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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朝廷纷争 东宫侧门在 ...
东宫侧门在寅时三刻悄然开启,侍卫统领陈三侧身让太子卞继垚先出,自己警惕地扫视街巷。
马车没有皇家标识,灰篷布像口倒扣的棺材。
“去城南,药王斋。”太子声音从车里飘出来,带着湿漉漉的疲惫。
陈三应了声“是”,手心却在缰绳上擦出冷汗。
陈三闭上眼,想的却不是太子的病。
三天前,老家来信:“三儿,家中旱灾,你在宫中当差,能否求太子恩典…”
太子自身难保。陈三清楚,太子的“隐疾”若传出去,储君之位必动摇。届时,他这个贴身侍卫第一个遭清洗。
晨雾渐散,街上传来早市的喧哗。
家族,家族…父亲总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午时,陈三出现在城西一间茶肆雅座。
对面坐着门下省李宗学,一身便服,正慢条斯理地拨弄茶沫。
“太子肾脉虚浮,精关不固。”陈三的话像背书,“老郎中诊断恐…子嗣艰难。”
李宗学眼皮都没抬:“多久了?”
陈三顿了顿,“去年至今,王后送去的四个教习宫女,至今仍是完璧。”
茶盏轻轻放下。
李宗学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推过桌面:“你族中适龄子弟三人,已补入京兆府衙役——虽是小吏,旱涝保收。”
陈三的手指在地契上摩挲,纸张细腻的触感下,是家族三百口人的生机。
“还有一事。”陈三压低声音,“太子近日常梦呓,喊一个名字…”
“玉周全?”
陈三点头。
李宗学笑了,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让陈三脊背发凉。
首辅大人又推过一张银票:“这是订金。下月初一,我要知道太子所有梦话内容——尤其是关于那位太子妃的。”
待陈三离去,李宗学独自斟了杯冷茶。屏风后转出心腹师爷。
“玉卿那丫头,倒真是个人物。”
李宗学忽然说,语气竟有几分叹惋,“十四岁,孤身入敌国,敢在金殿上举刀——比她那个病痨鬼未婚夫强多了。”
他站起身,望向窗外皇城方向:“太子无能,王后干政,外戚专权…这卞国看似金玉其外。”茶盏被重重搁在案上,裂纹蛛网般绽开。
“也该换换天了。”
同一时辰,司礼监值房内烛火通明。
古恩海摊开一张舆图,手指点向玉卿国都:“丰军已围城二十三日,城内存粮最多再撑十天。”
对面坐着门下省谏议大夫崔友枝,清流领袖,此刻却与阉党首领对坐密谈。
“王后想打,赵乌头想打,李宗学…”崔友枝冷笑,“那位首辅大人最精明,嘴上主和,暗地里早和丰国勾兑好了分赃比例。”
古恩海肥白的手指摩挲着茶杯:“所以崔大人找咱家,是想让司礼监在批红时卡住出兵诏书?”
“没错。”崔友枝倾身。
红烛艳艳,二人秘密交谈直到天亮。
次日深夜,在崔友枝的引荐下,张昌僚被密引至司礼监。
一进门,眉头就拧成了疙瘩,仿佛空气中飘的不是熏香,是粪秽。
“崔兄,此地不宜久留。”他连座都不肯沾,直挺挺站着,“有话快说。”
崔友枝苦笑:“昌僚,事急从权。这位是古恩海古公公…”
“知道。”张昌僚打断,目光像刷子般扫过古恩海无须的脸,“司礼监掌印,内相嘛。”
话里的刺能扎出血。
古恩海却笑了,笑声像漏气的风箱:“张主事快人快语。不错,咱家是阉人,是陛下的一条老狗。但狗也有狗的用处——比如现在,只有狗洞能钻出去送信。”
他从案下取出一枚蜡丸:“玉卿王给你的。”
张昌僚捏碎蜡丸,绢条上只有八个字:“唇亡齿寒,望君慎决。”
落款是玉卿王私印。他沉默良久,忽然问:“古公公为何要帮玉卿?”
烛火噼啪炸了个灯花。
“因为咱家见过丰国那套‘贡献论’。”
古恩海的声音冷下去,“四十年前,咱家随王后——那时的敏敏公主——从丰国嫁过来。离京前夜,她生母,也就是当时的丰国王后,给她送行。你猜送的什么?”
