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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洛泽仙地 洛泽山谷像 ...

  •   洛泽山谷像天神遗忘在人间的一滴眼泪,狭长地缀在丰、卞、玉卿三国的东缘。

      无数涌泉自深处汩汩而出,将生机捧到阳光下,外界那场席卷三国、赤地千里的大旱,在此处连一丝焦渴的风都吹不进来。

      古木参天,藤萝垂地,奇花异草俯仰皆是,灵气浓郁,四处都有淡紫雾霭,历代皆有看破红尘的方士真人来此隐居,只求清净长生。

      山谷分为南北两端,北端与卞国接壤,南侧与玉卿往来。

      山谷内的神仙很奇怪,不喜欢强大的卞国,纷纷选择住在南侧。

      日子无聊,有些神仙偶尔出来路见不平,济世救民,在玉卿一侧流传着许多洛泽神仙的故事。

      在一片阳光格外眷顾的林间空地上,一只圆滚滚、披着褐色斑纹羽衣的小鹌鹑,正用嫩黄的喙灵巧地啄食草籽。

      豆大的黑眼珠滴溜溜转着,偶尔被翩跹的凤尾蝶吸引,扑棱着短翅膀追出几步,又很快被另一丛浆果吸引回来。

      它和那些在枝头梳理羽毛的雀鸟、在溪边汲水的鹿獐一样,活得简单、饱满,每一片羽毛都散发着无忧无虑的气息。

      这小小的、自足的快乐,与山谷外那个因饥渴与战火而奄奄一息的世界,构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金虞姬和姜尚儒站在洛泽山脉外围一处光秃秃的山梁上,远眺着那片传说之地。

      眼前一片被淡紫色云雾笼罩的连绵青翠宝地。

      手中那张地图是玉周全评价记忆简单绘制的,线条简朴,关键的山形水势却标注得清晰。

      “沿着这条干涸的古河道向东,见到三株呈‘品’字状生长的千年柏树后折向北……看来也不难找。”

      一路风餐露宿,还有流民侵扰,金虞姬将自己越包越紧,还用泥抹了脸,遮挡一些没来由的风险。

      她抹了把额头的汗,脸上涂的灰泥被汗水冲开几道沟壑,露出底下一点原本白皙的肤色。

      姜尚儒气喘吁吁地拄着一根树枝,肚子上的赘肉这几日急行军消下去不少,但脸色蜡黄,闻言只是苦笑:“但愿如此,我这把老骨头,再经不起折腾了。”

      起初确实顺利。

      干涸的河床是最好的路标。

      三株古柏虽已枯死两株,剩下那株歪脖子的特征依旧明显。

      转向北后,林木渐深,鸟鸣也清脆起来,甚至隐约听到了潺潺水声。

      两人精神一振,脚步不由加快。

      就在他们循着水声,拨开一片异常茂盛的藤蔓后,眼前的景象却让两人同时怔住。

      那并非预期的险峻山谷入口,而是一片开阔、明媚、宛如世外桃源的盆地。

      阳光灿烂,芳草鲜美,落英缤纷,一汪碧蓝的湖泊如宝石镶嵌其中,湖边长满从未见过的、散发着甜蜜果香的灌木,枝头果实累累,颜色诱人。

      微风拂过,带来令人骨酥筋软的暖意。

      “这……这是洛泽山谷?”姜尚儒瞪大了眼,喉结滚动,连日来的饥渴疲惫仿佛瞬间被勾了起来,扑向湖水和果实。

      金虞姬一刹恍惚,紧绷的心弦被暖风悄然抚平.

