔。与他一贯沉默、甚至有些阴郁的气质如此不符。
　　突然，他看向了陈念，陈念立刻收回视线，看向电脑屏幕。
　　在他进来那刻，陈念已经关掉了写作页面，显示屏上面显示着她随意点开的新闻网站。
　　陈念能感觉到，他站在冷藏柜前，看着她。那是一种极具穿透力的凝视，让她后颈的寒毛微微立起。
　　这感觉，和他之前站在对面的感觉一样！
　　时间仿佛禁止了几秒。
　　“砰”
　　玻璃门关上的声音，停留在陈念身上的那道视线消失。
　　陈念慢慢的，将视线转向玻璃窗里反射的那个人影。
　　他拿着那瓶牛奶走到收银台。扫码，收款。整个过程，他依旧沉默，只是专注地看着那瓶牛奶，仿佛那是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然后，他拿着牛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便利店，像个影子，重新融入门外的黑暗。
　　陈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长长舒了口气，随即又感到一种莫名的荒诞。就这样？她几乎要为自己的紧张感到好笑。
　　也许他真的只是个行为古怪的顾客，之前的凝视或许只是巧合，或者他看的根本就是便利店本身？
　　她强迫自己专注于屏幕上的文字，她原本计划今晚可以完成的内容，现在还差一半。
　　又写了约莫一个小时，陈念合上电脑。她收拾好东西，推开了便利店的门。
　　深夜清冷的空气让她紧了紧外套。
　　街道寂静无声，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昏黄的路灯在地上投下一个个椭圆的光斑。她得回家，尽快完成今天的任务。
　　走出大概一百米，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让她颈后的寒毛再次竖了起来。
　　她猛地停下脚步，假装整理背包，用眼角的余光迅速向后瞥去。
　　在她身后约三十米的地方，那个本该早已离开的男人，正不紧不慢地走着。
　　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是他。
　　她可以确认。
　　那个男人依旧穿着那件深色外套，手里似乎还拿着那瓶未开启的草莓牛奶。
　　但她没有慌乱。
　　她猜对了，他的目标，就是她。
　　虽然便利店的遭遇让她动摇自己的猜测，但那并不足以完全打消。早在注意到被他观察的第一天回家，陈念就保持警惕，只是那次安然无样，接下来的几天也是。
　　不过，今天，她有预感，不一样。
　　如她所料。
　　她和前几次一样，没有走向回家的那条小巷，而是故意拐向了另一条路——一条需要绕远，但会紧贴着警局侧面围墙延伸的路。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预案。
　　如果那个男人真的别有用心，如果跟踪发生，这里就是她的主场。她对这一带太熟了，每条小巷，每个拐角，哪里有摄像头，她都了如指掌。
　　她刻意放慢脚步，感受着身后那个存在始终保持的距离。
　　她几乎能想象出，当走到警局围墙拐角，那耀眼的蓝色灯牌和可能出现的巡逻警察，会如何让跟踪者原形毕露，仓皇退却。
　　她离那片象征安全的蓝色光芒越来越近。
　　她，加快了步伐。
　　终于走到了警局围墙的拐角，那片蓝色的光芒将她周身笼罩。陈念几乎是屏住呼吸，等待着身后的脚步声出现变化——停顿，或者远离。
　　没有。
　　脚步声依旧稳定地跟着，清晰地踏入了警局灯光笼罩的范围。
　　他，怎么不害怕？
　　难道……他不在乎被警察看到？或者，他有什么依仗，让他根本无惧警察？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一种比单纯的恐惧更令人不安的情绪攫住了她——困惑，以及深深的自我怀疑。
　　陈念不相信，这个是巧合。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布局的猎手，至少也是手握底牌的博弈者，此刻却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无形丝线牵引着、走向未知的提线木偶。
　　她甚至不敢回头，生怕对上一双平静到可怕的眼睛，只能用手紧握口袋里，那把随声携带的小刀。
　　她不敢停下，只能继续向前，背后的目光如芒在背。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就在陈念神经绷紧到极致，几乎要不顾一切跑向警局大门时，身后的脚步声陡然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