张昌僚摇头。
“一把匕首。”古恩海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王后说:‘若你在卞国无用,就用它了断,莫辱没丰国王室颜面。’那年敏敏公主十六岁,刚砍了贴身侍女试刀——因为那侍女哭着想家,‘不够有用’。”
值房里死寂。
“这就是丰国的道理。”崔友枝低声接话,“人分有用无用,国分强弱胜败。无用者该死,弱国该灭。什么仁义礼智,什么邦交友邻,全是废话。”
张昌僚忽然一拳捶在案上,茶盏跳起:“放屁!若按这套说辞,当年匈奴强汉弱,卫青霍去病就该开门迎敌?金人强宋弱,岳武穆就该跪地称臣?!”
“所以他们现在要灭玉卿。”古恩海平静地说,“因为玉卿弱,因为玉卿‘无用’。下一个是谁?卞国若衰,丰国的铁骑照样会踏过你我尸骨。张主事,你是兵部的人,该比咱家更懂——”
“什么叫豺狼的逻辑。”
更鼓敲过三响。
古恩海又推过一张纸:“这是三日前的情报。丰军围城后,将俘虏的玉卿边民编为‘先登营’,攻城时驱赶在前挡箭石。昨日一次冲锋,先登营死伤七百,其中有一百三十人是…未满十四的童子。”
张昌僚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有什么东西烧成了灰,又有什么东西淬成了钢。
“我要见张戟安。”
兵部衙门像一口煮沸的锅。
东厢房,赵乌头的大嗓门震得窗纸嗡嗡响:“打!必须打!现在不打,等丰国吞了玉卿,下一个就是我们!”
西厢房,老将军张戟安坐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边防奏报,一言不发。
他身后站着几个中年将领,都是当年随他在北疆打过匈奴的老部下,此刻也沉默着。
两个厢房之间只隔一道月亮门,争吵声清晰可闻。
“张老将军还是主张‘慎战’?”一个年轻兵部主事小声问。
“何止慎战。”老部下苦笑,“将军昨日上书,说‘大旱之年当恤民力,邻邦有难当施援手’——援手!赵尚书当场就把茶碗砸了。”
张戟安确实老了。
六十三岁,旧伤在阴雨天疼得彻夜难眠,左腿微跛,是二十年前匈奴箭毒留下的病根。
但他腰杆依旧笔直,那种笔直不是武将的悍勇,而是…
一种近乎顽固的、不合时宜的“正”。
“将军,赵尚书又往宫里递折子了。”亲兵低报,“还是催战。”
张戟安“嗯”了声,手指划过舆图上玉卿的位置:“当年先帝在时,玉卿王来朝,送过三车书。说是玉卿王室三百年藏书的手抄本,其中一半是农书、医书、水利书。”
他抬头,目光浑浊却清醒,“先帝问:‘为何送这些?’玉卿王答:‘卞国强,当阅兵书;玉卿弱,当习民生。’”
亲兵不解。
“他在告诉我们:玉卿从未想与卞国为敌。”
张戟安缓缓道,“一个专心种田、读书、治病的邻居,突然有一天,强壮的街坊要冲进去杀他全家——你说,该不该拦?”
“可…可赵尚书说,国与国之间只有利益…”
“所以他才是兵部尚书。”
张戟安笑了,笑容里满是疲惫,“而老夫,只能是个告老还乡的老废物。”
张昌僚夤夜叩门时,张戟安正在后院练枪。
枪是木枪,招式也慢,但每一刺都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度。
“张老将军。”张昌僚躬身,月光下脸色惨白,“下官想救玉卿——不是为卞国,是为…为人。”
木枪顿住了。张戟安转身,仔细打量这个年轻人:“说下去。”
“下官八岁时,随母亲前往玉卿避难。恰逢蝗灾,田里颗粒无收,饥民堵了官道。”
张昌僚语速很快,像在背诵一篇酝酿已久的檄文,“玉卿王开仓放粮,亲自在粥棚掌勺。我问他:‘陛下不怕粮食不够吗?’他笑着说:‘人饿极了会变成鬼,但吃饱了,就还是人。’”
夜风穿过庭院,带着初秋的凉意。
“那一年玉卿王饿死了一个王子——他把王室口粮全分给了灾民。”
张昌僚声音发颤,“这样的国君,这样的国…现在丰国说它‘无用’,该灭。
老将军,这世道…对么?”