      终于到了,可以歇歇了。

      懈怠感弥漫全身。

      一路的饥渴和恐惧消失殆尽,两个人高兴极了。

      她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

      金虞姬“嘶”地倒抽一口冷气,猛地缩回脚。

      怀中那枚玉周全给的、触手温凉的玉佩,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

      低头看去,只见玉佩表面闪过一抹急促的红光。

      几乎同时,她感到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正从前方那“桃源”中渗出,悄无声息地缠绕上自己的脚踝,所过之处,皮肤下的温热感隐隐流失。

      “不对!”金虞姬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一把扯住还在愣神的姜尚儒,疾退数步。

      “是迷障!吸人精气的鬼地方!”

      眼前的“桃源”景象随着他们的后退扭曲了一下,那明媚的阳光透出几分虚假的惨白,甜蜜的果香里混进一丝腐叶的味道。

      姜尚儒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摸摸自己的脸,只觉得方才片刻的松懈,竟让脸颊都凹陷了些许,心口更是空落落地发慌。

      接下来的路途,成了噩梦的延续。

      他们又接连踏入两处迷障。

      一处是看似坚固的石桥,踩上去却如陷泥沼,桥下并非流水,而是翻涌着苍白手臂的幻影;

      另一处是温暖舒适的山洞,内里却有致人昏睡的异香,金虞姬狠心咬破舌尖,才拖着几乎睡死的姜尚儒连滚爬出。

      “算了吧!我看,洛泽山谷能在乱世中保存,一定是有特别的地方。咱俩都是凡夫俗子,怎么可能闯得进去?”

      金虞姬很快从失魂落魄中恢复过来,仗着自己样貌美丽,还能去别的地方讨口饭吃,打算放弃了。

      “不行,已经走到了今天,我们必须进去!”

      姜尚儒已经没了退路。四周都是流民、饥饿和马上烧灼起来的战火,卞国王宫却再也回不去了。

      玉佩还在冒着微光,两人咬紧牙关,又坚持了一程。

      两眼眼前出现一条瀑布,瀑布水帘半掩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天然石缝。

      两人已是遍体鳞伤,金虞姬左臂一道被幻影抓出的伤口深可见骨,姜尚儒则面色青灰,气若游丝,像是被抽干了元气。

      背靠着冰凉湿润的岩石,听着瀑布轰鸣,劫后余生的两人许久没有言语。

      最后,是姜尚儒先嘶哑着开口,眼中燃着虚弱的、却异常执拗的火苗:“等……等咱们练成神功回去……古恩海那老阉狗……老子要把他片成三千六百片……”

      金虞姬没说话,只是慢慢擦着手中的匕首,刃面映出她冰冷彻骨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姜尚儒话语里的狠厉,只有一片沉淀的、绝对的杀意。

      她轻轻点了点头。

      穿过瀑布后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真正的洛泽山谷展现在眼前。

      其壮丽灵秀远超之前所有迷障,但两人已无暇欣赏。

      根据玉周全的描述,他们艰难跋涉,终于在山谷最深、灵气最郁的云蒸霞蔚处,找到了药王宫的所在——一片依山而建、古朴拙雅的木石建筑群。

      在宫门外求见,道明来意,并呈上玉周全的玉佩后,他们被引到了一处满室药香的静室。

      药王并非想象中鹤发童颜的老神仙,而是一个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如古井的中年人,身着葛布麻衣,正摆弄着几株药材。

      他听完二人“奉玉周全公主之命,特来借用玉泉,调养旧疾”的说辞,又拿起玉佩仔细看了看,指尖在玉佩边缘那不易察觉的、代表玉卿王室嫡系的微雕纹路上摩挲了片刻。

      “玉芽清心,年年供奉,老夫确与玉卿有旧。”

      药王开口,声音平和:“然近日风闻,玉卿遭兵燹大难,形势危殆。值此非常之时,二位持信物远道而来,只为‘调养旧疾’?”

      他抬起眼,目光淡淡扫过二人。

      姜尚儒的后背升起一阵阴森,他感觉不对。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脏腑。

      金虞姬下意识握紧了袖中暗藏的匕首。

      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姜尚儒几乎喘不过气。

      药王的目光在金虞姬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这位姑娘,身上杀伐血气未散,隐有怨戾缠绕,这旧疾……怕是心病吧?”

