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人是鬼》种一棵苹果树

3、黄 葬礼结

　　葬礼结束时，雨终于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被撕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苍白的光，洒在新培的坟茔上。程情看着那方小小的墓碑，照片里陈难的笑容还带着少年时的腼腆，但却永远都见不到了。

　　送陈妈妈回家时，老人已经哭得脱了力，被亲友安置在床上，很快就沉沉睡去。客厅里只剩下陈难的黑白照片，静静地立在案几上，烛火跳动，忽明忽暗。

　　“我去煮点粥，你坐会儿。”江泽的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他转身走进厨房，油烟机的嗡鸣声暂时打破了屋里的死寂。

　　程情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脑海里却翻涌着无数碎片——陈难未寄出的信里提到的“危险”，陈妈妈说找不到的黑色笔记本，还有八年前那个黄昏，她在学校后巷瞥见的、陈难和一个陌生男生争执的背影。

　　那时的陈难，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执拗地对抗什么；而那个男生站在阴影里，侧脸冷硬，她记不清模样。

　　她必须找到那个笔记本。直觉告诉她，那里面藏着陈难自杀的真相，藏着八年前他突然分手的谜底。

　　“喝点温水，缓一缓。”江泽端着水杯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程情却没喝，只是抬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的困惑：“江泽，你说陈难会不会……是遇到什么事了？”

　　江泽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笑了笑，眼底满是关切：“警察都调查过了，是自杀。可能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吧？你别胡思乱想。”

　　“可他不是会轻易放弃自己的人。”程情的声音发颤，“我们高中时，他连被老师误解都会据理力争，怎么会突然想不开？还有陈妈妈说的黑色笔记本，上面刻着‘情’字，说是他最宝贝的东西，现在却找不到了。”

　　江泽的眉头轻轻蹙起，他顿了顿，语气更温柔了些，“如果你实在担心，我可以帮你找找看，或许是不小心放哪忘了。”

　　程情看着他真诚的眼睛，心里掠过一丝暖意。江泽是她三年前认识的，沉稳可靠，一直陪着她走过最难的日子。他从未见过陈难，也很少过问她过去的事，此刻的提议纯粹是为了安抚她。

　　可那股不安始终萦绕不散。她清楚记得，陈难提分手的前几天，回到教室时眼眶是红的，拳头攥得死紧，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却什么都不肯说。现在想来，他那几天的情绪一点都不合乎常理。

　　“我想出去走走。”程情站起身，避开他的目光，“去看看陈难。”

　　“我陪你。”江泽立刻说道。

　　“不用了。”程情摇摇头，语气坚定，“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在这里帮我照看一下阿姨，我很快回来。”

　　江泽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好，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走出陈家老宅，傍晚的风带着雨后的湿凉，吹在脸上，让程情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她没有去墓地，脚步不自觉地朝着城郊的芦苇丛走去。

　　那是她和陈难的秘密基地。

　　高中时，每逢周末，他们都会骑着自行车来这里。春天看芦苇抽芽，夏天听风吹过芦苇荡的沙沙声，秋天捡落在地上的芦苇花，冬天看白茫茫的一片霜雪。陈难会给她编芦苇花环，会在她耳边唱跑调的歌，会指着远处的铁轨说：“等我以后挣了钱，就带你坐火车去远方，去看大海，去看草原。”

　　那时的天空总是很蓝，阳光总是很暖，那时的他们，以为未来会无限漫长。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城郊的芦苇丛终于出现在眼前。这个季节的芦苇还没长得茂密，只有半人高的绿芽，在风中轻轻摇曳。铁轨从芦苇丛边缘穿过，延伸向远方，消失在天际线。

　　这里和八年前几乎没什么变化。

　　程情沿着铁轨慢慢往前走，脚下的碎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走到那块他们曾经经常坐的大石头旁，缓缓蹲下身。石头上还留着一些模糊的刻痕，是当年他们用小刀刻下的彼此的名字，被岁月磨得浅了，却依旧能辨认出来。

　　“陈难，”她轻声呢喃，指尖抚摸着那些刻痕，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风穿过芦苇丛，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无声地回应。

　　她想起陈难信里写的：“我们常去的芦苇丛，那里有我们最美好的回忆。”他最后一次想回家，想给妈妈过生日，是不是也想再来这里看看？

　　程情低下头，看着石头旁边的草丛。雨水冲刷过后，泥土变得松软，有几处地方像是被人踩踏过。她的目光突然被一处凸起的土包吸引了——那土包不大，像是刚被人埋过什么，上面还压着一块小小的石头。