沉默良久。
张戟安忽然扔了木枪,枪身落地,“啪”一声脆响。
“不对。”
“说别人‘无用’的人,其实最心虚。”
张戟安盯着他,“他们知道自己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所以要把会种田、会读书、会治病的人都杀光,这样全世界就只剩下一种‘有用’——”
“就是和他们一样,只会杀人的畜生。”
四更天,张昌僚离去前留下一枚兵符:“玉卿国境线有三百里与卞国接壤,其中有七处隘口…归我职方司管辖。”
“老将军敢接吗?”
老人笑了。他走回兵器架,取下一柄真正的铁枪,枪尖锈迹斑斑,但刃口依旧锋利。
“四十年前,老夫在雁门关守城。匈奴围城三月,粮尽,煮皮带吃。城破前夜,先帝的援军到了。”
他抚摸枪杆,像抚摸老友脊背,“那一仗我们赢了,因为匈奴以为我们早该投降——按他们的道理,城守不住,守城的人就该死。”
枪尖抬起,指向南方玉卿的方向。
“可人活着,有时候就为了一口气。”张戟安轻声说,“一口气说:有些事,不对就是不对。”
赵乌头不叫赵乌头。他本名赵武,乌头是绰号,源于他颈后一块胎记,状似毒草乌头。
也有人说,是因为他打仗像乌头毒——见效快,死得惨。
他是琅琊赵氏这一代最锋利的刀。
二十二岁随父征匈奴,单骑冲阵,斩首十七级;三十岁平定南蛮叛乱,坑杀降卒三千。今年四十八,官拜兵部尚书,朝中最激进的主战派。
张戟安闯进兵部时,赵乌头正在训斥几个主和派的郎中。
“玉卿就是块肉!现在不吃,等丰国吃胖了,回头就来吃我们!”
他拍着舆图,唾沫星子喷在玉卿疆域上,“你们这些读书人,整天仁义道德,知道丰国人怎么对付战败对手吗?十五岁以上男子全杀,女人孩子分给将士——为什么?因为这样才能永绝后患!”
郎中们垂首不语。
“还有你,张老将军。”赵乌头转身,目光刀子般刮过张戟安,“您老是三朝元老,我敬重。但您的‘仁义之师’,三十年前或许管用。现在?现在丰国的骑兵一人三马,弩箭能射三百步!仁义?仁义挡得住铁蹄吗?!”
张戟安平静地等他吼完,才开口:“所以赵尚书认为,玉卿该灭。”
“该!”
“因为弱?”
“因为弱就是罪!”赵乌头斩钉截铁,“这世道,弱肉强食。玉卿守不住自己的茶山、自己的百姓,那就活该被吃!我们不吃,丰国吃;丰国吃完,下一个就是我们——老将军,这个道理很难懂吗?!”
“止戈,才是正途。”
赵乌头冷笑:“妇人之仁。”
“是吗?”张戟安转身,浑浊的眼睛忽然锐利如枪,“那你告诉我,赵尚书——等你踏平玉卿,坑杀完最后一批抵抗者,夜里会不会也做噩梦?梦里会不会有孩子哭,有妇人咒,有老人在你耳边问:‘为什么杀我?我只是想活着种田?’”
值房里死寂。
几个郎中偷偷退后。
“我…我是为了卞国!”赵乌头脸涨红,“为了子孙后代不必再战!”
“为了卞国?”张戟安笑了,笑声苍凉,“你口口声声为了子孙,可曾问过那些即将死在玉卿的卞国儿郎——他们想不想为了几座茶山,把命丢在异国他乡?!”
“那是他们的荣耀!”
“放屁!”张戟安第一次提高声音,旧伤发作,踉跄一步才站稳,“荣耀?我带兵四十年,见过太多‘荣耀’——断腿的士兵爬回家,发现妻子改嫁,老母饿死;孤儿举着‘英烈之后’的牌子乞讨,被衙役一脚踢开。赵尚书,你的荣耀值几个铜板?能换几斗米?!”
赵乌头青筋暴起:“懦夫!你就是个不敢战的懦夫!”
“对,我是懦夫。”张戟安挺直腰,一字一顿,“我懦弱到…见不得年轻人送死,见不得百姓流离,见不得一个安分守己的邻邦,因为‘弱’就被灭国。赵尚书,你这般勇敢,敢不敢回答我一个问题——”
“若有一日,卞国也弱了,也被强敌围城。那时你是希望邻邦出手相救,还是希望他们也说‘弱就是罪’,然后冲进来分食你的妻儿?!”