      话音未落,他手中一枚正在拣择的黑色干果突然无声裂开,一股辛辣刺鼻的气息猛地炸开!

      金虞姬反应极快,抽身疾退,姜尚儒却慢了半拍,被那气息一冲,顿时头晕目眩。

      “果然来意非善。”

      药王叹息一声,身形未动,袍袖却无风自鼓。

      静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化作千钧重压,狠狠撞在二人胸口!

      “噗——”姜尚儒当场喷出一口鲜血,萎顿在地。

      金虞姬虽勉强站稳,却也脸色煞白,五脏六腑如遭重击,手中匕首“当啷”落地。

      药王并未下死手,但那随手一挥的威势,已让两人清晰认识到,在此人面前,他们与蝼蚁无异。

      “玉卿遭难,老夫亦感痛心。但此地是清净之所,不容污秽杀心。念在玉芽的情分上,饶你们性命,速速离去。”

      药王挥袖,一股柔劲将二人卷出静室,宫门随即无声关闭。

      倒在宫门外冰冷的石阶上,金虞姬和姜尚儒相视一眼,看到对方眼中的惊骇与更深沉的怨恨。

      “老匹夫……”

      金虞姬抹去嘴角血丝,眼神阴鸷。

      姜尚儒咳嗽着,低声道:“他……他太厉害了,正面硬闯是找死。玉周全说过,玉泉在药王宫西侧……我们绕路。”

      两人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避开正路,钻入宫墙外的密林。

      林深苔滑,怪石嶙峋,根本无路可走。

      两人相互搀扶,要不是周边真正的洛泽仙土,二人真的要放弃了。

      树林后,还有神秘恐惧的眼睛盯着二人。

      一头獠牙狰狞、体型硕大的黑毛野猪,不知何时盯上了他们这“入侵者”,红着眼从灌木后猛冲出来!

      若是平时,金虞姬或可周旋,姜尚儒也能连滚爬逃命,但此刻两人皆是重伤残血,动作迟缓。

      野猪冲撞顶挑,獠牙闪着寒光,几下就将金虞姬撞飞,又将姜尚儒逼到一棵大树下,低头猛拱!

      生死关头,姜尚儒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将手中当作拐杖的粗树枝狠狠插向野猪的眼睛,虽未中,却让野猪吃痛偏头。

      金虞姬趁机扑上,将手中仅剩的一把药粉全部撒进野猪大张的嘴里。

      野猪惨嚎着,摇头晃脑,踉跄退开。

      结束了吗?姜尚儒喘匀气息,爬起来,扶起来金虞姬。

      “躲开!”

      金虞姬的嘶喊变了调。

      她重伤之下动作已远不及平日灵巧,只来得及将身边的姜尚儒狠命一推,自己借力反向翻滚。

      野猪擦着她的后背冲过,带起的劲风刮得她背上伤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血腥味更刺激得那畜生喷着粗气,蹄子刨地,瞬间扭过笨重身躯,再次对准了她。

      原来那畜生跑走,又转回来,从暗处攻击。

      神仙之地的牲畜,也有灵性吗?懂谋略吗?
      姜尚儒被推得撞在一棵树上,眼前发黑,胸口闷痛欲呕。

      他看见野猪第三次冲向金虞姬,金虞姬勉强抽出随身的短刺,却因左臂几乎抬不起来,只能狼狈地侧身,试图将短刺捅向野猪脖颈。

      可野猪皮糙肉厚,冲刺中一摆头,獠牙“铛”地撞开短刺,巨大的冲力直接将金虞姬挑得双脚离地,摔出丈远,闷哼一声,蜷缩在地一时动弹不得。

      野猪调头,赤红的小眼这次锁定了靠在树上、看起来更易对付的姜尚儒。

      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呼噜的威胁声,涎水顺着獠牙滴落。

      姜尚儒魂飞魄散,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胡乱抓起地上一根带着尖茬的粗树枝,双手死死握住,横在身前,抖得如风中落叶。

      野猪低头,猛冲!