　　心脏猛地一跳，程情连忙蹲下身，用手拨开上面的泥土和杂草。

　　泥土下面，露出了一个黑色的硬壳边角。

　　是那个笔记本！

　　程情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是用刨的方式，把土包挖开。一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被完整地埋在里面，上面果然刻着一个小小的“情”字，只是沾了不少泥土，显得有些脏污。

　　她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小心翼翼地把笔记本拿出来，拍掉上面的泥土。笔记本的封面是防水的，里面的纸张并没有受潮。

　　她迫不及待地翻开笔记本。

　　前几页，是高中时的字迹，工整清秀，记录着他和她的点点滴滴：“今天给情情带了她爱吃的蛋糕，她笑得好甜。”“情情数学考了90分，比我还高，真为她开心。”“和情情在芦苇丛待了一下午，风好温柔，她的头发好香。”

　　每一句话，都带着少年人的纯粹，看得程情眼眶发酸。

　　翻着翻着，字迹渐渐变得潦草，内容也开始沉重起来。

　　“2016年8月15日，他找到我了。他说如果我不离开情情，就对我妈妈下手。他知道我妈妈有心脏病，知道我最在乎什么。”

　　“2016年8月18日，我跟情情提了分手。看着她哭，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可我不能告诉她真相，我不能让她陷入危险。她那么好，值得更好的生活，而不是跟着我担惊受怕。”

　　“2016年9月10日，我离开了小城，去了南方。他说只要我不回去，不联系情情，就放过我妈妈。可我知道，他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

　　“2017年5月7日，他又来逼我了。他让我把打工挣的钱都给他，说这是‘保护费’。我没有办法，只能给。只要能让妈妈和情情平安，我什么都能忍。”

　　“2020年3月12日，我妈妈的病情加重了，需要做手术。我攒了一笔钱，想回去带妈妈治病。可他又找到了我，把我的钱抢走了。他说如果我敢回去，就让我妈妈永远醒不过来。”

　　“2024年6月10日，我实在撑不下去了。我想妈妈，想情情，想芦苇丛。我买了回家的车票，想给妈妈过六十岁生日，想再看看情情。可他发现了，他威胁我说，如果我敢回去，就对情情不利。”

　　“2024年6月15日，我还是回来了。我不能让妈妈一个人过生日。我躲着他，想等过完生日就走。可他还是找到了我，他逼我去借高利贷，逼我签一些我看不懂的合同。他说如果我不签，就把当年的事情告诉情情，让她一辈子活在痛苦里。”

　　“2024年6月18日，对了，他叫江泽。我实在无法忍受情情在这种人身边，我会成功吗？我会把笔记本交给我妈妈，如果我死了，警察会来查案的吧，那样情情和妈妈就不会有事了吧。”

　　最后这些字，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程情的头上。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血液瞬间冻结，手里的笔记本“啪”地掉在地上。

　　江泽？

　　怎么会是江泽？

　　那个三年来对她温柔体贴、无微不至的男人，那个此刻还在陈家老宅帮她照看陈妈妈的男人，竟然就是那个长期威胁陈难、逼得他走投无路的人！

　　她想起八年前那个巷子里的陌生身影，想起江泽偶尔流露出的冷硬气场，想起他听到陈难名字时看似平淡的反应——原来一切都不是巧合。
　　原来他认识陈难。

　　陈难信里写的“危险”，是江泽；他拼命保护的人，是她。他到死，都在替她挡着这些黑暗，而她却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巨大的愧疚和痛苦像潮水一样将程情淹没，她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哭声在空旷的芦苇丛里回荡，凄厉而绝望。

　　铁轨的尽头，传来了火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程情抬起头，看着那列呼啸而来的火车，泪水模糊了视线。

　　陈难当时，是不是也像这样，站在铁轨旁，看着驶来的火车，心里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她捡起地上的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笔记本的纸张被她的泪水打湿，上面的字迹变得模糊。可那些字，却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心底，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爱上的，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伪装者。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芦苇丛里刮起了冷风。程情站起身，擦掉脸上的泪水，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和悲伤，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握紧了怀里的笔记本，转身朝着陈家老宅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