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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流民痞子 北风像一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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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像一把钝刀,慢条斯理地切割荒原上的一切活气。
金虞姬走在前面,步伐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她自己要是会“瞬微”,早就出现在卞国宫墙之下。身后那个没用的废物,累赘,讨厌鬼,关键时刻指望不上的东西。
真后悔,当初两个功夫一起练多好。等回到卞国宫城,一定要让那周全公主默写“瞬微”的功法出来。
“等等!金姑娘,慢些……呼……慢些!”
姜尚儒气喘吁吁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气息奄奄,仿佛要追断气了。
他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冻土上,那身从郑府“借”来的锦袍下摆早已沾满泥污,被荆棘划破了好几处,衬着他苍白冒汗的脸,显得格外狼狈。
“行走亦有仪度,疾行伤气,于功法修习无益啊!况且此地荒僻,当留心……”
“留心什么?留心你下一句废话什么时候出来?”
金虞姬头也不回,声音像冻硬的石子。
她真是受够了。
这老太监自从离开破庙,嘴就没停过。
功法施展后的气血调理重要性:“金姑娘,非是老朽聒噪,这功法施展之后的气血调理,实乃重中之重,犹如猛虎饱食后需徐行百步以化食,又如名匠淬火后必得回温退火以定器形。”
“此间道理,在《黄帝内经·素问》便有‘阳气者,烦劳则张’之训,更兼前朝武学大家独孤客于《气脉疏义》中详述‘力发十分,需留三分以养络,若倾囊而出,则如竭泽而渔,非但后续难继,更恐动摇丹田根本,致虚火上炎、津液暗耗’……”
金虞姬皱皱眉头,长吁一口气,没理他。
荒野辨识方向的星辰之法:“咳,金姑娘,此刻虽然是大白天,不见星斗,这辨识方位的星辰之法,其理不可不察。”
“夫北辰居所,众星拱之,此为常经;若逢今夜云开,当寻北斗七星,其杓柄所指,随四季流转而移,春指东,夏指南,秋指西,冬指北……”
金虞姬心里暗暗骂道:“你快闭嘴吧!小心我煮了你。”
姜尚儒本来就走得慢,身体恢复也慢,喋喋不休说个没完。他是不是故意拖延呢?
他难道不明白,他们不是游山玩水的文人,而是要去干劫持一国储君、动摇天下格局的勾当?
多耽搁一刻,玉卿可能就多陷落一城,他们换取城池的计划就多一分泡汤的风险。
姜尚儒紧赶几步,试图与她并行,气息仍不匀,“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我们虽身负绝艺,然宫禁森严,变数极多。此刻养精蓄锐、思虑周全,方是……”
“方是什么?是你走不动路的借口?”
金虞姬猛地停步转身,眼神如冰锥般刺向他:“从洛泽边缘到卞国边境,我们用‘瞬微’走了大半。剩下这三百里官道,按你我这脚程,至少还得三四天!三四天,够多少变数发生?”
姜尚儒被她迫人的气势逼得后退半步。
也许是因为被关在宫中三十年,终于走出宫城,有自由感;也许是因为知道自己干的是犯罪勾当。他反而不装了,想什么说什么。
“金姑娘,你我都初习神功,经脉未稳。况且……绑架太子非比寻常,需从长计议,打探消息,规划路径,准备……”
“准备?等你想好‘万全之策’,太子都该抱孙子了!”
金虞姬几乎要吼出来,指尖扣入掌心。
她真怕自己下一秒就催动“大无相”,让这个喋喋不休的老家伙和他那套该死的“周全”一起,在沸腾的空气里化为虚无。
她不是没想过——杀了他,自己一个人去。
无非是多费些周折,潜进宫,找到太子,用“大无相”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干净利落。
可心底另一个冰冷的声音提醒她:姜尚儒的“啰嗦”里,确实有些关于宫廷布局、侍卫轮值、人员关系的零碎信息,是她这个常年混迹乐团、对深宫了解有限的人所不知的。
而且,两座城……一个人吞不下。
合作是交易,也是桎梏。
“我去前面看看路。”她丢下这句话,甩开步子,几乎是用跑的,试图将身后那令人窒息的声音和自身翻腾的杀意一起抛远。
约莫半个时辰后,金虞姬蹲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下,强行压抑着烦躁,等待。
姜尚儒抱歉地说要“解手”,钻进了坡后一片稀疏的枯树林。
时间一点点过去,除了风吹枯枝的呜咽,没有别的动静。
她万万想不到,自己练成绝世武功以后,还得蹲在路边等一个老太监拉屎。
“掉茅坑里了?”
金虞姬低声咒骂。
又等了一盏茶功夫,她终于失去耐心。
“你死在那儿好了。”她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土,决定不再等待。
没有这个累赘,她至少能走得快一倍。
至于宫里的情报……总能有办法弄到。
她沿着干涸的河床继续前行,这里地势相对平坦。
走了不到二里地,前方拐弯处,摇摇晃晃走出两个人影。
是两个流民。
年纪不大,但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破烂的单衣根本挡不住寒风,裸露的皮肤上布满冻疮和污垢。
他们看到金虞姬,浑浊的眼睛陡然亮起一种骇人的光——不是看到同类的怜悯,而是饿狼发现猎物的贪婪。
金虞姬看到对方,停下脚步,手悄然按向腰后短刀。
她并未十分紧张,甚至有些漠然。
她刚刚杀了人家全家,包括持刀侍卫。这两个人在她眼里如同砍菜。
两人左右分开,堵住了她的去路。
其中一个较高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目光黏腻地在她脸上、身上扫过:“小娘子……一个人?这兵荒马乱的,多危险呐。”
口音浑浊,带着长期饥饿的虚弱气声,却掩盖不住话里的邪意。
“让开。”金虞姬声音平淡。
“让开?让我们去哪儿?”