      姜尚儒闭上眼,凭着感觉将树枝用尽全力朝那团黑影捅去!

      运气极好,或许是野猪冲得太猛,树枝尖茬竟“噗”一声,斜斜扎进了它肩胛附近的厚皮,入肉不深,但足够让它吃痛。

      “嗷——!”

      野猪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嚎,冲刺的势头被打偏,獠牙擦着姜尚儒的腰侧划过,将他本就破烂的衣裳彻底撕开,在腰腹留下一条火辣辣的血痕。

      剧痛让野猪更加狂躁,它疯狂甩头摆身,试图甩掉肩上那根碍事的树枝。

      被暂时忽略的金虞姬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她嘴角溢血,眼神却狠戾,用尽最后的力气扑近,不是攻击野猪坚硬的头背,而是将手中紧握的一个小皮囊,猛地塞向野猪因痛吼而大张的、散发着恶臭的嘴里,随即用短刺柄狠狠一捅!

      皮囊破裂,里面所剩无几烈性迷药和辛辣药粉,全数灌了进去。

      野猪被嘴里爆开的古怪辛辣和随之而来的麻木感弄得彻底发狂,它放弃了眼前的两个猎物,痛苦地摇头晃脑,踉跄着后退,庞大的身躯撞断了好几棵小树,发出“咔嚓咔嚓”的巨响,最后嚎叫着,一头冲进了更深的密林,沿途留下一片狼藉。

      惊魂未定的两人瘫在原地,只剩下剧烈喘息和伤口牵扯的嘶气声。

      互望一眼,皆是面无人色。

      方才搏命不过片刻,却已将残存的力气彻底榨干。

      他们甚至没时间后怕,因为身后隐约又传来了搜寻的人声,比刚才更近。

      “走……快走!”

      金虞姬挣扎着想爬起,却腿一软。

      姜尚儒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连滚爬过去,架起她一条胳膊。

      两人相互搀扶,几乎是凭着本能,朝着与野猪逃窜、也与搜寻人声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扑去。

      脚下是厚厚的、滑腻的腐殖层和乱石,前方是一个被浓密藤蔓遮掩、看似绝路的陡坡。

      回头望去,林间已有火把的光影晃动。

      药王知道他们没有走远,又派人前来寻找,驱逐。

      别无选择。

      金虞姬咬紧牙关,用眼神示意姜尚儒。

      两人心一横,朝着陡坡边缘,纵身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不知撞碎了多少枯枝败叶。

      身体与岩石、断木、荆棘剧烈摩擦碰撞,无尽的黑暗与疼痛袭来。

      冰凉刺骨、却又瞬间被温暖包裹的触感,和灌入口鼻的、带着清甜气息的泉水。

      他们摔进了一池温暖的泉水中。

      泉水清冽甘甜,入口生津。

      更神奇的是,周身伤口触及泉水,那火辣辣的疼痛竟迅速缓解。

      刚才难受得快要死掉了,现在周身又有了力气。

      两人挣扎着爬上岸边,只见这处隐蔽的洼地中央,正是汩汩冒泡的泉眼,四周湿润的岩石和泥土上,生着一簇簇淡绿色、莹润如玉的灵芝。

      也顾不得许多,两人扑上去,胡乱采了几朵灵芝塞进嘴里。

      灵芝入口即化。

      一股温和却磅礴的暖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驱散寒意,修补着受损的经脉脏腑。

      不过片刻,姜尚儒蜡黄的脸上有了血色。

      金虞姬臂上那恐怖的伤口也开始飞速愈合、结痂。绝处逢生,两人瘫在泉边,望着被高大树木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大口喘息。

      心中对药王的怨恨,却如这谷中的藤蔓,疯狂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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