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字如面，见你如故》墨阑枕书

1、惊夏 六月的

　　六月的风裹着暑气卷过教学楼的走廊，梧桐叶被晒得打了卷，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心里发闷。高二（3）班的后门虚掩着，里面的喧闹和外面的燥热搅在一起，乱得像一团理不清的麻线。

　　陈默坐在教室最靠后的角落，窗外的树影刚好能遮住他小半张脸。他低着头，笔尖在练习册上划过，留下一行又一行工整却没什么力气的字迹。他的桌子和别人的隔着一小段距离，像是刻意划出来的楚河汉界，没人愿意凑过来，也没人敢轻易打破这份透着冷清的安静。

　　陈默性子冷，不爱说话，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开学一年多，没和班里同学说过几句正经话。有人说他是怪胎，有人说他家里没人管，性格才这么孤僻。久而久之，他就成了班里最不起眼，也最容易被拿捏的存在。

　　“喂，陈默，”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打破了角落的宁静，秦晓晃悠着身子走过来，一脚踹在陈默的桌腿上，“哗啦”一声，练习册掉在了地上。

　　陈默的笔尖顿住了，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手指微微蜷缩，却没抬头。

　　周围的哄笑声立刻响了起来，几个跟着秦晓的男生也围了过来，堵在陈默的课桌前，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叫你呢，哑巴了？”秦晓弯腰捡起练习册，随手翻了翻，嗤笑一声，“写这么认真有什么用？还不是没人稀罕看。”

　　他说着，手腕一扬，练习册被扔到了过道上，又被人狠狠踩了几脚，洁白的纸页瞬间沾了灰尘和鞋印，变得皱巴巴的。

　　陈默的胸口微微起伏，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他知道反抗没用，只会换来更过分的欺负，从初一到现在，他早就习惯了忍气吞声，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不敢探出头。

　　“怎么不说话？”秦晓见他还是一副软柿子的样子，胆子更大了，伸手就去推陈默的肩膀，“是不是欠收拾？信不信我把你这破本子撕了？”

　　陈默的身体晃了晃，后背撞到了冰冷的墙壁上，他终于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丝隐忍的倔强，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依旧没出声。

　　“嘿，还敢瞪我？”秦晓被他的眼神惹毛了，扬起手就要朝陈默的脸上扇过去，“我让你瞪！”

　　周围的哄笑声更响了，还有人在起哄：“晓哥，给他点颜色看看！”“就是，让他知道厉害！”

　　陈默闭上了眼睛，睫毛轻轻颤抖，心里一片冰凉。他知道，这一巴掌躲不掉了，就像以前无数次被欺负一样，只能默默承受。

　　可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瞬间压过了教室里的喧闹。

　　“住手。”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哄笑声也戛然而止。秦晓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他转过头，不耐烦地吼道：“谁啊？敢管老子的事……”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

　　门口站着一个少年，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的头发很短，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皮肤是那种冷调的白，衬得五官格外深邃立体，尤其是那双眼睛，像盛着夏夜的星光，亮得惊人，却又带着一丝疏离的冷意。

　　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挺拔的青松，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却又让人忍不住移不开视线。

　　教室里静得能听到窗外的蝉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身上，好奇的、惊讶的、探究的，交织在一起。

　　秦晓愣了几秒，回过神来，觉得自己丢了面子，梗着脖子喊道：“你谁啊？新来的？少多管闲事！”

　　少年没理会他的挑衅，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被堵在角落里的陈默身上。他的眼神很淡，却像是带着一股暖意，轻轻扫过陈默泛红的眼角，和他攥得发白的拳头。

　　“老师让我来报道。”少年的声音依旧清冷，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王胖子面前，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王胖子还扬着的手上，“松开。”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慑力。秦晓看着他那双冰冷的眼睛，心里莫名一慌，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竟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手。

　　陈默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漏跳了一拍。

　　少年转过身，弯腰捡起地上被踩脏的练习册，他用手指轻轻拂去纸页上的灰尘，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然后，他走到陈默的课桌前，把练习册放在了桌子上。

　　“你没事吧？”

　　少年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陈默抬起头，撞进了他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陈默的喉咙动了动，想说“没事”，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却像是被黏住了一样，离不开少年的脸。

　　“我叫陆凛。”少年看着他，报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转过头，看向脸色铁青的王胖子，语气冷了几分，“欺负同学，很好玩？”

　　秦晓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身后的几个男生早就吓得缩了回去，不敢出声。他张了张嘴，想放句狠话，却对上陆凛那双冰冷的眼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带着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教室里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同学们又开始窃窃私语，讨论着这个新来的转学生。

　　“他好帅啊！”
　　“叫陆凛是吧？看起来好高冷。”
　　“刚才他帮陈默解围了，好酷！”

　　陈默听着这些议论，心里乱糟糟的。他低下头，看着桌子上那本被拂干净的练习册，指尖轻轻碰了碰纸页上残留的温度，那是陆凛手心的温度，暖暖的，熨帖着他冰凉的皮肤。

　　就在这时，班主任李老师走了进来，她看到站在教室中间的陆凛，笑着拍了拍手：“好了，同学们安静一下。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陆凛。陆凛，你就坐在……”

　　李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陈默旁边的那个空座位上，“就坐在陈默旁边吧，那个位置正好空着。”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有一只小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陆凛点了点头，拎起自己的双肩包，走到陈默旁边的座位旁。他拉开椅子，轻轻坐了下来，动作很轻，没发出一点声音。

　　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弥漫在陈默的鼻尖，很好闻，像夏天里的一阵清风，吹散了他心里的阴霾。

　　陈默低着头，不敢看他，只能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陆凛坐得很端正，脊背挺直，正在认真听李老师讲话。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抿着的薄唇，还有微微垂下的眼睫，都好看得不像话。

　　李老师讲了几句欢迎词，又叮嘱了陆凛一些注意事项，然后就让大家开始自习。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窗外不知道疲倦的蝉鸣。

　　陈默坐在座位上，手指绞着衣角，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跳得飞快。他偷偷抬了抬头，正好对上陆凛看过来的目光。

　　陆凛的眼神很清澈，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像是在问他有没有事。

　　陈默像是被烫到一样，连忙低下头，脸颊瞬间变得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手心也冒出了一层薄汗。

　　他不知道陆凛为什么会帮他，也许只是路见不平，也许只是看不惯王胖子的所作所为。可是对陈默来说，这就像是在一片漆黑的深海里，突然看到了一束光。

　　这束光，叫陆凛。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少年，看他认真翻书的样子，看他指尖划过书页的弧度，看他被阳光照亮的发顶，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陌生的情愫，像一颗种子，在心底悄然发芽。

　　他知道，从陆凛站在门口，说出“住手”两个字的那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依旧炽热，可是陈默觉得，这个夏天，好像变得有那么一点不一样了。

　　因为有一个叫陆凛的少年，像一阵清爽的风，撞碎了满树的夏蝉声，也撞进了他沉寂已久的心里。

　　陈默抿了抿嘴唇，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浅浅的笑容。他在心里默默地想，要是以后，陆凛能一直坐在他旁边就好了。

　　这样的话，秦晓他们应该就不敢再来欺负他了吧？

　　这样的话，他是不是也能，变得稍微勇敢一点呢？

　　他偷偷地、又看了一眼陆凛的侧脸，心里的那棵小芽，好像又长高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