争吵以赵乌头砸碎一方砚台告终。
张戟安离去后,赵乌头在满地墨渍中站了许久。
亲信低声问:“尚书,张老将军那边…”
“他老了,糊涂了。”赵乌头喃喃,更像说给自己听,“这世道…这世道就是狼吃羊。你不吃人,人就吃你。仁義?道徳?那是吃饱了才配讲的东西。”
他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空白奏折,提笔时手稳如铁。
“我要请战。”他说,“不是协防,不是调停——是灭国。把玉卿从地图上彻底抹掉,拆成十八块,分给有功将士。让所有人都看看…”
笔锋落下,墨迹狰狞如刀痕。
“看看‘强’才是唯一的道理,‘弱’就该万劫不复。”
***
栖凤阁的夜,弥漫着压抑。
玉周全倚在榻上,听古恩海低声汇报。
“朝中现分五派。”太监肥白的手指一根根掰下,“主战灭玉卿者:赵乌头为首的军方,李宗学为首的部分文官——李首辅表面中立,实则早与丰国勾连,想从灭玉卿中分最大一杯羹。”
玉周全咳嗽:“多少人?”
“约占三成。但都是实权派。”
“主战援玉卿者?”她问。
古恩海掰下第二根手指:“张戟安等老将,崔友枝等清流,加上…我们这些阉人。”他自嘲地笑,“约占两成。有良心,没兵权。”
烛火晃动。玉周全脸色在明暗间:“剩下五成?”
“观望派。”古恩海掰下三根手指,“以琅琊赵氏族长赵忠恕为首——他在待价而沽。玉卿若能守住,他主张调和;玉卿若将亡,他会第一个跳出来主张‘接收’玉卿茶山。还有各地藩镇、世家…都在等。”
“等什么?”
“等陛下表态。”
古恩海展开一张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后标注着动机:
李宗学派:首辅欲借战功巩固权位,并与丰国交易,瓜分玉卿财税。
赵乌头派:军方渴望军功封赏,并深信“弱肉强食”的扩张理论。
部分地方藩镇:冀望通过出兵获得中央赏赐,或趁机兼并玉卿边境土地。
与丰国勾结的商人集团:已提前签订玉卿矿产、茶山的收购契约,只等国灭履约。
“他们有一共同点。”古恩海说,“都认为玉卿之亡利大于弊——无论是对卞国,还是对他们个人。”
玉周全闭眼:“所以不是‘该不该救’,是‘救玉卿对我有何好处’。”
“殿下通透。”
第二张名单短得多:
张戟安系老将:出于军人荣誉感与朴素的道义观,反对不义之战。
崔友枝等清流:秉持儒家“兴灭国,继绝世”理念,且警惕丰国坐大。
古恩海等内官:因了解丰国体制的残酷而物伤其类。
部分江南文官:与玉卿文化同源,有情感联结。
“我们也有共同点。”古恩海声音干涩,“都像傻子。”
玉周全忽然问:“古公公,你是丰国人,为何帮我?”
烛光下,老太监的脸像融化的蜡。
“玉卿给了我很多钱,给我很多好处。”
“我不信。”
“我……我曾是丰国世家大族之子。我族族长败了,所以,我……成了这副鬼样子。”
他抬起头,眼神浑浊却温柔。
五更鼓响。古恩海起身告退前,最后说了一句。
“殿下,如今朝堂五五开。主战派有刀,主和派有理——但刀能杀人,理不能。”他躬身,“最终刀落向何处,只在陛下…一念之间。”
门关上。玉周全独自坐在黑暗里,手中攥着那枚刻有“周全”二字的玉佩——出生时,玉卿王亲手为她戴上的。
窗外,卞国皇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
层层宫墙,重重殿宇,每一个飞檐下都藏着算计,每一块地砖下都踩着白骨。
她忽然想起幼时读史,读到一句当时不懂的话:“庙堂之高,不闻哭声。”
现在她懂了。
不是听不见,是听见了——但权衡利弊后,觉得那哭声无关紧要。
玉佩硌得掌心生疼。
玉周全缓缓握紧,直到棱角几乎嵌进肉里。
晨光刺破窗纸,照亮少女苍白的脸,和脸上那两道早已干涸的泪痕。
原来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
原来爱国二字,在足够大的个人利益面前——轻如鸿毛。
这一章涉及很多人名,其实结论就在章尾,如果不耐烦,可以跳过中间的吵架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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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朝廷纷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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