矮些的那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落在她的外袍上。独自一个人上路,身上说不定有钱财和食物。
“小娘子行行好,赏口吃的吧……我们饿了好几天了。”
说着,却慢慢逼近。
金虞姬后退半步,评估着形势。
“没有吃的。”她冷声道,试图从侧方绕过。
高个子流民猛地跨前一步,几乎贴上她。
一股恶心的酸腐气味扑面而来,是混合着多种臭味的集合体。
“没有吃的……那人也行。”
他咧嘴,露出黑黄的牙齿,一只手闪电般抓向金虞姬的肩膀!
金虞姬眼中寒光一闪,侧身避过,同时右手握拳,指间不知何时已夹了一片薄如柳叶的刀片,划向对方手腕——这是她在控鹤府为自保偷学的阴狠招式。高个子痛呼缩手,腕间已见血痕。
“妈的!臭娘们!”矮个子见状,低吼着扑上来,手里竟摸出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
金虞姬正待迎击,却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是之前强行压抑使用“大无相”冲动导致的内息紊乱。
这刹那的迟滞,矮个子已近身,碎石砸向她面门!
她险险偏头躲过,碎石擦着耳廓飞过,火辣辣地疼。
高个子也再次扑上,两人一左一右,将她逼到干涸的河床边的土壁前。
混乱中,一只污黑的手抓住了她的前襟,布料撕裂的声音在风中格外清晰。
冰冷的空气骤然钻进衣服得到孔洞,激起一阵战栗,她的低头看那流民的脏手,恶心的感觉涌上心头。
是厌恶。
这种被当作物品般撕扯、掠夺的感觉,瞬间将她拖回控鹤府那些昏暗的房间里,那些贪婪摸索的手,那些令人作呕的喘息。
将她拖回太子册封礼那日,在御花园里古恩海对她做的龌龊事。
旧日的阴影与眼前的暴行重叠,点燃了她理智最后一道防线。
“都……去死!”
她不再试图格挡,而是闭上眼睛,意念沉入丹田。
那股沉睡的、毁灭性的力量开始苏醒,沿着奇经八脉奔涌。
周遭的空气开始不自然地升温,细微的水汽从干燥的土壤、枯草乃至那两个流民污秽的皮肤上被强行抽离,凝聚成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白雾,环绕着她,发出低沉的嗡鸣。
她仿佛成了一个即将爆发的熔炉核心。
两个流民被这诡异的情景惊呆了,抓住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惊恐地后退。
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生物的本能让他们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
就在金虞姬即将释放“大无相”,将方圆数丈内一切生命水分瞬间蒸腾的刹那——
“什么人?!站住!”一声粗粝的暴喝从河床上方传来。
七零八落的脚步声迅速逼近。
十来个手持简陋武器——锄头、木棍、甚至还有锈迹斑斑的柴刀——的汉子冲了下来,迅速将两个流民和金虞姬围在中间。
这些人虽然也面带菜色,衣着破旧,但眼神里有种不同于流民的亮光,行动间也颇有章法,竟然像是一支……队伍。
金虞姬凝神静气,将功法收回,看看事态如何发展。
那个拉屎的废物还没回来吗?
为首的汉子约莫三十来岁,国字脸,皮肤黝黑粗糙,手里握着一柄分量不轻的铁锹。
他扫了一眼现场:两个目露狰狞、衣衫褴褛的流民,一个衣襟被撕裂、露出些许肌肤、脸色冰寒得可怕的年轻女子。
这女子真美啊!村里……十里八乡都没有这么标志的女子。
“光天化日,欺负落单弱女子?”
为首汉子铁锹往地上一顿,声如闷雷:“绑了!”
几个手下立刻扑上去,不由分说将两个流民摁到地上,用草绳捆了个结实。
流民试图挣扎辩解,被捂上嘴。
她看着这群突然出现的“救兵”,眼中没有感激,只有深沉的审视和未散尽的杀意。
她迅速拉拢破碎的衣襟,遮住裸露的皮肤,动作冷静得近乎机械。
“姑娘,没事吧?”
为首汉子走到她面前,语气放缓了些,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
随即移开,看向别处。
身边其他的汉子们把这份窘迫看在眼里,心里偷笑。要有大嫂了。
“我们是前面李家坳的……士兵。这俩瘪犊子不是我们村的人,定是别处流窜来的祸害。”
金虞姬点点头,没说话,弯腰去捡自己的短刀。
“姑娘一个人这是要去哪儿?这世道,太不安全了。”
汉子又问,语气里带着关切,但目光总忍不住往她身上瞟。
她的头发一定很香。
“京城。”金虞姬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
“京城?巧了!”汉子眼睛一亮,“我们也是要去京城的!”
这时,河床上方,枯树林边缘,一个鬼鬼祟祟的脑袋探了出来,正是姜尚儒。
他方才解手完毕,发现金虞姬不见了,急忙循迹追来,却看到了金虞姬被围在人群中,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金虞姬有那么厉害的武功,居然被人捕获了!
他第一反应是缩回树后,心脏狂跳,脑子里飞快盘算:救人?对方人多,自己什么都不会,“瞬微”也使不出来,实战如何尚未可知。逃走?似乎……更稳妥?可金虞姬若死了,绑架太子的计划……
就在他冷汗涔涔、进退维谷之际,那边的情况似乎又有了变化。
金虞姬和那群人交谈起来,似乎并未被捆绑拘束。
他壮着胆子,又探出一点头,仔细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